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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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熱騰騰的豬食倒進石槽中，趴著休息的豬立刻爬起來，走過來埋頭苦吃，邊吃邊哼唧。
林鶯站在豬圈外看著它吃得頭都不擡，心想自己著煮豬食的手藝沒落下。
豬是不挑食的家畜。她將菜葉子、蘿蔔纓子、野菜剁碎煮熟，倒進桶裏拌上米糠，就是一頓特別好的豬食了。
她從小就聽村裏老人說，打仗年間，他們當時能吃米糠都不錯了，有些地方人只能吃草皮樹根。
忽然林家和喘著氣揚聲道：“小鶯，魚買回來了！你看看行不行！”
林鶯回過神：“哎，來了！”
她提著豬食桶來到前院，看見她哥腳邊放著一個木桶，桶邊緣有些潮濕，裏面傳來嘩啦聲，還有水滴濺出來。
她低頭瞧，桶裏六七條鯉魚在水裏搖頭擺尾，非常活泛，“哥，把它們放水缸吧，還挺精神的，能養兩三日呢，你這魚買的真好。”
林家和很得意：“那當然了，我讓賣魚的撈的都是活蹦亂跳的，畢竟這魚後天才下鍋，蔫了吧唧的那些魚我一條都沒要。那樣的魚今天下午就得翻肚皮，那可不吉利。”
再過兩日就是三月初九，這天林家要請親朋好友吃喜宴。他們這兒習俗是出嫁前一天女方請親戚們吃一頓飯。
林鶯家裏準備六桌席面，但肉菜什麽的會多備一些，防止不夠。別家都是請廚子來做，他們家則是林鶯掌勺。
這還是她第一次操辦席面，因為年紀小，也沒成親，附近的人就算知道她有手藝拜過師父，可是也不敢將這麽重要的事兒給一個孩子做，所以她一直處於空有手藝，無人問津狀態。
這次梅香剛說要請哪個廚子來做飯，林鶯就提議她自己做飯，這樣家裏能剩幾錢銀子，她也能借機表現自己手藝，為了日後接席面打下機會。
她說完，林二夫妻倆就商量了一下，最終同意了，還將席面上的葷菜定成她平日就做的那些紅燒鯉魚、酸筍老鴨湯、紅燒肉、板栗雞、珍珠肉丸子，至於素菜就是地裏有什麽就做什麽。
林家和將魚放進幹凈水裏，扭頭問她：“你怎麽去餵豬了，娘不是讓你收拾東西嗎？”
“收拾好了啊，之前就收拾差不多了，新的衣裳被子早就放進箱籠裏，其他舊衣裳早就洗幹凈收好了……”林鶯一邊洗豬食桶一邊說著話，重要不重要的說了一堆。
三月初九，卯時。
林鶯穿上一身方便幹活的舊衣裳出來。
竈房已經有了火光，梅香早早起來做早飯，等會兒還要去接林鶯的舅舅和姨媽，他們今日坐船從縣裏過來。
一進來就聞到豬油和米飯混合的香味，今天早飯吃豬油拌飯配小鹹菜。
吃過飯，林二帶著兒子去鎮上接梅香的娘家人，他們剛走，村裏親近的人家已經拎著東西過來了。
有人拎雞蛋，有人拎肉，有人拎了新鮮時令菜。提前來的親戚們還沒坐下就自己張羅著幹活。
堂屋桌上擺放茶水和瓜子花生，林二招呼人去吃茶說話。
“梅香，梅香，你家這幾條魚怎麽吃？我現在就給殺了啊。”李紅喜站在水缸邊，對這幾條活蹦亂跳魚一臉躍躍欲試。
“紅燒。麻煩你了，紅喜。”
“不麻煩，不麻煩。”李紅喜彎腰就將水缸裏的魚撈起來放水桶裏，提著桶去竈房拿刀，接著院子裏找塊木板，捏著魚頭按在木板上就用刀背敲暈它，然後就是一套行雲流水的開膛破肚。
“梅香，這雞殺幾只？雞血我給你留著啊！”圓臉嬸子拎起雞籠看看裏面不安的雞，又讓兒媳去竈房拿碗和刀。
竈房裏熱氣騰騰，兩口大鍋燒著熱水，這水除了給人喝，也是給雞鴨燙毛的。今日的活少不得用水。
梅香站在竈房門外，大聲道：“嫂子，雞都殺了。杏兒，你去幫幫嫂子。”
杏兒：“好嘞，我這就來。”兩個人殺雞比較快，也能防止雞亂動傷了人或者掙脫開跑了，鬧的雞飛狗跳。
太陽漸漸升高，討糖的孩子也進門了，他們圍著洗豬肉的林鶯，吉祥話不要錢一樣往外講。
“鶯姑姑，祝你早生貴子！”
“小鶯姐姐，幸福美滿，甜蜜蜜。”
……
林鶯的輩分就這麽忽上忽下的，林曉雲笑嘻嘻：“小鶯，你去給他們拿糖果吧，剩下肉我來洗。”
林鶯環視一圈，周圍圍著的孩子有六七個了，“好，你們等我洗手，再給你們拿。”她用皂角洗了手，就帶著這群孩子去房裏拿糖。
這糖就是普通飴糖，用炒過的糯米粉裹著，這樣不容易粘手，大小都是點心鋪子提前切好的，每個都是指甲蓋大，她一人分了幾顆，又一人抓一把花生瓜子，就讓他們去院裏玩兒。
他們家沒小孩，自然沒人招待這群孩子，只能多給點吃的，讓他們去玩兒。
哄完孩子，她又回去處理肉，沒辦法，她今天掌勺，竈房裏的活不能丟開，尤其那珍珠肉丸，肉沫要自己剁，那樣才好吃有勁道。
林曉雲已經將肉洗幹凈，放在竈房，旁邊還放著蔥姜蒜酒鹽秋油。
林鶯將肉剔皮，切成小塊，接著用刀將肉剁成餡兒，剁肉時要橫豎輪流剁，還有註意如果是做肉丸，就要剁細一些。
“小鶯這肉餡兒剁的真不錯。”舀熱水的嬸子側眸看眼林鶯，她一直知道林家丫頭在鎮上學手藝，她也去過汪家買鹵肉，不過這丫頭手藝怎麽樣她還真不知道，這次聽說林家讓林鶯做席面，她還挺驚訝，對今日的席面也很期待，想看看能做成什麽樣。如果做的不錯，這日後也多一個相熟的廚子。
旁邊幹活的嬸子挺讚同，看著就是常在竈房做活的。
其實今日，不少阿奶嬸子盯著林鶯瞧，都想看看她能做出什麽樣飯菜。
剁好的肉餡放進大陶盆中，這是她家冬日做面常用的。往肉餡裏打入雞蛋，倒一些澱粉，放切成碎沫的蔥蒜，再倒一點兒酒，這是用來去腥的。用筷子順時針攪動肉餡，等肉餡差不多了，再放鹽和秋油，接著攪拌，等肉餡粘稠，這餡兒就成了。
“有什麽活讓我做？”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循聲望去，梅花笑著走進竈房。
“姨媽！”林鶯很是高興。
梅香擦擦手，趕緊讓姐姐去屋裏坐坐，“坐了這麽長時間船，去屋裏歇歇，這活幹得差不多了。”
“這是梅香的姐姐吧，快去歇一歇。”幾個幹活嬸子讓梅花回去休息，哪有娘家人過來幹活的。
梅花只能跟著妹妹出去，梅香出去看見兒子還瞪了一眼，這個沒眼色的，都不知道進去叫她。
這次梅香娘家只來了姐姐梅花夫妻和弟妹，她弟弟跑商在外，沒法改日子，只能托媳婦送禮。至於梅香的娘，老太太年紀大了，坐船暈船，於是留在家休息。不過過年時已經去看過老太太，也不差這一會，林鶯都準備婚後帶著姚望山去看看外婆，所以這次沒能看見外孫女出嫁，也沒什麽。
梅舅媽握著梅香手，“小鶯在竈房吧，我去看看她，這有三個月沒見，倒是想她了。”說完就去竈房。
梅香垂眼看著尚有餘溫的手，好笑的同姐姐道：“她還是這麽風風火火的。”
梅花：“她啊，就這性子。你不用招呼我，我們一家人什麽時候都能說話，你有事兒就去忙。”
梅香望向院裏，人來人往的，確實需要她去招呼，只能讓姐姐隨意，又去門口迎接後來的親戚、同村人。
林阿爺和林大他們一家來得遲，半點兒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比起早就來幫忙的林三一家子，梅香只能皮笑眼不笑的招待他們，還要聽他們挑刺。
“怎麽是原味的瓜子，鎮上現在買的最好的是甜味的。”林阿奶呸呸吐了瓜子皮。
梅香強忍著沒翻白眼，你給銀子啊，不給銀子就閉嘴吃行了。伸手扯過林二，讓他自己招呼，還不許他用貴茶招待，村裏人吃啥，他們就吃啥。
她找了理由離開，一臉抱歉望著他們，“爹，娘，竈房還有活，我先去忙了。”
竈房內，魚已經洗幹凈改花刀，雞肉切塊、鴨子剁塊，肉切成銅錢大小，這樣好熟一些，她家竈房的鍋總歸不太大。
為了趕著午時用飯，林鶯先做耗時的老鴨湯和紅燒肉。
冷鍋下油燒熱，放蔥姜蒜煸香，等它們微微變色，香氣四溢，就下鴨塊，炒至變色，鴨皮焦黃蜷縮，再加水蓋活該悶煮，等湯變乳白色，就能下腌制的酸筍。
這鴨是他們本地的麻鴨，一身灰色羽毛，個頭比白鴨小，可是味道香。鴨肉本身就比雞肉腥，所以需要提前用蔥姜蒜炒一炒，這樣燉湯不會腥，後面加酸筍更是為了進一步中和那腥味，不至於湯放一會兒，鴨湯和鴨肉就返上腥味。
紅燒肉要好看關鍵在炒糖色，不過汪老板曾經給她一個笨辦法，家常菜實在把握不住糖色怕糊，可以直接放秋油，省去炒糖色這一步。
林鶯將焯過水的肉塊下鍋煸炒至兩面金黃，盛出後，就著鍋裏的熱油放糖，等糖漿慢慢變成棗紅色，再倒入五花肉，翻炒至均勻上色，此時肉塊已經很好看，像裹著一層亮亮的焦紅色外衣。這時紅燒肉已經好了大半，最後加姜片、適量鹽、一些秋油、一點點糖和適量水，抽出竈膛裏柴火，讓火變小悶煮半個時辰就行了。
趁著肉在燉煮，她將肉泥搓成肉丸裹上淘洗幹凈的糯米，潔白的糯米裹在肉丸上，像大顆珍珠。
這搓丸子滾糯米的活誰都能做，所以林曉雲和從婆家趕過來的林秋桂，洗個手就過來幫忙，六七十個肉丸很快滾好碼放在一旁。
隨著時辰流逝，兩鍋肉的香味被激發，濃郁肉香順著鍋蓋邊緣縫隙飄出來，在煙霧繚繞的竈房內，勾得人饞蟲都出來了。
香味漸濃，老鴨湯已經變成乳白色，今年春日剛腌制好的酸筍切段放進去，再放一些鹽，蓋蓋悶煮，等酸味融合進湯中，就能出鍋。
院子裏和堂屋，擺放著從其他人家借來的桌椅板凳，上面擺著的碗筷也是從同村人借的。村裏人辦事，都是東家借桌椅西家借碗筷，大家互相幫忙，不然誰家常年擺著那麽多碗筷啊，又不是地主老爺。
村裏吃席，除了主家堂屋那桌是給他們家裏和同族親近長輩坐的，其他桌子都可以隨便坐。
六郎他不樂意與他爹娘坐，自己和村裏孩子坐一桌，他們這桌沒有酒水，只有一些瓜子花生，孩子們嗑瓜子，眼巴巴望著竈房。
“六郎叔，小鶯姑姑做的飯好不好吃啊？聞著好香哦。”
六郎擦擦嘴角，“好吃吧，這麽香還能不好吃？”其實他吃過，林鶯給村長送過自己做的肉菜，不過他不知道不能說。
旁邊梳辮子的丫頭點頭：“我去過小鶯姐姐做工的鋪子吃面，那面可好吃了！上面的肉又大又香又軟，爛糊糊的可有味了，我阿奶沒牙都能吃動。湯也好喝，我都喝完了。”
“你們兩個中間給我留個縫。”上菜的嬸子讓兩個孩子往旁邊坐，“等會兒還有湯，那湯可燙了，你們留個位置給我們上菜知道嗎？”她怕燙著人。
“知道了。”孩子們異口同聲。
紅燒肉擺上桌，十來只小手舉著筷子伸進碗裏，紅燒肉不油不膩，肥肉入口就化，瘦肉不柴還吸滿甘鮮湯汁，肉皮很有韌勁，嚼著還彈牙。
不一會兒桌上一碗肉就吃個精光，手慢的孩子只能舔著筷子等下一道菜。
“哎呦，吃完了？這湯你們要不？”送熱飯來的嬸子笑呵呵，準備收碗走。
“我要留著泡飯！”
“對，我們留著等會吃。”
“這後面還有好吃的呢。啊呀這不就來了！”她放下飯，側身讓出位置給端老鴨湯的人，這湯盆看著就很燙。
“這湯很燙，你們慢點兒喝。”嬸子看著桌邊有六七歲的孩子就多嘴提點兩句，生怕他們燙傷。
酸筍老鴨湯，湯底乳白色，青黃色筍段和鴨肉泡在湯裏，老鴨湯的鮮香拌著酸味撲面而來。
鴨肉經過長時間悶煮變得軟爛，入口輕輕一抿，骨頭就和肉分離，肉很入味，吸滿酸鮮濃郁湯汁分外爽口。
應該第一道菜就上這個的。這是林鶯在竈房嘗了一口湯後冒出的想法。她還是經驗少了。第一次難免手忙腳亂。
春筍經過發酵變得酸脆開胃，又浸泡在鴨湯裏，吸滿湯中肉的鮮和鴨油的油脂，使得它吃起來多了幾分滋潤。
鴨湯更是令人口舌生津，胃口大開。
“鶯丫頭手藝真不錯。”村長媳婦先前吃過林鶯家送的食物，對林鶯手藝有些了解，現下嘗了酸筍老鴨湯，更是滿意。上了年紀牙口不好的老人就沒有不喜歡這道菜的，或者說，林鶯今兒幾道肉菜都照顧到村裏老人牙口，軟、鮮、開胃、還下飯。
“她這幾年學藝真沒白費功夫，這紅燒魚煎得真好，兩面金黃，沒有糊鍋。我這每次弄這個魚不是糊了，就是魚皮沒了。”
“不止煎得好，魚味道也好，嫩嫩的，不腥不老，醬香味濃。”
“我愛這肉丸，這肉丸是真合我胃口。我就喜歡這黏黏的糯米。肉也好吃，我一來就看見她在剁肉，這肉咬起來有勁兒。”
梅香看見眾人滿意神情，聽著他們誇獎，心裏高興極了，面上還是謙虛的。
忙碌一上午，等所有菜都上桌，林鶯長舒一口氣，坐在竈膛後面的板凳上歇息。等親朋好友吃完席，她這個廚子和幫廚才能有空桌吃這遲來的午飯，好在菜在上桌前都預留一份，現在只用熱一熱，就能吃。
吃過飯，將碗筷洗幹凈，桌椅板凳擦幹凈，檢查過有無破損後，再按照記號送還給各家，同時送一些家裏還剩的菜給借桌椅板凳碗筷的人家，謝謝他們的幫忙。
幫廚的嬸子們，今日很辛苦，送她們離開時，林鶯特意現炒雞雜讓她們帶回去添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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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騰騰的豬食倒進石槽中，趴著休息的豬立刻爬起來，走過來埋頭苦吃，邊吃邊哼唧。
林鶯站在豬圈外看著它吃得頭都不擡，心想自己著煮豬食的手藝沒落下。
豬是不挑食的家畜。她將菜葉子、蘿蔔纓子、野菜剁碎煮熟，倒進桶裏拌上米糠，就是一頓特別好的豬食了。
她從小就聽村裏老人說，打仗年間，他們當時能吃米糠都不錯了，有些地方人只能吃草皮樹根。
忽然林家和喘著氣揚聲道：“小鶯，魚買回來了！你看看行不行！”
林鶯回過神：“哎，來了！”
她提著豬食桶來到前院，看見她哥腳邊放著一個木桶，桶邊緣有些潮濕，裏面傳來嘩啦聲，還有水滴濺出來。
她低頭瞧，桶裏六七條鯉魚在水裏搖頭擺尾，非常活泛，“哥，把它們放水缸吧，還挺精神的，能養兩三日呢，你這魚買的真好。”
林家和很得意：“那當然了，我讓賣魚的撈的都是活蹦亂跳的，畢竟這魚後天才下鍋，蔫了吧唧的那些魚我一條都沒要。那樣的魚今天下午就得翻肚皮，那可不吉利。”
再過兩日就是三月初九，這天林家要請親朋好友吃喜宴。他們這兒習俗是出嫁前一天女方請親戚們吃一頓飯。
林鶯家裏準備六桌席面，但肉菜什麽的會多備一些，防止不夠。別家都是請廚子來做，他們家則是林鶯掌勺。
這還是她第一次操辦席面，因為年紀小，也沒成親，附近的人就算知道她有手藝拜過師父，可是也不敢將這麽重要的事兒給一個孩子做，所以她一直處於空有手藝，無人問津狀態。
這次梅香剛說要請哪個廚子來做飯，林鶯就提議她自己做飯，這樣家裏能剩幾錢銀子，她也能借機表現自己手藝，為了日後接席面打下機會。
她說完，林二夫妻倆就商量了一下，最終同意了，還將席面上的葷菜定成她平日就做的那些紅燒鯉魚、酸筍老鴨湯、紅燒肉、板栗雞、珍珠肉丸子，至於素菜就是地裏有什麽就做什麽。
林家和將魚放進幹凈水裏，扭頭問她：“你怎麽去餵豬了，娘不是讓你收拾東西嗎？”
“收拾好了啊，之前就收拾差不多了，新的衣裳被子早就放進箱籠裏，其他舊衣裳早就洗幹凈收好了……”林鶯一邊洗豬食桶一邊說著話，重要不重要的說了一堆。
三月初九，卯時。
林鶯穿上一身方便幹活的舊衣裳出來。
竈房已經有了火光，梅香早早起來做早飯，等會兒還要去接林鶯的舅舅和姨媽，他們今日坐船從縣裏過來。
一進來就聞到豬油和米飯混合的香味，今天早飯吃豬油拌飯配小鹹菜。
吃過飯，林二帶著兒子去鎮上接梅香的娘家人，他們剛走，村裏親近的人家已經拎著東西過來了。
有人拎雞蛋，有人拎肉，有人拎了新鮮時令菜。提前來的親戚們還沒坐下就自己張羅著幹活。
堂屋桌上擺放茶水和瓜子花生，林二招呼人去吃茶說話。
“梅香，梅香，你家這幾條魚怎麽吃？我現在就給殺了啊。”李紅喜站在水缸邊，對這幾條活蹦亂跳魚一臉躍躍欲試。
“紅燒。麻煩你了，紅喜。”
“不麻煩，不麻煩。”李紅喜彎腰就將水缸裏的魚撈起來放水桶裏，提著桶去竈房拿刀，接著院子裏找塊木板，捏著魚頭按在木板上就用刀背敲暈它，然後就是一套行雲流水的開膛破肚。
“梅香，這雞殺幾只？雞血我給你留著啊！”圓臉嬸子拎起雞籠看看裏面不安的雞，又讓兒媳去竈房拿碗和刀。
竈房裏熱氣騰騰，兩口大鍋燒著熱水，這水除了給人喝，也是給雞鴨燙毛的。今日的活少不得用水。
梅香站在竈房門外，大聲道：“嫂子，雞都殺了。杏兒，你去幫幫嫂子。”
杏兒：“好嘞，我這就來。”兩個人殺雞比較快，也能防止雞亂動傷了人或者掙脫開跑了，鬧的雞飛狗跳。
太陽漸漸升高，討糖的孩子也進門了，他們圍著洗豬肉的林鶯，吉祥話不要錢一樣往外講。
“鶯姑姑，祝你早生貴子！”
“小鶯姐姐，幸福美滿，甜蜜蜜。”
……
林鶯的輩分就這麽忽上忽下的，林曉雲笑嘻嘻：“小鶯，你去給他們拿糖果吧，剩下肉我來洗。”
林鶯環視一圈，周圍圍著的孩子有六七個了，“好，你們等我洗手，再給你們拿。”她用皂角洗了手，就帶著這群孩子去房裏拿糖。
這糖就是普通飴糖，用炒過的糯米粉裹著，這樣不容易粘手，大小都是點心鋪子提前切好的，每個都是指甲蓋大，她一人分了幾顆，又一人抓一把花生瓜子，就讓他們去院裏玩兒。
他們家沒小孩，自然沒人招待這群孩子，只能多給點吃的，讓他們去玩兒。
哄完孩子，她又回去處理肉，沒辦法，她今天掌勺，竈房裏的活不能丟開，尤其那珍珠肉丸，肉沫要自己剁，那樣才好吃有勁道。
林曉雲已經將肉洗幹凈，放在竈房，旁邊還放著蔥姜蒜酒鹽秋油。
林鶯將肉剔皮，切成小塊，接著用刀將肉剁成餡兒，剁肉時要橫豎輪流剁，還有註意如果是做肉丸，就要剁細一些。
“小鶯這肉餡兒剁的真不錯。”舀熱水的嬸子側眸看眼林鶯，她一直知道林家丫頭在鎮上學手藝，她也去過汪家買鹵肉，不過這丫頭手藝怎麽樣她還真不知道，這次聽說林家讓林鶯做席面，她還挺驚訝，對今日的席面也很期待，想看看能做成什麽樣。如果做的不錯，這日後也多一個相熟的廚子。
旁邊幹活的嬸子挺讚同，看著就是常在竈房做活的。
其實今日，不少阿奶嬸子盯著林鶯瞧，都想看看她能做出什麽樣飯菜。
剁好的肉餡放進大陶盆中，這是她家冬日做面常用的。往肉餡裏打入雞蛋，倒一些澱粉，放切成碎沫的蔥蒜，再倒一點兒酒，這是用來去腥的。用筷子順時針攪動肉餡，等肉餡差不多了，再放鹽和秋油，接著攪拌，等肉餡粘稠，這餡兒就成了。
“有什麽活讓我做？”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循聲望去，梅花笑著走進竈房。
“姨媽！”林鶯很是高興。
梅香擦擦手，趕緊讓姐姐去屋裏坐坐，“坐了這麽長時間船，去屋裏歇歇，這活幹得差不多了。”
“這是梅香的姐姐吧，快去歇一歇。”幾個幹活嬸子讓梅花回去休息，哪有娘家人過來幹活的。
梅花只能跟著妹妹出去，梅香出去看見兒子還瞪了一眼，這個沒眼色的，都不知道進去叫她。
這次梅香娘家只來了姐姐梅花夫妻和弟妹，她弟弟跑商在外，沒法改日子，只能托媳婦送禮。至於梅香的娘，老太太年紀大了，坐船暈船，於是留在家休息。不過過年時已經去看過老太太，也不差這一會，林鶯都準備婚後帶著姚望山去看看外婆，所以這次沒能看見外孫女出嫁，也沒什麽。
梅舅媽握著梅香手，“小鶯在竈房吧，我去看看她，這有三個月沒見，倒是想她了。”說完就去竈房。
梅香垂眼看著尚有餘溫的手，好笑的同姐姐道：“她還是這麽風風火火的。”
梅花：“她啊，就這性子。你不用招呼我，我們一家人什麽時候都能說話，你有事兒就去忙。”
梅香望向院裏，人來人往的，確實需要她去招呼，只能讓姐姐隨意，又去門口迎接後來的親戚、同村人。
林阿爺和林大他們一家來得遲，半點兒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比起早就來幫忙的林三一家子，梅香只能皮笑眼不笑的招待他們，還要聽他們挑刺。
“怎麽是原味的瓜子，鎮上現在買的最好的是甜味的。”林阿奶呸呸吐了瓜子皮。
梅香強忍著沒翻白眼，你給銀子啊，不給銀子就閉嘴吃行了。伸手扯過林二，讓他自己招呼，還不許他用貴茶招待，村裏人吃啥，他們就吃啥。
她找了理由離開，一臉抱歉望著他們，“爹，娘，竈房還有活，我先去忙了。”
竈房內，魚已經洗幹凈改花刀，雞肉切塊、鴨子剁塊，肉切成銅錢大小，這樣好熟一些，她家竈房的鍋總歸不太大。
為了趕著午時用飯，林鶯先做耗時的老鴨湯和紅燒肉。
冷鍋下油燒熱，放蔥姜蒜煸香，等它們微微變色，香氣四溢，就下鴨塊，炒至變色，鴨皮焦黃蜷縮，再加水蓋活該悶煮，等湯變乳白色，就能下腌制的酸筍。
這鴨是他們本地的麻鴨，一身灰色羽毛，個頭比白鴨小，可是味道香。鴨肉本身就比雞肉腥，所以需要提前用蔥姜蒜炒一炒，這樣燉湯不會腥，後面加酸筍更是為了進一步中和那腥味，不至於湯放一會兒，鴨湯和鴨肉就返上腥味。
紅燒肉要好看關鍵在炒糖色，不過汪老板曾經給她一個笨辦法，家常菜實在把握不住糖色怕糊，可以直接放秋油，省去炒糖色這一步。
林鶯將焯過水的肉塊下鍋煸炒至兩面金黃，盛出後，就著鍋裏的熱油放糖，等糖漿慢慢變成棗紅色，再倒入五花肉，翻炒至均勻上色，此時肉塊已經很好看，像裹著一層亮亮的焦紅色外衣。這時紅燒肉已經好了大半，最後加姜片、適量鹽、一些秋油、一點點糖和適量水，抽出竈膛裏柴火，讓火變小悶煮半個時辰就行了。
趁著肉在燉煮，她將肉泥搓成肉丸裹上淘洗幹凈的糯米，潔白的糯米裹在肉丸上，像大顆珍珠。
這搓丸子滾糯米的活誰都能做，所以林曉雲和從婆家趕過來的林秋桂，洗個手就過來幫忙，六七十個肉丸很快滾好碼放在一旁。
隨著時辰流逝，兩鍋肉的香味被激發，濃郁肉香順著鍋蓋邊緣縫隙飄出來，在煙霧繚繞的竈房內，勾得人饞蟲都出來了。
香味漸濃，老鴨湯已經變成乳白色，今年春日剛腌制好的酸筍切段放進去，再放一些鹽，蓋蓋悶煮，等酸味融合進湯中，就能出鍋。
院子裏和堂屋，擺放著從其他人家借來的桌椅板凳，上面擺著的碗筷也是從同村人借的。村裏人辦事，都是東家借桌椅西家借碗筷，大家互相幫忙，不然誰家常年擺著那麽多碗筷啊，又不是地主老爺。
村裏吃席，除了主家堂屋那桌是給他們家裏和同族親近長輩坐的，其他桌子都可以隨便坐。
六郎他不樂意與他爹娘坐，自己和村裏孩子坐一桌，他們這桌沒有酒水，只有一些瓜子花生，孩子們嗑瓜子，眼巴巴望著竈房。
“六郎叔，小鶯姑姑做的飯好不好吃啊？聞著好香哦。”
六郎擦擦嘴角，“好吃吧，這麽香還能不好吃？”其實他吃過，林鶯給村長送過自己做的肉菜，不過他不知道不能說。
旁邊梳辮子的丫頭點頭：“我去過小鶯姐姐做工的鋪子吃面，那面可好吃了！上面的肉又大又香又軟，爛糊糊的可有味了，我阿奶沒牙都能吃動。湯也好喝，我都喝完了。”
“你們兩個中間給我留個縫。”上菜的嬸子讓兩個孩子往旁邊坐，“等會兒還有湯，那湯可燙了，你們留個位置給我們上菜知道嗎？”她怕燙著人。
“知道了。”孩子們異口同聲。
紅燒肉擺上桌，十來只小手舉著筷子伸進碗裏，紅燒肉不油不膩，肥肉入口就化，瘦肉不柴還吸滿甘鮮湯汁，肉皮很有韌勁，嚼著還彈牙。
不一會兒桌上一碗肉就吃個精光，手慢的孩子只能舔著筷子等下一道菜。
“哎呦，吃完了？這湯你們要不？”送熱飯來的嬸子笑呵呵，準備收碗走。
“我要留著泡飯！”
“對，我們留著等會吃。”
“這後面還有好吃的呢。啊呀這不就來了！”她放下飯，側身讓出位置給端老鴨湯的人，這湯盆看著就很燙。
“這湯很燙，你們慢點兒喝。”嬸子看著桌邊有六七歲的孩子就多嘴提點兩句，生怕他們燙傷。
酸筍老鴨湯，湯底乳白色，青黃色筍段和鴨肉泡在湯裏，老鴨湯的鮮香拌著酸味撲面而來。
鴨肉經過長時間悶煮變得軟爛，入口輕輕一抿，骨頭就和肉分離，肉很入味，吸滿酸鮮濃郁湯汁分外爽口。
應該第一道菜就上這個的。這是林鶯在竈房嘗了一口湯後冒出的想法。她還是經驗少了。第一次難免手忙腳亂。
春筍經過發酵變得酸脆開胃，又浸泡在鴨湯裏，吸滿湯中肉的鮮和鴨油的油脂，使得它吃起來多了幾分滋潤。
鴨湯更是令人口舌生津，胃口大開。
“鶯丫頭手藝真不錯。”村長媳婦先前吃過林鶯家送的食物，對林鶯手藝有些了解，現下嘗了酸筍老鴨湯，更是滿意。上了年紀牙口不好的老人就沒有不喜歡這道菜的，或者說，林鶯今兒幾道肉菜都照顧到村裏老人牙口，軟、鮮、開胃、還下飯。
“她這幾年學藝真沒白費功夫，這紅燒魚煎得真好，兩面金黃，沒有糊鍋。我這每次弄這個魚不是糊了，就是魚皮沒了。”
“不止煎得好，魚味道也好，嫩嫩的，不腥不老，醬香味濃。”
“我愛這肉丸，這肉丸是真合我胃口。我就喜歡這黏黏的糯米。肉也好吃，我一來就看見她在剁肉，這肉咬起來有勁兒。”
梅香看見眾人滿意神情，聽著他們誇獎，心裏高興極了，面上還是謙虛的。
忙碌一上午，等所有菜都上桌，林鶯長舒一口氣，坐在竈膛後面的板凳上歇息。等親朋好友吃完席，她這個廚子和幫廚才能有空桌吃這遲來的午飯，好在菜在上桌前都預留一份，現在只用熱一熱，就能吃。
吃過飯，將碗筷洗幹凈，桌椅板凳擦幹凈，檢查過有無破損後，再按照記號送還給各家，同時送一些家裏還剩的菜給借桌椅板凳碗筷的人家，謝謝他們的幫忙。
幫廚的嬸子們，今日很辛苦，送她們離開時，林鶯特意現炒雞雜讓她們帶回去添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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