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知道

關燈
不知道

肖木平沒聽他的,依舊是握著弟弟手腕。

“我能和你說兩句嗎?”肖木平語氣都變得有些急,“就幾句話,很快的。”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就已經不止兩句了,”肖文林垂眼看向被握住的那只手腕,“更何況,我也不想聽。”

這次,肖文林沒再給他機會,直接用力一甩,讓肖木平放開了手。

肖文林貼著他身側走過,走出單元樓,走進雨裏,肖木平站在原地楞了兩秒,連忙跟著走了出來,嘴裏還是那句:“我們聊聊,就耽誤你一會兒,行嗎?”

“不行,”肖文林站在雨中,回頭看他,“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再然後,肖文林越走越遠,看著他的背影,肖木平說不出來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兒。

他沒跟上去,因為他知道,弟弟會去那家小飯館。

至少,弟弟還活著。

至少,他最害怕的事情,沒有發生。

時間是個很神奇的東西,九年了,他和弟弟已經九年不見了,在這幾年裏,他總覺得每一天都難熬,心裏擔心的,還是那個十六歲的弟弟。

這一刻,肖木平心裏反倒平靜不少,弟弟只是不想回家,不是不能回家,弟弟有一份工作,還有地方可以住,就是穿得薄了點,人也瘦了。

肖木平沒再繼續想下去,也沒去小飯館。

因為他手機響了起來,工作上的事情還需要處理,肖木平接起電話,一邊說著,一邊往馬路邊走,他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去坐地鐵了,只能坐出租車趕緊趕過去。

這一整天,只要是空閑的時間,肖木平就會想到弟弟早上對他說的那句“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他反覆深呼吸,眨眼的那一瞬,腦子裏都是弟弟那個嘲諷的笑。

他不明白弟弟的意思,明明在小時候,弟弟什麽都會給他說,他們之間,多的是話可以說。

怎麽會像弟弟說的那樣,沒話可講。

在幾年前,他曾經想過,要是哪天和弟弟重新遇見,他們會聊些什麽。

肖木平覺得,他們可能會從現在的生活聊到以前的日子,再從這些聊天內容裏,拼湊出失去彼此的這九年。

甚至還有可能,弟弟會對他說出這些年的委屈,說到最後,還會抱著他哭,說出一句“我好想你”。

今天發生的一切,簡直是和他當初的想法完全相反。

不過也是,人沒辦法預知未來的事情。

他能在山城碰到弟弟,就已經是一件極其幸運的事。

反正他現在還在山城,他還有時間,弟弟不想和他說話也沒關系,肖木平想著,這肯定只是因為他們太久不見,生疏了而已。

正好他明天沒什麽事,相當於休息,也能去找弟弟,只要他們多見面,多聊天,關系肯定就會回到和之前那樣。

弟弟還會是那個弟弟,文林永遠都是他的弟弟。

這是從五歲開始,不會改變的事實。

但肖木平不會等到明天再去找弟弟。

他今晚就要去。

在一整天的工作結束後,肖木平沒再選擇坐地鐵,他直接攔了一輛出租車,目的地也不是酒店。

而是小飯館。

他坐在車上,看向窗外,陌生的建築不停往後飛馳,一個拐彎後,天色又更黑了一些。

夜裏溫度驟降,在他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寒冷的感覺也變得尤為明顯,駕駛位的窗戶是開著的,但也沒開多少,說是露個縫兒也沒錯。

司機大概不覺得冷,但肖木平已經被那些不停吹進的風弄得耳朵都是冰的,他攏了攏衣服,試圖找回一些暖意。

在車停下的那一刻,司機終於關了窗,連帶著還嘀咕了一句:“哎喲這雨怎麽越下越大啊。”

確實下大了,肖木平下車的時候,雨一下子落到頭上,連帶著雨聲一起鉆進他耳裏,這雨很快就打濕了他的衣服,可他只是走了一小段路而已。

當他推開小飯館的門,一下子就感覺到了暖意,空氣中還有飯菜的香味。

饑餓感瞬間找上門,畢竟他今天除了那兩個面包,什麽都沒再吃。

小飯館裏人不多,大概是雨太大。

人少也好,安靜。

肖木平走到一個空位坐下,來點餐的人是那個中年男人,這個人大概還記得他,在點餐的時候沖他笑了笑,又“哎喲”一聲,問了一句:“身上怎麽濕成這樣啊。”

回過去一個笑容後,肖木平點了一碗牛腩飯,說道:“雨突然變大了,沒帶傘。”

“最近經常下雨,還是要記得帶傘。”男人說完這句,正準備要走。

肖木平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望向靠墻放著那包紙,伸手抽出一張,在手裏折了兩下,他問男人:“肖文林今天在店裏嗎?”

“在啊,”男人沖他笑,“來找他玩啊?他在廚房歇著呢,等會兒讓他給你出餐啊。”

“好。”肖木平攥緊手中的紙巾,那顆心都快要蹦出去。

是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見到弟弟了。

二十五歲這年,他終於再次見到了弟弟。

直到現在,他才感到些許真實,上午那種感受,總是會有種懸浮在空中的不真實感。

小飯館裏的暖意將他徹底包裹,在等待那碗牛腩飯的時間裏,這種溫度一直在不停升高,弄得肖木平喉嚨發緊,後背也滲出了汗。

當他看見肖文林從後廚走出來時,呼吸都跟著弟弟的腳步一起,慢慢放緩。

弟弟站到他眼前,把牛腩飯放到他手邊,肖木平都快忘了呼吸,他開口喊了聲:“文林。”

然後呢,還要說什麽?

不知道。

他只是想喊一聲“文林”。

弟弟冷著一張臉,望向他的那雙眼裏都帶著陌生。

肖木平一直都覺得,一個人的性格是能從小時候看出來的,小時候的弟弟明明溫柔可愛,臉上常常都是帶著笑的,但他現在,似乎不再是那樣了。

這一聲“文林”並沒有讓弟弟停下腳步,他放下牛腩飯,立馬轉了身。

肖木平看著弟弟離開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這飯是什麽味呢。

不知道。

他拿著勺子,一勺勺把飯往嘴裏餵,咀嚼和吞咽都是麻木的,肖木平吃著手裏的飯,時不時地擡頭去望。

有的時候,弟弟會走到他邊上,但這只是為了給隔壁桌的客人出餐,或是過來打掃一下衛生。

視線灼人,肖木平一直在追著肖文林的身影,店裏的客人變得越來越少,他吃飯的速度也變得更慢,最終,在又一次的回頭後,弟弟朝他走來。

肖文林還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他盯著那碗被肖木平吃了一半的牛腩飯,開口說道:“營業時間快到了,吃不完可以打包。”

“文林……”肖木平緊了緊手中的勺子,吞咽一口,想說的話太多,但他憋了半天只說,“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現在的弟弟笑了起來。

那雙眼也染上了笑意,但這笑容,不是開心。

他說:“怎麽,你是在關心我?你是不是當哥當上癮了。”

肖文林的確變了。

肖木平覺得,這已經不是他的弟弟了。

至少,以前的弟弟不會像這樣說話。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肖木平皺起眉頭,語氣中帶上些許情緒,“九年了,你都九年沒回家了,我難道就不能問一句?我甚至都沒問你為什麽不回來,我只是在問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你看看我現在這樣子,你覺得,我過得怎麽樣?”肖文林與他對視,這副模樣,就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面對這種眼神,肖木平心裏一下子也變得沒了底。

“我不知道……”這句話落下,肖木平都不敢再和弟弟對視,握住勺子的指尖都泛了白,勺裏的那口飯,也早就涼了,“你就不能告訴我嗎,你能不能坐下來,和我好好說說話?”

“行,”肖文林露出一個笑,下一秒,笑容又消失了,他坐到肖木平對面,擡起一只手支著腦袋,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輕敲著,“說吧,我和你好好說。”

肖文林的手挺好看的,他的膚色本來就白,手指更是修長。

桌面被他敲出噠噠的聲響,這一聲聲也敲在肖木平心上。

他盯著弟弟的眼睛看,周圍的一切都仿佛成了慢速,那勺冷飯被餵進嘴裏,肖木平嚼了嚼吞咽下去,開口問道:“你……吃飯了嗎?”

“現在不問我過得好不好了?”肖文林笑了起來,朝他剩下的那半碗飯擡了擡下巴,“吃了,我也吃的牛腩飯。”

“嗯,牛腩飯很好吃,我挺喜歡的,”肖木平這句話簡直是放屁,他吃了好幾次,也沒嘗出這飯究竟是什麽味道,“你是在這家店的後廚做事嗎?”

“不是,我是服務員,”敲桌子的手停了下來,這手指向那碗牛腩飯,肖文林帶著笑意說道,“我可不會做吃的,泡點泡面還行。”

在小飯館工作,大概都是包吃的吧,肖木平想著,弟弟應該不至於每天吃泡面,畢竟他剛才還說,今天吃的是牛腩飯。

但眼前的弟弟實在是瘦得很,看著就跟營養不良一樣,他抿了抿唇,問了一句:“你每天都吃些什麽?”

“重要嗎,”肖文林問他,“這個問題,一定要有個答案?”

肖木平說:“我想知道。”

在此刻,比起弟弟離家出走不肯回去的原因,他更想知道,弟弟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瘦。

肖木平都有些不敢想,弟弟到底是怎麽生活的。

但弟弟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對他說:“你快吃,吃完我好收拾桌子,早點下班。”

看這樣子,弟弟是不打算說什麽了,肖木平想著,能讓他早點下班也好,早點回去還能好好休息,這些天,溫度越來越低,晚上的風都變大了些。

早些回去也好,反正他明天休息,等到小飯館開門,他再過來就行。

肖木平低下頭,舀起一勺飯餵進嘴裏,又擡頭看向弟弟。

“吃飯,”肖文林說,“我是飯嗎,一直看我幹什麽。”

“我……我太久沒看見你了,想看看你。”肖木平再次低下頭,剛舀起一勺飯。

弟弟突然開口問他:“飯冷了吧,冷了就別吃了。”

“沒冷,能吃,”勺子裏那點飯被肖木平快速餵進嘴裏,嘴裏還在嚼著,他又連忙舀起一勺,這勺飯比剛才那勺要多得多,“我馬上就吃完了,不會耽誤你下班的。”

肖木平這句話的確不是隨口一說,他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裏餵,在最後一口冷飯被餵進嘴裏的時候,他聽見弟弟說:“吃完後你要走嗎?”

不走。

這是肖木平的心裏話,但他什麽都沒說出口,只是擡頭看著肖文林。

下一秒,他就看見肖文林笑著說:“不走的話,你就等我一下,和我一起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