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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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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味

什麽叫作“當我求你”。

肖文林就這麽不想看見他?

至於嗎,都用上“求”這個字了。

肖木平沒忍住笑出聲,他問肖文林:“你看著我很煩?為什麽不想看見我,當初是我讓你離家出走的嗎,是我讓你別回家的嗎,我他媽到底做錯什麽了!我是哪裏得罪你了嗎,啊?”

“沒錯,你沒錯,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懂事,是我要走的,”肖文林深吸一口氣,對著他笑起來,“說完了?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沒說完,”肖木平站到他跟前,擋住他往前走的路,“把你身上的傷給我看一下,看完之後你就可以走了。”

“還不死心是吧,行,給你看,”肖文林脫下身上那件薄外套,單手拿著,然後側起身子,撩起身上那件短袖,“現在能看見了吧,你認真看看,多看一會兒,看夠了我就走了。”

肖木平確實是看見了,但他只看見了紗布。

被紗布蓋住的地方有些大,弟弟這個傷,估計有些嚴重。

大概是這個姿勢有些別扭,也可能是這樣會讓傷口的疼痛變得嚴重,弟弟稍微直了直身子,衣服也跟著他的動作掉下去一些。

弟弟又把衣服撩高了些,大半個背都露了出來。

肖木平光是看一眼都會覺得冷。

現在這個月份,根本就不會有人在裏面穿一件短袖,外面再套一件這麽薄的外套了。

“看完沒,看完我就走了。”肖文林轉過身,松開撩著衣服的手,那件短袖瞬間落下。

肖木平這才發現,短袖背面有一塊汙漬,看著像是被什麽東西打濕過,裏面隱約還能看見暗紅色,大概是幹掉的血。

他正琢磨著,這塊汙漬到底是怎麽來的,弟弟究竟又受了多重的傷。

還沒等肖木平把這兩個問題想清楚,身邊人就抖了抖手上的外套,穿到身上,那塊印記也徹底被擋住。

他從肖木平身邊走過,第一步邁出去,肖木平想著,從這一刻開始,以後還會有見到弟弟的機會嗎。

第二步邁出去,肖木平又想著,弟弟現在怎麽還是穿著薄衣服,他之前給弟弟買的現成的衣服,弟弟本來是沒必要挨這個凍的,那些衣服都還放在酒店裏,他都沒有從購物袋裏拿出來。

第三步邁出去,肖木平還是放心不下弟弟的傷,他想著,還是問一句比較好,畢竟老板剛才那副樣子看著挺著急的,這傷,肯定不會輕。

“文林,”肖木平最終還是開了口,但他這次,沒再敢伸手拉住弟弟,“你後背上的傷……疼嗎?”

弟弟的腳步停下來,肖木平似乎聽見一聲輕笑,接著就是弟弟回過頭對他說:“我是活生生的人,就算是被劃個小口子,那也是會疼的,你總問這種廢話有意思嗎?”

“行,那我不說廢話,”肖木平朝他擡了擡下巴,伸手指著他,“傷口給我看一眼。”

“別鬧成嗎,我這剛從醫院包紮好回來的,你說給你看就給你看啊,我有病吧我剛包紮好又拆開!”肖文林罵了一聲,“你不看就不甘心是吧,那你來吧,跟著我回宿舍。”

這話說完,弟弟直接快步往單元樓那邊走,肖木平趕緊跟上,一句話都沒再多說。

他們一起走進單元樓,肖木平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他們腳下的臺階,他們一前一後,慢慢往上走,最後,又一起站在那扇門前。

肖文林在褲子口袋裏掏了掏,拿出一把鑰匙。

這個門鎖實在是太舊了,樓道裏又安靜得不行,以至於在鑰匙被插進門鎖的時候,肖木平甚至都聽見了那種摩擦的沈悶聲,只要聽見這種聲音,那此時在他們眼前的,就肯定不會是什麽太容易被打開的鎖。

果然,他看見弟弟用膝蓋抵著門,一只手緊握住門把手,另一只手用力轉動一下,但鑰匙沒什麽反應,再然後,弟弟捏著鑰匙在鎖芯裏懟了好幾下,終於,鑰匙可以轉動了。

兩次轉動結束,門被打開。

屋裏面黑著,估計是住在這兒的人都已經去休息了。

肖木平把手電筒的光亮對準前方,肖文林往前走了兩步,也走進了光裏,他擡手在墻上摸了摸,接著是開關響起的聲音,屋裏也跟著亮了起來。

“聲音小點。”弟弟回頭小聲對肖木平說。

肖木平點了點頭,就連進門的腳步都放輕了不少,他小心地關上門,走到弟弟邊上。

剛才過來找弟弟的時候,肖木平根本就沒心思往屋裏看一眼,更何況,之前給他開門的那個男人就杵在門口,肖木平就算是想往屋裏看,在那種情況下,他只能看見白色的墻壁,最多還能看見靠墻放著的塑料掃把和簸箕。

現在終於進了屋,肖木平也算是可以好好看看這個地方了。

員工宿舍,四個房間,一個客廳,他現在和弟弟站著的地方,就是客廳。

那四個房間,應該不全是臥室,但肖木平也說不準,因為那幾個房間的門都關著,他根本就看不見裏面到底是什麽樣。

但光是看著這個客廳,肖木平就挺想嘆氣的。

白色的墻皮多處有掉落,墻面也有幾處大塊汙漬,看著像是回潮發黴。

客廳裏沒有沙發,只有幾把紅色的塑料椅,一張方正的折疊桌,上面堆滿了東西,有碗筷和水杯,還有煙灰缸和各種小玩意兒。

這裏的衛生估計也挺堪憂的,肖木平才進來這麽一會兒,鼻子就已經有些難受了,喉嚨也癢了起來。

肖木平揉了揉鼻子,又壓著聲音清了一下嗓子,他偏頭看向弟弟,估計著,這人應該會隨便找把椅子坐下,然後撩開衣服,拆開紗布,給他看一眼傷口,但弟弟剛才又說,傷口是在醫院剛包紮好的……

事實證明,肖木平想錯了。

弟弟沒有坐下,也沒有撩起衣服。

他沈默著,走到墻角位置蹲了下去,那裏放著一個插線板,上面插著一根充電線。

肖木平都不用走過去,光是瞥一眼都能看出來,那個插線板肯定有些年頭了,表面都是黑的,看著都黏手。

弟弟大概是蹲在那裏有些難受,幹脆就坐到了地上,他歪著身子,把手機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來,插上充電線。

他們都沒說話,肖文林盯著手機屏幕,肖木平就看著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肖文林終於沖他勾了勾手。

肖木平走到他邊上,蹲了下去。

弟弟瞥了他一眼,接著就開始在手機屏幕上扒拉,但這部手機的反應實在是太慢,相冊app被點了無數次,過了好一會兒才跳出來。

被點開的是相冊沒錯,可這手機卡得不行,每一張照片都顯示不出來,全都是空白。

“馬上就出來了,”肖文林看著空白的相冊,又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嘀咕一句,“天氣冷了,手機電量也不經用了。”

肖木平沈默幾秒,說道:“我的手機也是這樣。”

弟弟沒有回應他,這兩個人也不再開口,直到相冊裏的那些照片終於加載出來。

“看吧,”肖文林把手機遞給肖木平,又往充電口指了一下,“這裏有點問題,偶爾會充不進去電,你用手懟著一點,免得等會兒關機了。”

肖木平點了點頭,接過手機,用大拇指懟著充電線接口處。

屏幕上顯示的照片大多是一樣的,全都是後背,有區別的地方,只有拍攝距離的遠近。

照片裏的弟弟微弓著背,上身沒有穿衣服,那件短袖被他拿在手裏。

弟弟的皮膚挺白的,但在照片裏,他的後背是帶著血的,傷口面積挺大的,還有的地方看著像是紮進了什麽。

肖木平盯著那些地方看了一會兒,他擡頭問弟弟:“紮進你後背裏的……是玻璃?”

其實肖木平不太確定,但這個答案,卻是他想出來的第一個。

拍照片的地方光亮很足,那些紮進背裏的東西都閃著細碎的光。

除了玻璃,還會是什麽?

可肖木平內心實在是不願相信,要真是玻璃紮了進去,那該有多疼。

下一秒,他聽見弟弟“嗯”了聲,肖木平心裏一緊,正想問弟弟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好好地上著班怎麽會出這種事。

但還沒等他開口,肖文林的手機振動一下,突然跳出一條消息。

弟弟應該沒給這人改備註,肖木平一晃眼過去都沒來得及看清叫什麽名字,只記得這名兒很長,肯定不是人名,再然後就是這人發來的那句:還不進來睡覺?

手機還在肖木平手裏,他下意識點進對話框,手機卡頓,聊天界面一時半會兒也加載不出來。

“是誰給你發的消息?”肖木平偏頭問弟弟,手裏還在不停地戳著屏幕,就好像多戳幾下,聊天界面就能更快加載出來。

“和你有什麽關系,”肖文林從他手裏奪走手機,放到地上,接著站起身往旁邊那個房間走,“我要去洗澡睡覺了,你沒什麽事就趕緊走。”

肖木平沒吭聲,也沒往門口走。

他跟在弟弟身後,和這人一起走到房間門口。

弟弟放輕動作打開房門,門被打開的那一刻,肖木平最先聞到的,就是空氣中的煙味,再然後,就是那種積攢太久的潮濕味。

肖文林往房間裏邁了一步,擡起手後猶豫一下,還是按下了墻上的開關。

房間裏瞬間亮了起來,肖木平被白光刺得閉上眼。

潮濕味和煙味還在鼻腔裏,這種氣味令他感到頭暈,閉上眼時,他又聽見好幾聲不耐煩地嘆氣,再然後,就是弟弟道歉的聲音:“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休息的,我拿件換洗衣服去洗澡,馬上就關燈。”

肖木平睜開眼的時候,正好聽見有人說:“你下次就不能回來早點啊,現在好了,吵到別人睡覺了,你又知道不好意思了。”

聲音傳來的地方有些高,肖木平擡頭去看,只看見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被子。

他本來在這之前還有些納悶,聲音傳來的地方為什麽會是在那個方向,但現在他明白了。

這間房間裏放著好幾張上下鋪,要是一張床上睡一個人,那這個房間可以睡八個人。

這些上下鋪都是特別簡易的那種,看著不結實,好像稍微用力晃一晃就會倒下來。

弟弟也擡頭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他臉上帶著抱歉的笑,輕聲道:“知道了,以後不會再回來這麽晚了。”

緊接著,肖木平看見弟弟往前走,走到那床靠左墻放著的下鋪邊上。

這個床鋪上放著的被子是最薄的,薄得就像空調被。

肖文林蹲在床邊,從床底拖出一個紙箱子,他從箱子裏拿出一件短袖,站起身剛要走,睡在他上鋪的人突然坐起來,壓著聲音對肖文林說:“他就是今天上班受了點氣,心底堵著一口氣不知道往哪兒去,你別把他的話往心裏放。”

說話的這個人,就是剛才陪著肖文林回來的那個男人。

這人蓋著毛毯,一看就暖和。

肖木平本來就對這裏的環境不太滿意,要是長時間住在這兒,情緒上是肯定會受到影響的,身體健康也會變得很難說。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又往弟弟那床薄被子上看了眼。

肖木平只覺得渾身都不對勁,他站在門口擰著眉,看見弟弟對著上鋪那個男人笑了笑,然後往門外指了指。

“文林。”肖木平開口喊了他一聲。

現在,皺眉的人變成了弟弟。

“別在這兒住了,跟著我回去,”肖木平說,“你受傷了,住在這裏不行。”

受傷了就需要好好休息,天氣冷成這樣,就算沒有空調,至少也得有床厚被子。

就算這是個陌生人,肖木平也會這樣建議。

可這人是弟弟,是肖文林。

肖木平就更希望,他能過得好點,不會受傷,不會生病,能吃好喝好,穿得暖,睡得香。

“沒你什麽事,趕緊走。”肖文林煩躁地嘆了一口氣,再有兩步就要走到肖木平跟前。

“文林——”肖木平剛開口,房間裏的另一個人突然開了口。

這人的脾氣不太好,先是“嘖”了一聲,接著就來一句:“別喊了!你們兩個要是不睡覺,就趕緊去別處,你一句他一句的,聊什麽聊,有什麽好聊的!”

這個人說話的語氣非常不好,簡直就是想沖過來和肖文林打一架。

肖木平根本就沒受過這種氣,他要是碰到這樣的人,肯定會直接懟回去,剩下的事,等懟完了再說。

他以為弟弟也會這樣做。

但下一秒,他聽見弟弟說:“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休息了,那我……今晚出去住,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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