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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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緩緩上行,肖木平提著東西的手也不自覺握緊,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麽,但喉嚨就跟被堵住一樣。

大概是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此時應該說點什麽。

弟弟說的那句話,他其實不太理解。

面對一句不理解的話,肖木平也沒辦法做到回應。

現在的弟弟真的變了太多,但肖木平覺得,他們之間還是有時間的,他也有機會去了解弟弟,到了最後,他一定能明白弟弟的意思。

這個沈默,一直持續到電梯門打開。

弟弟是第一個走出去的,肖木平正要開口,想讓弟弟別走錯了。

但很快,他發現弟弟走的方向是對的。

也是,弟弟上次還過來給他送過藥,怎麽可能會不記得房間號。

肖木平就這麽跟著走,他們一前一後慢慢走著,就這麽走到了房間門口。

弟弟朝眼前那扇門擡了擡下巴:“開門。”

肖木平“嗯”了聲,從口袋裏拿出房卡,輕靠上門鎖感應區。

打開後房間門後,肖木平側著身子插入房卡,弟弟則是蹭著他的肩膀,第一個走進房間。

弟弟按下墻上的開關,房間裏瞬間亮起暖色燈光,他走到桌前,拖出椅子坐下。

肖木平也進了房間,關上房門。

出差住的酒店都是公司定的,肖木平對這方面其實也沒什麽太高的要求,只要能住,只要幹凈,那就沒什麽問題。

可在此刻,他卻有點嫌棄這間房了。

這個房間實在是太小了,吃飯的桌子也不大,他和弟弟兩個人只能緊挨著坐在一起,光是這樣想想,肖木平就覺得挺難受的。

更何況,弟弟還受了傷,他們要是就這麽擠在一起坐著,肖木平估計都不敢動。

要是他一個沒註意,動了動胳膊,正好碰到弟弟的傷口該怎麽辦。

想到這裏的時候,他剛走到桌前。

肖木平先是提起桌上放著購物袋,把這些袋子放到一邊,然後把藥房買的東西放到床頭櫃上,接著就把吃的放到桌上。

但他沒有坐下。

肖木平就這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

弟弟已經在打開小吃袋子了,袋子剛開到一半,肖木平都聞到了小吃的香味。

他正琢磨著,這味道怎麽這麽熟悉時,弟弟突然擡起頭,帶著疑惑問他:“你杵在這兒幹什麽,是沒位置坐嗎?”

“啊?哦,”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肖木平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裝作無事一樣,盯著桌面直了直背,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尷尬,“我今天上班有點累,腰疼,就不坐了,我站著吃就行。”

肖木平自認為,自己這句話說得沒什麽問題。

但下一秒,弟弟突然笑了起來。

“肖木平,你是真的不知道嗎,你在撒謊或是心虛的時候,總是會看向別處。”

“真的假的?”肖木平終於看向弟弟了,“我怎麽不知道。”

“當然是真的,你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了。”那兩盒小吃的袋子,都被肖文林打開了,他把其中一份往前推了推,放到肖木平手邊。

“小時候?”肖木平端起那份放在手邊的小吃,又問道,“具體是什麽時候?”

手中的小吃正在散發出香味,這種味道不停地往肖木平鼻子裏鉆,他低頭去看,碗裏裝著的,是他高中時期最愛吃的炸串。

那個時候,他因為住校,整天都只能吃學校食堂裏的東西,生活過得也挺無趣的。

他唯一盼著的,就是放月假的時候。

只有到了那個時候,他才能回去一趟,看看爸爸和弟弟,再吃一吃外面賣的小吃。

月假只有兩天,肖木平簡直是把這兩天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在放月假的當天,學校門口賣小吃的攤位也會變得特別多。

肖木平出校門後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買炸串。

小吃攤上的炸串選擇並不多,他每次都會先選一些弟弟愛吃的,再去選他愛吃的,炸好後,他會讓老板把那些炸串都剪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裝進盒子裏,撒上調料。

提著炸串回家的路上,肖木平都是帶著笑臉的。

他期待著,等會兒就能在家裏看到弟弟,更期待著,自己會和弟弟一起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炸串。

他們會聊一聊最近的趣事,肖木平還會給他說很多在學校裏發生的事情。

弟弟每次都是安靜聽著,偶爾會問肖木平幾個問題,在他們吃完炸串的時候,弟弟就會悶著聲音說一句,哥,我這段時間一直都在想你。

肖木平已經很久沒吃過炸串了,他也沒想到,弟弟竟然會買炸串吃。

心底突然就有些泛酸,肖木平捏起盒子裏的竹簽,戳上一塊餵進嘴裏。

弟弟也拿起竹簽,往嘴裏餵了一塊,嚼了兩下後,他開口問道:“你真的不記得了?那天,你和我一起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炸串。”

這樣的場景,其實根本就沒有幾次。

因為,弟弟在他高二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

按道理說,像這樣次數很少的記憶,應該會很容易就被想起來,可肖木平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一點印象。

“還有別的提示嗎?”肖木平問道。

“有啊。我們那天一起看了一部電影,那部電影太文藝了,我看不明白,就想問問你,但我一偏頭,發現你根本就沒看,”肖文林說,“你啊……當時還挺忙的。”

肖木平嚼了嚼嘴裏的東西,問道:“我在忙什麽?”

“你是真不記得,還是假不記得。”肖文林這種語氣,很明顯是不相信他說的話。

“真不記得——”肖木平這句話都還沒說完,弟弟突然放下手中的簽子,咳嗽起來。

估計是吃東西嗆到了。

肖木平連忙放下手裏的小吃,快步走到床頭櫃邊,拿起上面放著的那瓶礦泉水。

這瓶水是他早上剛打開的,只喝了兩口。

房間裏也沒有其他能喝的,他總不能去浴室給弟弟接一杯自來水。

現在這種情況,只能委屈弟弟喝他喝過的水了。

肖木平擰開瓶蓋,把水遞了過去:“房間裏只有這一瓶水了,我早上剛開的,只喝了兩口。”

弟弟大概是無所謂,也有可能,是被嗆得厲害,已經說不出什麽話了。

他接過那瓶水,仰頭喝了好幾口。

肖木平站在弟弟身後,一邊輕拍著他的後背,一邊說:“小心嗆著。”

這瓶水被弟弟喝了大半,在他終於緩過來的時候,肖文林把水瓶放到桌上,長舒一口氣。

這人嘀咕一句:“實在是有點餓了,吃得著急了點,要不然也不能被嗆著。”

“你今天晚上……沒在小飯館裏吃飯嗎?”肖木平猶豫一下,還是說道,“按道理說,在小飯館上班,應該有員工餐吃吧。”

“你也知道是‘按道理說’,但今天晚上不是出了點意外嗎,”肖文林直了直身子,接著往後一靠,他微仰起頭,和肖文林對視著,“要是沒出事,那我今天晚上肯定不會餓著。”

聽見弟弟提起這件事,肖文林心裏那種剛消失不久的煩躁又一下子冒出來。

他微低著頭,大概眉頭也皺著:“你身上的傷究竟是怎麽弄的?”

“你想知道?”弟弟對著他笑了笑,“你是在心疼我嗎?”

“你是我弟弟,我肯定會心疼你啊,更何況,你背上的傷還很嚴重,我怎麽可能不擔心,”肖木平的語速有些快,語氣中全都是著急,“文林……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好。”

弟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更盛:“你看著很認真,好像真的沒有騙我。”

“我本來就沒有騙你,”肖木平嘆出一口氣,又問了一次,“你後背上的傷,到底是怎麽弄的?”

“這件事說來話長了。”弟弟一臉的無所謂,像是根本沒把後背的傷當回事。

“那就長話短說。”肖木平的語氣也變得嚴肅,他看著弟弟的眼睛,等著這人說下一句。

“長話短說啊……”弟弟想了想,開口說道,“我當時快下班了,店裏還剩下最後一桌客人,徐叔和周姐到點就得回家,但他們得先把今天的收入算一下,所以啊,我就需要去找客人買單。”

肖木平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去找客人買單了啊,我也說清楚了,是因為到下班時間了,店裏需要算賬,買完單之後,他們還是可以在店裏待著,”肖文林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但客人不樂意,我本來都想著,不樂意就算了,就是得辛苦徐叔和周姐了,得和我一起在店裏待著。”

“嗯,然後怎麽了?”肖木平擡手輕輕揉了揉弟弟的頭發。

弟弟楞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後,繼續說道:“然後我就走了,但我剛轉身,離我最近的那個人就拿起酒瓶,往我身上砸了過來,那個人砸完了還罵我,他說什麽‘你是不是以為我買不起單啊’,我說不是,他又說‘你他媽的你就是,你別瞧不起老子’,我知道他喝多了,我也懶得和他再說什麽,我能看不起誰啊……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我自己。”

“別這麽說,你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肖木平又摸了摸他的頭發,問道,“這件事,是那個客人不對。”

“我知道,”肖文林沖著他笑了笑,“我沒有錯,對嗎?”

“對,”肖木平說,“你沒有錯。”

肖文林“嗯”了下,又問道:“我一直都沒有錯,對嗎?”

“當然,”肖木平回給他一個笑容,“你從來都不會錯。”

房間裏突然變得安靜,肖文林不說話了,就是一直看著肖木平。

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他突然直起身子,沒再和肖木平對視。

“肖木平。”肖文林喊了他一聲。

肖木平“嗯”了一下,肖文林又說:“你說我從來都不會錯,那你說,我離家出走是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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