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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你理智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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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你理智一點兒

時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回到老家,搬了個矮馬紮坐在院裏的石榴樹下乘涼,膝頭攤著個筆記本,他寫寫畫畫,算一門亂賬。

時霖沒上過幾年學,算術慘不忍睹,從正午算到星星鋪滿天際,還是算不明白欠鐘梵鈞多少錢。

他煩躁擡頭,債主竟然就在對面,於是傾身向前,晃對面人的胳膊:“我還要還你多少錢,咱們才能扯清?”

鐘梵鈞有一雙俊朗憂郁的眼睛,眼中的光閃爍著,像要熄滅,又像會永遠燃燒下去:“扯不清的,時霖,我們永遠扯不清。”

時霖不信,沒由來的惱怒,他拍打鐘梵鈞的手背,剛要質問,鐘梵鈞就消失了。

他一楞,連忙起身去找,落腳卻是一空,眼前世界崩塌,他失足下跌,滿身的劇痛碾上來。

時霖痛得悶哼,鼻子裏的氣一絲一絲地往外擠,他恍惚著,聽到有人一遍遍喚他名字。

“時霖,時霖……你快醒醒,是哪疼嗎?”

好熟悉的聲音。

時霖眼皮顫動著掀開,像是擦去一層水霧,半模糊的視野被一張青青紫紫的臉占滿。

時霖張了張口,找回聲音:“……鐘梵鈞?”

“我在,我在!”

鐘梵鈞在衣服上找了塊還算幹凈的地,搓幹凈掌心,伸出手指小心撥開時霖額前的發,露出一雙迷茫的眼,他顫抖著嗓子關心時霖:“你覺得怎麽樣,惡不惡心,哪裏不舒服?”

時霖動了動視線,發現自己頭枕鐘梵鈞大腿,四肢無力地癱著。

“怎麽回事……”

時霖試著舉了舉胳膊,手擡到一半就酸痛不已,鐘梵鈞連忙托住他小臂。

時霖看到自己的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他試著回憶:“我打車去車站,有輛灰車故意撞上來,這一身……他們把我從醫院帶出來的?是季璟山,對不對?那你——”

時霖側頭看鐘梵鈞,腫脹的額角露出來,薄薄的一層皮撐得發亮,下面漲著紫紅的血色,在時霖白凈的臉上格外刺眼。

鐘梵鈞攬抱著時霖的手臂不敢用力,後槽牙咬得死緊:“是季璟山,你車禍也是他策劃的,對不起,這完全是你的無妄之災,我一定送你安全離開,我保證。”

時霖沒回他,手背輕輕蹭了下鐘梵鈞手腕,那上面殘留著暴力捆綁留下的淤青血痕:“我知道你是季璟山的兒子了,他為什麽要害你,他要幹什麽?”

鐘梵鈞沈默兩秒:“因為我這個兒子不可控了,他急於找一個新的繼承人。”

時霖:“他還有別的兒子?”

鐘梵鈞搖頭:“沒有,但他有個孫子,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們有次在醫院門外,撞見了和情人打電話的季紹。”

“那個孩子在你手裏?”時霖撐著脹痛的手臂直起身,直視鐘梵鈞眼睛,“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計劃了?不,不是,應該還要更早,你……想做什麽?”

鐘梵鈞慘著臉笑了下:“你應該猜到了吧?在墓地,你還阻止我來著。”

時霖想皺眉,但額角腫得老高的包把他額上的皮拉緊了,他一動就痛,只能竭力維持平靜:“因為他對你媽媽……”

鐘梵鈞嘆氣垂頭:“你本來不用被這些腌臜事弄臟耳朵的……都怪我,又躲又避,到最後還是把你卷了進來。”

時霖神色覆雜,看了眼鐘梵鈞,沒說話。

沈默了幾秒,時霖撐著膝蓋慢慢起身,撥開鐘梵鈞攙扶的手,扶著粗糲的墻面站穩。

他環視身處的環境,挪到窗臺邊,伸頭向下望,茂密樹冠在夜色中變成一團漆黑搖動的影,正在下面遙遙向他招手。

十幾層的樓高,跳是絕對不可能的。

鐘梵鈞因為時霖突然的不搭理懵了幾秒,想起兩人吵過的架,懊惱地爬起來,一瘸一拐跟上時霖,差點被臨時拉的電線絆倒。

“抱歉,我……”鐘梵鈞惶恐著開口,“我承認,最開始的時候……其實直到現在,我都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事,我不想讓你因此煩心,也不想……”

鐘梵鈞頓了下,深吸一口氣:“時霖,你或許不知道,我喜歡你的眼睛,它看我時總是很亮,很崇拜,就好像我是這世界最好的人,但我知道我不是,所以我根本不敢說,我不敢讓你知道我身上的汙點,我怕——”

時霖突然回頭:“所以在你眼裏,我就是那種人?”

“不是,不是不是,”鐘梵鈞慌亂擺手,“是我,我是小人,我保證,以後會和你坦白所有,不會再瞞你任何一件事!”

鐘梵鈞言辭鄭重,就差發誓,但時霖垂下眼睫,不願看他。

鐘梵鈞自嘲地笑笑,臉上的青紫堆成一團。

雖然得不到回應,鐘梵鈞還是全交代出來:“鐘拓、辛瞳,還有季璟山,他們三個的關系和傳言中一樣,一同長大、創業,甚至同時成家,季璟山一開始喜歡辛瞳……但為了和兄弟奪權,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就是季紹的母親,但他趁鐘拓出差,迫害了辛瞳……”

時霖沈默地聽著,事實和他猜想的差不多,那麽只剩一件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些的?”

鐘梵鈞嗓音沒有波瀾:“八歲。”

鐘梵鈞回想起八歲時的自己,母親已經過世多年。

那些年裏,鐘拓雖然工作很忙,但從不會疏忽他,可以說鐘拓帶著辛瞳那份,在好好的愛鐘梵鈞。

鐘拓從小就喜歡拍照記錄生活,後來辛瞳抑郁自殺,在公司裏,他又經常和季璟山意見不和爭吵,青梅竹馬的三個人短短幾年分崩離析,他迫於生活的壓力,只能放棄愛好,將相機束之高閣。

直到鐘梵鈞八歲那年競賽得獎,鐘拓高興極了,再次拿出相機,拍照燒給辛瞳看。

可第二天,鐘拓就沖進公司用槍射傷季璟山,回來帶鐘梵鈞跳了樓。

鐘梵鈞講到這兒,背靠著墻面癱坐下去,他雙眼空洞,望著窗外漆黑的天:“我怎麽可能平靜接受這一切,事後我一遍遍回憶那天的事,想要弄明白所有人都變了原因,直到我找到被我爸……鐘拓摔壞的相機,我偷偷找人修好了它,看到辛瞳自殺前的一段錄像。”

那段錄像只有幾分鐘,鏡頭前的辛瞳頭發散亂,瘦得眼窩深陷,顴骨高突,她語序混亂,說著自己的一生。

那個形容悲慘的女人盯著鏡頭,輕聲叫了遍“鐘拓”,她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喜歡過季璟山,可她如果不喜歡季璟山,可能就不會賭氣和鐘拓結婚。

她說自己慢慢愛上了鐘拓,決定好好過日子,計劃過上幾年辭去工作,生個孩子,一家三口滿世界旅游。

辛瞳神情憧憬又幸福,直到視頻中突然響起刺耳的嬰兒啼哭。

她聽見了,瞬間崩潰,一遍遍地喊“別哭了不許哭”,可嬰兒一直哭,聲音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

她只能無助地捂著耳朵,指甲把耳朵抓撓出血,在嬰兒一聲聲的哭鬧中,撕扯著散亂的頭發說那一晚的發生的事。

鐘梵鈞眼中壓著恨:“我裝作不知,在季璟山身邊待了二十年,一直在找證據和機會,勢必讓他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可季璟山太謹慎了,直到最近,我才找到一點兒機會,查到一些事。”

“我早該料到的,”鐘梵鈞面色浮現懊惱,“季璟山這種人,怎麽可能容許隱患存在,徐俊同應該就是被他逼死的。”

時霖挨著鐘梵鈞坐在地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了,你想怎麽做?”

鐘梵鈞面色森然:“魚死網破,我收集到的季璟山的罪證不全,但也勉強夠了,我一旦出事,我委托的人就會立馬報警,季璟山休想安然無事。”

時霖聞言,想說什麽,鐘梵鈞卻面朝他,露出個安撫的笑:“但在這兒之前,我一定讓你安全離開,萬幸我手裏還有籌碼,季璟山想知道他孫子在哪,就以命換命。”

時霖不讚同地看他,眉頭還是皺了起來:“那你呢?無論如何,季紹已經昏迷不醒,季璟山年齡那麽大,想再培養一個繼承人談何容易,你到底是他的親生兒子,可以假裝妥協,保住性命,其餘的再慢慢籌劃。”

鐘梵鈞淡淡的笑著,並不順著時霖的話往下說,反而提起不相幹的事:“你要走,也帶上了我送你的軍刀,是不是?”

時霖怔了下:“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鐘梵鈞被兇了句,也只是笑,他湊上來,輕輕吻了下時霖側臉的軟肉:“真好,我已經知足了。”

時霖顧不得疼了,眉心皺得更緊,他推鐘梵鈞:“你理智一點兒!”

鐘梵鈞好像了卻心事,渾身輕松,被時霖推得往墻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死寂的環境中突然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響,緊閉的門被再次打開,三個打手沖進來,一個直沖時霖而來,還沒靠近,被鐘梵鈞撞得後退半步。

鐘梵鈞踉蹌著爬起來,身體落下的陰影護住後面的時霖:“我說過,要想知道那孩子的消息,不能傷時霖。”

管家站在打手身後:“好啊,我可以不傷他,只要你交代小少爺的位置,我就會放他走。”

“你說話有屁用,”鐘梵鈞瞪著眼,“讓季璟山滾出來!”

鐘梵鈞話音未落,兩個人高馬大的打手就沖上來,對他拳打腳踢。

“住手!”時霖想阻止,卻被一人反押著肩膀控制住。

幾分鐘後,鐘梵鈞被拽起來,鼻血抹了半臉,仍舊堅持:“讓季璟山滾出來見我!”

管家還想說什麽,但季璟山出現了,他腿上的毛病似乎更嚴重了,拄著拐杖也走不穩。

季璟山心疼地看著鐘梵鈞:“你是我和瞳瞳的孩子,我原打算把所有都留給你,為什麽偏偏不聽話?你都還沒叫過我爸爸。”

鐘梵鈞“嗤”笑一聲:“叫你?我看到你只覺得惡心,這些年要不是忍得好,該一見到你就吐。”

季璟山臉上的慈愛瞬間消散,一瞥管家,對方當即會意,從打手手中薅過時霖,掐著脖子摁出窗外。

鐘梵鈞渾身一震:“季璟山!別忘了你孫子還在我手上!”

“但時霖就在你面前,”季璟山瞇著眼,語氣陰森,“梵鈞,我沒多少耐心和你糾纏,現在,要麽告訴我地址,要麽,就讓你愛的人變成一灘肉泥。”

窗外的夜風呼嘯而過,吹得時霖額前的頭發亂飄,時霖胸口硌著堅硬的窗臺,竭力往裏望,被扣著的手胡亂抓了抓,他抖著聲音喊:“鐘梵鈞,我還不想死……”

鐘梵鈞絕望地閉了閉眼皮,妥協了,他盯著季璟山:“我說,你們放他走。”

季璟山點頭:“可以。”

鐘梵鈞:“時霖的行李箱呢,他的東西,都讓他帶走。”

“當然。”

鐘梵鈞深深看了眼時霖,目光又轉向管家身側的口袋:“那是我送他的第一件禮物。”

管家看了眼季璟山,對他道:“放心,我定會把它完好無損的還給時先生。”

鐘梵鈞疲憊地合上眼皮,背出一串地址,季璟山看了眼管家,管家打出電話,覆述地址,片刻後,他道:“是家醫院。”

季璟山臉色嚴肅:“讓人去產科找。”

管家點點頭,轉達給電話另一頭的人,這時,鐘梵鈞突然出聲:“孩子都三個月大了,怎麽可能還在產科。”

季璟山繃著臉質問:“那在哪個科?”

問題問出的同時,房中數道視線齊刷刷壓在鐘梵鈞身上,鐘梵鈞嘴唇動了動,還沒吐出聲音,一聲慘叫突然響起。

時霖抓住所有人註意力轉變的瞬間,提腳踹偏管家膝蓋,同時勁韌腰身猛地一轉,別著對方胳膊起身,甩出利落一拳的同時,左手迅速摸進對方口袋,抓出那把折疊軍刀。

“哢噠!”

鎖扣推開,鋒利的刀刃寒光一閃,轉瞬就染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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