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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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雨淅淅瀝瀝。

秦游低頭,腳下的石板路縫隙裏滲著銹色的水,踩上去會發出海綿被擠壓的悶響。

鎮口的鐵制路牌歪斜地插在泥裏,“老街” 兩個字被潮氣泡得發脹,筆畫間滋生出灰白色的黴斑,像某種生物的菌絲正沿著木紋攀爬。鐵制管子埋入泥土的地方不斷往外鼓出水泡,依然是紅色的銹水。

看上去是老街,卻又不是他記憶裏普通的老街。

至少和他上次巡弋的不一樣。

他小心地踏過積水,沒有發現水面並沒有映出倒影,反而泛起細密的魚鱗狀波紋。

主街兩側的房屋都是統一的灰瓦土墻,門窗卻像是被孩童隨意拼接的積木。東邊那間雜貨鋪的門板是用衣櫃門改的,銅環拉手下方還留著掛衣桿的孔洞,洞裏塞著半截生銹的鐵絲,鐵絲上勾著一塊紙殼,上面用鮮紅的大字寫著轉讓。

他只不過定睛看了幾秒,發現那幾個字開始像蚯蚓一樣蠕動起來。

西邊的裁縫鋪更詭異,藍布門簾被風掀起時,能看見縫紉機上攤著的不是布料,而是一疊厚厚的毛皮,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

秦游越打量越心驚,這裏有太多的細節不屬於他的記憶,填充它的是楚旭陽——或者說,那個寄生體。

最寬的巷子也只能容兩人並排走,兩側墻壁上糊著的報紙早已泛黃發脆,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紙屑。但仔細看會發現,報紙上的鉛字也在緩慢蠕動,上一秒還是 “今日晴” 的天氣預報,現在已經變成了 “勿看窗” 三個扭曲的黑體字。

秦游下意識地擡頭看向二樓的窗戶,柵欄格子後有個黑影快速地躲了起來。他心中一動,手扶上了墻,打算順著墻壁上凸起的石磚爬上二樓,一陣刺耳的電話鈴響起。

他猛地轉頭,發現巷子盡頭的折角處,多了一個電話亭。

那裏不該有電話亭——他想到,那裏就是當初他偷聽到老太婆想要賣掉他的地方。

公用電話亭搖搖欲墜,玻璃裂成蛛網狀,聽筒垂在半空中,時不時會自動彈起,發出老式撥號盤轉動的哢嗒聲。

秦游猶豫片刻,還是松開手,走到了電話亭外。

到目前為止,腦域並沒有異常。

雖然看上去處處詭異,但這裏確實是一個經過了精心構建,充滿細節的世界。混亂無序才是異常的標志。

問題是,異種滲透的腦域怎麽會正常?

秦游一肚子疑惑,打開門拿起聽筒湊到了耳邊。

鈴聲戛然而止,他聽到了暴雨和雷電,森林在狂風驟雨中緩緩地前仰後俯,裏面又似乎夾雜著劈裏啪啦的細碎聲響。

像什麽呢?

秦游想起來了,是木柴在火焰裏裂開的聲音。

他細聽片刻,聽筒裏的白噪音變成了一陣忙音。他掛上電話,環顧四周。

沒有人類造訪過異種的腦域,但針對寄生體的研究並非空白一片,尤其是各國軍科所,手上不缺樣本。

他看過一些資料,甚至還有沈浸式的腦域模擬場景。當一名新人類被寄生後,他們的腦域會發生不可逆轉的改變,不管何種改變,無一例外都被判定為異常。此時他們的精神世界混亂無序,邊緣模糊坍塌,細節含糊並且扭曲。

秦游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這裏的一切清晰完整,細節豐富,楚恒保護了楚旭陽的腦域,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對方!

老街是個廢棄鎮子。

這裏沒有網絡,沒有高科技,住在這裏的人沒有智能手環。時間也失去了意義,無非是白天和晚上,今天和明天。

不過在老街的中間,一個有著廢棄八角噴泉池的小廣場上,還立著一座紅磚鐘樓。鐘樓歪斜,表盤沒有指針,大概被偷走了,鐘面被人用紅漆塗成實心。

秦游仰頭看,這地方他幾乎沒有印象。因為廣場這一塊兒是一群十六七歲亞成年人的地盤。

整點,鐘樓頂突然垂下一根銹跡斑斑的鐵鏈,鏈端拴著的鐵籠裏裝著一團模糊的黑影,像一只巨大的章魚在無聲地掙紮,紅色觸手像蚯蚓一樣蛄蛹著探出鐵欄桿。籠底滴落的液體砸在青石板上,會立刻洇出一個人形的水漬,又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秦游看得直皺眉,異種寄生在楚旭陽腦域的唯一體現,大概就是無處不見的觸手了。他走上前踩住鐵籠,裏面的黑影如同影子見光,驀然融化。

他把周圍迅速摸排了一遍,都空空如也。

“楚旭陽,你在嗎?”他對著周圍大喊。

當然無人回應,但是雨下得更大了。

秦游沿著潮濕的巷子找到了他八歲前住過的八平棚屋。

他站在門口感到十分詫異,甚至懷疑是不是楚旭陽的腦域篡改了他的記憶。棚屋會這麽低矮麽,甚至只到他的肩頭。

木頭的縫隙裏塞著稻草和黃泥的混合物,即便這樣,依然到處都有孔隙。

他剛要進去,看到門邊裸露的泥土上生出一叢野花,綠的鮮綠,黃的嫩黃,在雨中顯出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叢花和楚旭陽有關。

秦游又看了一眼才推開門,簡陋的木門吱呀作響,門後一眼望到底,除了右側的土竈空空蕩蕩。土竈上擺著缺了口的粗瓷碗,這一切和他記憶中的場景似像非像。當他轉身時,卻看見墻上的碎鏡片裏,自己的肩膀上趴著個衣著襤褸的老婦人,而鏡外的他明明孤身一人。

他悚然一驚,再看向鏡片,發現老婦人變成了一個半融化的異化體!

那東西只保留著半邊人類肢體,右半邊則爆出了密密麻麻的腕足,其中一部分已經完全腐爛,軟綿綿地垂落到了地上,剩下的那些則緊緊地裹挾著他。

觸足中央的人頭長著他自己的臉——秦游的臉。

秦游忍不住罵了一句,下意識地碰觸自己的肩背,當然什麽也沒有,但他仿佛聞到了屍體腐爛的惡臭,感受到了黏膩濕滑的觸感。

這一幕他曾經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到過,沒想到楚旭陽被寄生都蓋不住那心理陰影。

難道這裏也沒有線索嗎?

秦游剛準備走,那鏡片突然砸落在地,摔得粉碎,只留下一小塊崩到了他的鞋面上。他沈吟片刻,彎腰撿起來放進了褲子口袋裏。

雨永遠下得不大,卻能浸透骨髓。

雨水順著棚屋的木頭屋檐滴落,在門口的泥地上積成許多個小小的水窪,每個水窪裏都浮著個微型的鎮子,那些微型房屋的門窗裏,正有無數雙眼睛往外窺視。

秦游繼續走,來到了鎮子邊緣,那裏有一家衛生院,裏面沒有任何先進設備,甚至只有一名醫生,護士就是他的妻子。

所有老街的孩子都會在那裏接受免費疫苗,去的最多的是女人,什麽年紀都有。

鎮衛生院空空蕩蕩,仿佛已關門多年。正對著大門的走廊右側,一面長方形的穿衣鏡蒙著層灰。

秦游心頭一動,意識到鏡子也許有些門道。他走上前用袖子擦開一小塊,鏡面上立刻騰起白霧。等霧氣散去,他看見的竟不是自己的倒影——狂風卷著松針砸在鏡面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把整片森林壓成碎末。

他試著擡手觸碰鏡面,指尖傳來被暴雨澆透的冰涼。鏡中的森林裏,每棵松樹的樹幹都歪向同一個方向,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擰成了麻花。有只羽毛被雨水粘成一綹綹的烏鴉停在枝頭,轉頭時露出的不是鳥眼,而是兩枚正在轉動的齒輪。

烏鴉逆著風雨朝鏡面飛來,就像電影切換鏡頭一樣,黑色遮擋住那一塊鏡面,下一秒畫面的主角變成了著火的房子。

那是一棟原木的房子,遙遙隱匿在半山腰。

風雨再大,依然澆不滅正在燃燒的大火。房子已經像一塊點燃的蜂窩煤,被火焰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火星裹挾著焦黑的木屑沖上天空,在暴雨裏炸開成轉瞬即逝的金紅色煙花。

一群黑影從著火的房子離開,在雨水打濕的鏡面裏,就像小小的墨點。

秦游立刻聯想到了青爐峰,楚家出事的那座山。

腦子裏閃過青爐峰三個字的一瞬間,畫面陡然拉近,什麽東西被觸手抓住在閣樓的窗戶外甩來甩去——又是觸手!

秦游瞇起眼,鏡頭再次拉近,那東西像被風箏線吊住似的懸在半空,渾身焦黑,四肢以違背骨骼構造的角度扭曲著,慢慢轉向鏡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沾著焦炭的牙齒,血淚卻從黑洞洞的眼眶裏滾落。

是閣樓裏那具女屍嗎?那對母女裏的母親?

鏡中的懸崖像被巨斧劈出來的,裸露出的巖層裏嵌著無數只觸手,有的觸手燒焦了,有的觸手凍僵了,還有的卡著風幹的泥土。

崖頂的風大得能把巨石吹得搖晃,有個穿西裝的人正站在崖邊。他揮揮手,身旁的黑影走上前,手裏拎著只鐵桶,正把裏面的東西往崖下倒。那些墜落的 “東西”在半空中展開翅膀,原來是無數只被剝去半邊翅膀的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暴雨裏簌簌剝落,掉下懸崖,發出奇怪的聲響。

秦游揉了揉耳朵,真是奇怪,明明是從鏡子裏傳出來的,那聲響又近的像在他耳邊發生。

他突然聽見身後有響動,轉身時發現玻璃門裂開了,緊跟著就像被一只手在裂縫上輕輕點了一下,嘩啦——碎落一地。、

所有的玻璃碎片都反射著深綠色的森林。

身後再次響起呼嘯的風聲。

秦游回頭,鏡子上緩緩浮現出一行用血寫的字:“你把鑰匙丟在哪棵樹下了?”

什麽鑰匙?

他皺眉嘆氣,又不是高階異種,到底哪來的智商和他玩解謎游戲?

當他再次看向鏡面,所有異象都消失了。那一小片鏡子裏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周圍還殘留著布料擦拭的痕跡。

但他立刻感覺到口袋裏多了個東西,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只小小的木馬,陳舊的木刻痕跡,邊角圓潤,眼睛裏鑲嵌著小小的石榴石。

這是——

楚旭陽的玩具?

那家夥到他家的時候,除了衣服,只帶了三樣私人物品,其中一樣就是這個小木馬。因為那是他第一次對小鬼產生異樣的情緒,姑且稱為同情吧,所以印象深刻。

秦游精神一振,難道是要收集齊那三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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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隨榜更新到完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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