凡煙小說

看見你

關燈
看見你

對不起。

原諒我。

這些話,真是來得有些突然了。

肖木平在看見這些話時,心裏也沒什麽太大的感覺,他只覺得挺好笑的。

非常可笑。

肖木平沒打算回覆這條短信,他按下刪除鍵,正準備熄屏手機。

可還沒等他按下熄屏鍵,屏幕上又跳出一條短信。

發來短信的人,依舊是爸爸:木平啊,你怎麽不在家?

看著屏幕上的字,肖木平的呼吸都跟著變得緩慢,屏幕上停留的指尖開始輕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快速劃走這條通知。

他把手機熄屏,放到床頭櫃上,但他忘了打開靜音。

肖木平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手機則是時不時就會響起一聲,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那一聲聲的短信通知終於停了下來。

他還是沒有拿起手機,依舊是坐在床邊,什麽都不做。

房間裏的窗簾沒有拉緊,肖木平能看見外面的天色暗了下來。

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腿也變得有些難受,他輕按兩下腿,正準備站起來,房間裏卻突然響起鈴聲。

有人打電話來了。

肖木平偏頭看著手機,也沒伸手去拿,響鈴結束後,他猛地拉開抽屜,抓起手機用力扔了進去。

現在的肖木平也沒什麽胃口,他幹脆連吃飯都省了,直接洗漱躺到床上,大概是手機被放進了抽屜裏,聲音也連帶著被阻隔,也有可能是手機根本就沒再響起。

肖木平希望,聽不見那種吵鬧聲音的原因,會是後者。

這件事情確實也和他想的一樣,手機是真的沒再響起,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裏。

他也蜷縮著躺在床上,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肖木平只知道,在睡著前,他滿腦子都想著,也不知道現在過了零點沒,弟弟的生日是不是已經到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在夢裏買了蛋糕,買了弟弟愛吃的零食和小吃,他提著這些東西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就快要走到家樓下時,眼前那棟樓一瞬間消失。

他聽見手機鈴聲不停狂響,但這種聲音很悶。

肖木平被這種聲音徹底吵醒,他坐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窗外的天還黑著,抽屜裏的鈴聲還在響,幾秒後又突然停下。

他現在已經沒辦法再睡著了,但他也沒打算把手機拿出來看一眼。

肖木平偏頭看向窗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天亮,不過沒關系,只要等到天亮,他就可以去山城見弟弟了。

可天亮實在太遠,放在抽屜裏的手機不停響起,讓肖木平變得十分煩躁。

他深呼吸一口氣,接著打開抽屜,把手機從裏面拿出來。

肖木平本以為,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會是“爸”,但事實是,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他盯著屏幕看了會兒,電話也在幾秒後自動掛斷,但沒過多久,這個電話又再次打了過來。

肖木平猶豫著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瞬間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這人先是說出了爸爸的名字,接著又報出他們家的住址,最後,這個男人告訴肖木平,爸爸死了,是在家裏自殺的。

他都不知道這通電話是怎麽被掛斷的,肖木平只知道,在掛斷電話後,他隨手拿了一件外套穿上,在手機上叫了一輛車,目的地是殯儀館。

現在天還黑著,這一路上,肖木平一直盯著窗外,腦子裏一片空白。

今夜的江城沒有下雨,但風挺大的,車窗被他放下一半,外面的冷風直往車裏鉆,司機在前面被凍得搓了搓胳膊,卻也沒開口說他什麽。

在快要到達殯儀館時,肖木平突然想起,今天是弟弟的生日,但他現在已經沒辦法去山城了。

緊接著,他又想起以前上學的時候,班上有幾個同學,特別愛看那種帶點恐怖元素的小說。

在小說裏,自殺的人往往是沒辦法入輪回的,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輪回,那肖木平希望,這個說法是真的。

在快要到達殯儀館時,肖木平拿出手機,點開他和弟弟的聊天界面,他想和弟弟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刪刪打打半天,他只發出去一句:生日快樂,文林。

肖木平最終還是在爸爸身上花了錢。

這筆錢是用來火化的,但他沒有要骨灰。

之後,他又去了趟醫院,繳清了住院的費用,最後,他找了保潔公司,請人把家裏徹頭徹尾地打掃了一遍,家裏所有東西都被丟掉了,家電之類的也找人拖走了。

最後,他找了幾個幹裝修的師傅,把家裏那些搬不走的硬裝全都敲掉。

現在的家裏什麽都沒了,肖木平希望,那些不美好的回憶,也能跟這間屋子一樣,全都歸零。

在忙完這些後,他換掉了房子的門鎖,又找到一個房屋中介。

肖木平實話實說,爸爸是在這間屋子裏自殺的,這間屋子能賣就賣,賣不出去就算了。

反正,他不可能再回這個地方。

時間是很快的,弟弟的生日也已經過去一周了。

在這期間裏,肖木平也給弟弟發過消息,但他沒有把最近發生的這些事告訴弟弟,他只說,自己不是故意不去山城的,只要再等幾天就能去山城了,他不是不來,只是會稍微晚一些。

這些話就跟自言自語一樣,肖木平發出去的消息,根本就沒得到過一次回覆。

在離開江城的那天,肖木平還是給弟弟發了消息。

他說:我馬上就要上火車了,去山城。

肖木平是在深夜離開江城的,他這次也算是徹底和江城告了別。

他選擇坐綠皮火車,是因為耗時長,他有時間去看手機上那些未讀短信。

那些來自爸爸的未讀短信。

肖木平一直都沒準備好,他沒有心理準備,也不想去琢磨,爸爸在自殺前究竟給他說了什麽。

他也明白,自己其實是在逃避。

但在見到弟弟之前,肖木平想先把自己的心情給收拾好。

列車緩緩向前行駛,肖木平蜷縮著躺在床上,聽聲音,列車應該是進了軌道。

他把手機屏幕調暗了些,接著點進短信界面。

肖木平沒有去數,爸爸究竟給他發來了多少條短信,他選擇慢慢下滑,從第一條開始看起。

爸爸說,木平啊,爸爸真的知道錯了,我當時也是可憐文林。我和他爸爸認識很多年了,他爸當時在醫院裏都快不行了,最擔心最放不下的就是他這個兒子,而且……文林又和你長得那麽像。爸爸真的太喜歡你了,你別怪爸爸,我都是因為喜歡你,才會變成這樣的。

爸爸還說,文林真的很可憐,他沒有媽媽,親戚也不管他,只肯把他的戶口帶過去,都是做的面子功夫罷了,其實這小孩兒根本就沒人管,就連那個親戚的家門都進不去。木平啊,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我能不管他嗎,要是我都不管他了,那誰還能管他?我已經把他照顧得很好了,我對文林真的很好的……我對他那麽好!

剩下的短信內容,都是爸爸在說,他真的知道自己錯了,又說,他以後再也不會那樣了。

可肖木平沒有從話裏,看出一絲絲歉意。

果然,在下一條短信裏,爸爸說道:我還是想活著,我還想看著你長到三十歲,四十歲。我還想看著你好多好多年,我可是你爸爸啊,你怎麽能不管我……

肖木平看到這裏都笑起來了。

他是真的覺得很無力,覺得這件事情非常荒唐。

肖木平笑著點進最後一條短信,這條短信很短,內容寫著:肖木平,你他媽就和肖文林一樣,是個養不熟的狗東西!

是啊,他是狗東西,他是最不孝的兒子。

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也不想讓自己變成這樣。

肖木平能看出來,爸爸發來的這些短信,都只是想讓他去醫院繳費罷了。

他盯著最後一條短信看了很久,最後把這些短信一條條刪除。

肖木平突然想到,在這些短信裏,爸爸提起的一直都是“文林”,他從沒提起過,弟弟以前究竟叫什麽名字。

刪完短信後,肖木平刪除了爸爸的電話號碼,他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深呼吸一口氣後,鎖屏手機。

列車再次駛入隧道,他也緩緩閉上眼睛,在心裏想著,睡吧,這一覺肯定能睡得踏實了。

等鬧鐘響起,等我醒來。

就能看見文林了。

大概是這幾天太累,一直都沒能好好休息。

在去山城的路上,肖木平睡得踏實,也睡得沈。

他做了個夢,夢到一大片森林。

這片森林像是看不見頭,他也不知道該往哪邊走,肖木平就這麽站在那兒沒動,過了好久之後,他突然聽見了弟弟的聲音,弟弟問他:“你楞在那裏幹什麽?”

肖木平眨了眨眼,他看見弟弟就站在眼前。

這一瞬間,肖木平突然就很想哭,他在夢裏哭著,眼淚流個不停,當他從這個夢裏難過地睜開眼,最先感覺到的,就是臉上的微涼。

他擡手在臉上蹭了蹭,原來他是真的哭了。

肖木平坐了起來,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現在距離到達山城還有一段時間,窗外已經亮了起來,風景也變了個樣子。

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大概是沒睡好,肖木平只覺得整個人都昏昏沈沈的。

再次躺下去後,他又想起自己剛才做的那個夢。

森林和弟弟。

在入睡之前,肖木平的腦子裏只剩下三句話。

我看見森林。

看見你。

我的弟弟,我的文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