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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摧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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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摧殘枝

二青好奇問:“咦,這不是我家窗子邊上的一截樹枝嗎?”

“我今早不見你,急著把門推開了,原來你在這。”

二青友好微笑,點頭:“我今早就好了,所以現在出來工作。抱歉,讓林姑娘你擔心了。”

林亦忻舒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找了你半天。”

聽見這句話二青眼神有些飄忽,握著掃帚的手指不自覺緊了緊。

“前幾日總是不見你出來,我問了好多人,但是又怕打擾到你休息,如今你已無礙,真好。”

林亦忻的笑容比肩身後驕陽,刺得眼睛一疼,二青垂眸:“多謝林姑娘的關心。”

那身紅衣本就張揚,她卻穿出和煦溫存的感覺。這世上,真的有人能將善良和寬宏貫穿嗎?二青不知道,眼前的紅艷逐漸走遠,她喃喃細語:“若世有大愛,我想,我也算見過吧。”

客棧。

“師姐你回來了,可查到了什麽?”林亦忻急忙湊近易雨卿身側,迫不及待要得到些信息。

易雨卿照舊留了幾位師妹在王府,前些日子跟隨戲班去京城,看到了部分百姓高昂的熱情歡呼,與環水鎮不分上下。

甚至吸引了擁有世襲爵位的楊家。

也就在那日,易雨卿看到了那位神秘的樂師。

他身形雖然高挑,卻也很纖瘦,宛如女子,可惜白紗鬥笠遮住全身,難以分辨。

樂師捏著嗓音宣布戲班將在環水鎮表演,屆時他也會上臺。

八年來關於這位樂師的傳頌愈來愈離譜,大家對他的好奇甚過戲班,一時之間情緒都被點燃。

聽聞這些消息,林亦忻甚是不解,為什麽樂師要把人引到環水鎮?甚至放出他也將表演的矛頭。

可他明明說過自己相貌醜陋,雖說脂粉可以掩蓋,可……

“師姐,十年前那隊戲班到底發生了什麽?”

雖然無意去了解已故之人的事情,可直覺告訴她,這其中必有聯系。

易雨卿細細道來:“十年前,環水鎮有隊戲班受邀前往京城楊家唱戲,還沒唱完楊家便以沖撞貴族、迫害嫡子為由屠了這隊戲班。”

“因為在場唱戲的無一幸免,官府沒有證人,還懼怕楊家的勢力,此事便被壓了下去。”

飄飄忽忽兩段話,猶如千斤墜砸在心頭。

林亦忻無言以對,卻緊皺眉頭。

事情已經被壓了十年,沒有證人,真相沈默,也許百年後亦無人在乎。

這就是二青說的達官貴人。

默了一瞬。

“師姐,那樂師?”

“你懷疑是王三,可那日我觀之,身形與他並不相似,甚至很有可能是位女子。”

“女子?”

盡管怎麽掩蓋,披上了多厚的衣裳,墊上多高的靴子,懺細的手腕卻無法遮擋。

林亦忻還記得之前說過的那句話——邪祟有幫手。

易雨卿肯定道:“總之,先從樂師下手。”

“好!”

如果樂師真的有問題,那他和王顧的夢也許能對上,或者還能再牽扯出來一些被掩埋的事情。

是否跟十年那莊慘案有關,一探便知!

林亦忻近來總是出入戲臺,學徒對她都已經看習慣了,連招呼聲也是下意識的。

樂師笑語:“林姑娘,你又來了。”

“嗯,”林亦忻邊走邊逛:“我可是好期待樂師你的表演呢。”

“為此我和我師姐打算多留幾日,等看完你們的表演再回山上。”

樂師:“這樣啊,那我可要好好準備一番,讓仙人們都能留下好印象。”

自始至終,林亦忻手裏都握著一塊玉牌,目送樂師走後,她嘴角的笑容也扯平了。

這塊玉牌是師姐找王顧要的,施以術法在靠近主人時會有微微反應。

可玉牌一點回應都不給。

她最初猜測王三可能跟小鎮的某個人結識,一直暗中相助。

不是王三的話,假扮樂師的到底有幾個人?

夜幕,樂師房中燈影斑駁,幾道銀針戳破窗紙直擊要害。

那人習慣性的後仰翻身,一一躲過,左手似要作勢,似乎想起了什麽便放下了。

他走進將銀針撚住,仔細觀察,才發現是白紙做成的針!

“還在這悠哉悠哉的下棋,你房中那個人要被揭穿了。”

“我早就知道她們猜到這了,索性這幾日沒讓你去假扮我。”

王三凝眉狠厲道:“姓林的跟他是有仇的,你也不怕損失一位戰友,而且邪祟還沒吃夠他的怨念呢!”

青延執棋掩唇冷笑,“用他的命誘她二人入迷,徹底淪陷在迷霧中。”

一陣桀桀桀的陰笑聲響起,“青延,我真的是迫不及待要附上你身品嘗你的仇恨了。”

每次邪祟出現,這股爆發的陰寒都令王三膽寒發豎,他每次都在克制自己,偏頭一看,青延還是那般無動於衷,甚至在和邪祟悠然下棋。

這怪女子。

易雨卿一路緊追樂師,把他逼至絕路,用劍切開鬥笠,映入眼簾的五官讓她一頓,冷然道:“是你。”

“呵呵,被你發現又如何!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已經沒有任何牽掛了,所有人都以為是我的錯,哈哈哈哈!……”

“我自保又何錯?這個世道本就如此,不存在兩全之法,當初秘境若他不死那我和他都會死!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倘若是你和那個姓林的被逼絕境,只有一人能活我不信你不選擇她死!”

對方歇斯底裏,眼眸通紅,仿佛得了失心瘋捂著胸口大叫。

青延雙指並攏朝下,不知哪來的陰風直接厄斷他的脖頸。

房內,青延悠悠道:“既然已經發揮自己死之前的最大價值,那死的時候就安靜點。”

“對了,你事情辦的如何了?”

王三立即回應:“那楊家愛看戲,果然耐不住性子要找你們去府裏唱戲,尤其是那日你作為樂師放出消息,京城都炸鍋了。那楊家主更是直接被點著,幾番談話下來,我已經安排他們前往環水鎮,就在那個老地方 ,明晚到達。”

“還有,我已經寫信給他,也會出露出馬腳讓那兩位仙師錯覺,接下來就是你的事情了。”

青延毫無表情的臉上,一雙眸子閃爍著奇異的光芒,獵奇而駭人。

易雨卿看著地上的人,沈默不語。

此刻的林亦忻又進入了樂師的房中,她看見桌上還是那張寫著“錦繡”的宣紙,但後面填上了一個“摧”字。

旁邊放著一段樹枝。

“他死了?”

易雨卿點頭,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她的神情。

林亦忻心中有股說不上的滋味,堵著難受,索性直接轉移話題,“師姐,樂師怎麽可能會是他呢?且不說這紙上的三個字筆勢走向出自同一人,他常年生活在山上,更是不可能得知錦繡二字於真正樂師的意義。”

易雨卿觀之也發現新填上的字筆墨嶄新很多,卻和前兩字的筆鋒相同,看來真正的樂師已經回來過,但她們二人和樂師完美錯開了。

“王顧那邊來信說府裏出現了不幹凈的東西,我們的人確定了那是邪祟的氣息,同時還攜帶有王三的氣息。”

“王三要回去害他?”林亦忻一臉不解,“他不是在環水鎮嗎?”

“我也疑惑,剛剛父尊給的指點之一便是王三藏在環水鎮,他總要達成什麽目的才肯回去。”

林亦忻:“指點之二呢?”

“樂師是位女子。”

林亦忻思緒萬千,來不及細究,忙道:“師姐,我們要快點找到二青的位置,不然王顧也會有危險!”

終究還是不願意離開,青延暗自嘆氣,卻不見絲毫哀怨,唇邊若隱若現的笑容有些詭異。

不願離開,也不能壞了她的計劃。

“等等,為何天亮了?”

此刻天光雲景,粲然升起的日暮緩緩劃破黑暗。

這太詭異了,日頭升得太快了。

易雨卿凝眸註視地上屍體散發的淡淡幽光,看來他的死就是用來拖住她們二人的,“我們的時間被倒置了!分開尋找出口!”

小鎮的百姓重覆著昨日的活動,說著昨日說過的話。

再不找到出口,如今鮮活的小鎮就可能變成下一個楊家!

二人尋找出路無果,易雨卿牽雷引雪都破不開的邪術,林亦忻沈下心來思考,她手中始終攥著那張白紙。

林亦忻楞楞道:“錦繡摧殘枝。”

易雨卿:“什麽?”

所有的一切,林亦忻都摸清楚了,包括這個新填上的字,和這截枯枝。

微微顫抖的擡起手觀摩那雋秀的墨跡,她找來一只筆,試探性的填上“殘枝”二字,不待筆墨晾幹,將白紙甩向空中,幾道飛葉將其劃破,邪術破除。

又是漆黑的夜,她們知道,自己的時間被擱置了至少有一天!如今更是要努力趕到二青身邊!

林亦忻先是展開結界,而後雙手結陣,閉目感應,飛葉盤旋徘徊在身側。

“在東南方向!”

這日晚,楊家一行人抵達環水鎮,也到了約定場所,可怎麽看,這處地方都破舊不堪,連塊牌匾都沒有。

楊仕雖也疑惑,但跟著面前的樂師總是沒有差錯的,關於他的傳聞,這十年來愈唱愈烈,要是他的兒子也能這麽出名就好了。

“爹,你確實是這?怎麽還有這麽多人偶啊?瘆得慌!”

楊仕訓斥:“住嘴!”

一踏進來,天色昏暗,眾人來到一塊紅布覆蓋的戲場,身後不合時宜的出現了許多椅子。

兒子的面色瞬間發白,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的記憶。

環境的突發變化,爆發的陰冷寒涼,讓楊仕也好奇發問:“這是怎麽回事?”

哪知剛碰到樂師的衣擺,他整個背影都化作一件衣物癱軟在地,嚇得楊仕後退幾步,被兒子堪堪攙扶才沒有摔倒。

“爹!你看上面……”

紅布拉開,戲子祭酒,面色斑駁。攜風揮舞長袖,卻不聞幽幽唱戲聲,只有利器割破喉管、以及心臟逐步停息的聲音。

自己的兒子被嚇到蹲在地上抱頭痛哭,戲子再一揮袖,楊仕看見自己的隨從家丁的頭和四肢化作木偶部件掉落在地。

楊仕已經被嚇得無法思考無法出聲,接著是他的大房二房,步履蹣跚、神情詭譎的朝他走來,他猛的推倒,那二人直接變成木偶碎裂。

急急趕來的二人讓邪祟也察覺到了一二,但她卻不慌不忙,開嗓唱戲。

楊仕和他的兒子被迫坐在凳子上,無法動彈,只能瞪大雙眼看著臺上的人揮舞長袖,撚嗓放喉。

楊公子直接被嚇暈過去,戲子沒有眼白,臉龐滑過血淚,唱戲聲卻婉轉動聽。

他不理解自己沒有和他結怨,為什麽平白無故來害自己!他只希望這是一場夢,醒來他一定要抄了這個戲班!

青延鎖住楊仕和他兒子的脖子,稍一用力,那二人便斷了氣。

在場無一活人。

易雨卿狠狠劈開面前驟然出現的紅布,兩人得以進入邪祟的戲臺上。

邪祟長袖甩來,兩人雙雙退後避開要害,紅布自下而上形成一個空間,易雨卿將劍鞘甩給林亦忻,還沒來得及叮囑,眼前就已經不見她的身影。

林亦忻握著劍鞘,小心翼翼前行。

“二青,是你嗎?我相信你,你一定還沒有被她完全控制,你也一定不想危害到這個小鎮,二青!”

四周的紅布上閃過很多映像。

十年前,環水鎮的唯一一家戲班美名遠揚,常常受邀去京城唱戲,因此盛名一時。

楊家家主楊仕酷愛聽戲,慕名邀請,彼時的青延不過十六。

女聲婉轉如鶯啼,男生醇厚如鷹鳴,青延因此被老師賦予厚望。

若能進宮唱戲,進一步收獲名聲和錢財,在京城開一家班社,也算是年少有為。

青延笑嘻嘻說著:“不要!我要一輩子待在環水鎮,曲師你想去京城養老啊?”

曲師撫摸她的發絲,不答反問道:“京城繁華熱鬧,你不喜歡?”

“若不是要去京城唱戲賺錢,我才不稀罕呢!咱們環水鎮一年四季景色宜人,我就算死也要留在這。”

曲師搖頭:“你啊你!小小年紀別說死不死的。”

在楊家唱戲的時候,青延因為前一晚吃錯東西,有些腹痛,趁著自己還沒上臺便去了茅廁。

誰知剛出來沒走幾步,就聞到了很濃重的血腥味。

她下意識的隱藏身影,以為要窺見富人家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想著悄悄溜走,不惹一人發現,眼角餘光卻瞥見熟悉的面容倒在血泊中。

青延大腦宕機,呼吸急促,周圍匆匆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她瘋了似的逃離楊府。

十六的女孩,根本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壯著膽子找到楊家搬離的新宅子,不受控制的用刀扼住侍衛的脖頸。

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也顯出她與侍衛打鬥的痕跡,就算膝蓋被紮了兩刀,還是拼命的先一步把侍衛制服,把刀架在他的脖頸上。

青延憤恨道:“說你知道的!”

“我說!我聽說好像因為唱戲那會,小公子剛睡醒,似乎是做了個噩夢,夢中戲子們會扼殺他的性命,所以看到他們扮花臉的模樣時就嚇得一直在哭,所以……所以家主就……”

青延呆楞的一時間又被侍衛抓住破綻給了一刀,她慌忙逃竄。

卻不知家在何處。

官府因為懼怕楊家的威望和勢力,篡改因果將錯誤搬到他們戲班的身上。

楊公子的過激反應又不假,被篡改因果後,百姓都誤以為楊公子被刺殺未遂失了心性。

文書貼在公告,昭示天下。

一時之間連環水小鎮的人都情難以堪。

青延腹部不斷溢出鮮血,她目眥欲裂,恨恨的跪在地上,那些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大家相處的日子仿佛在昨日。

他們屍骨未寒,血跡猶新!

青延疼得躺在地上,一遍遍在心中詛咒楊家,可還是好恨啊!自己就這麽死去,而他們還會安然無恙的度過一生!

“你想報仇嗎?我可以幫你。”

“事成之後,你再死去,也不遲。”

青延眸色無神,生命的流逝讓她面色發白,四肢無力。她撐起最後一口,虛弱答應:“好……”

“林姑娘?”

林亦忻轉過身,看到那個面色蒼白的青延,果然,她化名二青的時候在容貌上做了遮掩。如今她眸色清澈,雙手交疊在腹部,一臉認真又好奇。

“林姑娘,發生什麽事了?”

她著實沒想到,當年的圍剿中居然有一個戲子活了下來。

而她就是青延,也是二青。

“林姑娘,你能帶我離開嗎?”

林亦忻雖然目光同情,卻沒有邁步。

青延伸出的手一頓,“連你也不肯相信我嗎?”

林亦忻心中萬般情緒交織,“二青,你為何落淚?”

青延聽到這句話,下意識摸了摸臉龐,淚水打濕手背,眼眶還在不斷模糊。

這不是它的情緒。

邪祟惱羞成怒,眸色瞬間渾濁,一爪而來,林亦忻單手用劍鞘抵擋,另一只手快速變化。

飛花不斷盤旋襲來,身後的紅布拉來,許多提線木偶也在靠近林亦忻,紅綢纏住她的腳踝。

林亦忻無法飛天,她緊握劍鞘,感受到一股力量,緩緩閉上雙眼,一剎那月華噴湧,蔓延整個地面。

右手的劍鞘赫然化作一把劍。

林亦忻下意識揮砍出去,劍刃是彎月,攜帶飛花纏繞。

此時的易雨卿也在不斷靠近林亦忻,給她劍鞘,是因為母親的信中寫到:賦雪劍鞘借於人,便能在危難關頭感知她的位置。

可一路紅綢包裹,無論走到哪都是滿眼鮮紅。

身後還都是木偶跟隨,怎麽殺也殺不盡。

邪祟的氣息不在她這,看來是去找林梓了。

易雨卿握緊賦雪,施展劍招。

“賦雪一夢。”

爆開的寒氣沖破綾羅綢緞,也得以靠近林亦忻。

揮劍破開最後一道紅布的時候,看見林亦忻手中的劍,易雨卿恍惚想到了什麽,沒敢繼續細想,又要與邪祟纏鬥。

林亦忻把劍放在地上,失去靈力,它又變回了劍鞘。

只有結陣才能幫助師姐快速消滅邪祟!

十指快速變化結陣,綠色光芒浮現在手中,陣印旋轉,藤蔓飛速纏繞上邪祟的四肢,易雨卿展開死生意境,貫穿了邪祟的身體。

青延的身子緩緩下落,林亦忻控制藤蔓接住她,她的眼神似乎沒有那麽渾濁了,一瞬間的晴明猶如清明雨過,她的手似乎要摁在胸口,卻沒有一絲力氣。

當最後一滴雨滑過臉龐,青延終於合上了雙眼。

林亦忻不會明白,青延將那日她送來的藥包的包紙折好,放在了胸口,她寫了一段話在上面,而如今藥紙糊在了傷口。

將青延安葬後,只有傅徽和她的老板問過一句她的下落。

“她離開了。”

傅徽一驚:“離開?那她何時回來?”

林亦忻哀哀搖頭,眺望天邊冉冉升起的耀陽:“她不會再回來了。”

橋邊的大樹下,不再有沙沙的掃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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