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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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春日除了有鮮嫩的野菜,也有剛長出的嫩野草。

林鶯彎腰用手拔這些剛長出來的野草,家中養著幾只雞鴨還有一頭牛,它們吃了一個冬日的幹草麩子,現在更愛吃林鶯背回去的新鮮的野草野菜。林鶯昨日背回去的四筐都被它們吃沒了。

拔了半筐野菜野草,林鶯直起酸澀僵硬的腰,她手握成拳背到後面捶捶酸疼腰,擡頭遠眺,發現有一道人影往這兒來,仔細瞧發現是林曉雲。

林曉雲看見林鶯,邊沖她揮手邊跑過來。林鶯見此跑下山坡迎她,一個沒註意腳被石子絆倒,踉蹌兩步,再擡起頭林曉雲已在五步之外彎腰喘粗氣。

林鶯走過去,好奇道:“你不是在家幫曉霞姐做衣裳嗎?怎麽跑這兒來,還什麽都不帶?”

林鶯和林曉雲是同族堂姐妹有共同的高祖父,兩人年紀相仿,十三四歲的丫頭已經是半大的勞動力了,每日都有許多活要做,拔草挖野菜,餵雞餵鴨餵豬餵牛,天暖和還要放牛,打掃雞棚牛棚豬圈,做不完的活。所以,林曉雲什麽都不帶就來村後的山坡上很奇怪。

林曉雲咽口唾沫,小口喘氣,“小……小鶯,你……”

林鶯拍著她後背給她順順氣,看著她額角的細汗,“你跑這麽急幹嘛,有什麽事情能讓你跑這麽遠來找我?”

林曉雲拍她一下,說話很快:“你爹要和你阿爺阿奶分家!”

林鶯的心因為林曉雲的話猛地跳動一下,“怎麽回事?”她一把抓住林曉雲手,焦急問她。

林曉雲理解林鶯的心情,不過她知道不多,“今兒太陽好,我和阿姐坐在院裏做衣裳,聽見你們家突然傳來特別大的吵架聲,沒一會就望見你爹跑出堂屋,緊跟著就是你大伯三叔他們拉著你爹,你爹不肯回去,就開始吵,好像還提到你娘,之後就是你爺奶出來罵你爹不孝,還罵了好多難聽話,你爹急得大喊分家。”林曉雲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我覺得這事兒不對,就和阿姐說一聲跑來找你了,我們快回去吧。”她說著拉拉林鶯手臂。

林鶯抓著林曉雲的手發著抖,她能猜到為什麽吵起來。她爹對爺奶非常孝順,任勞任怨,她長這麽大只有這次她娘病了,她爹才同爺奶爭辯,非要再給她娘請郎中看病。

昨日郎中上門診治說只有去鎮上藥鋪買三錢人參配著其他草藥才能治好她娘,郎中還提到她娘的病這麽重因為拖得時間長了,如果一開始就按照他開得方子抓藥吃不會這麽嚴重。送走郎中後,她爹去爺奶屋裏坐了好久,最後紅著脖子空手而歸。

想到這裏林鶯嚴重閃過一絲恨意。

“好,好,現在就回去。”林鶯說著就大步往回走,走著走著就跑起來,她知道只有分了家她娘才能有銀子治病,不然就等著什麽時候把人熬沒了。

林曉雲轉身準備跟上去瞬間看見山坡上的竹筐,趕緊跑上去拿,大聲喊:“哎呀,筐子沒拿,小鶯你先走。”

小鶯奶奶可刻薄了,如果忘記帶筐子回去,會被用笤帚抽死的。

林鶯跑得太快,心神又全放在分家這件事情上,完全忘了筐子也沒聽見林曉雲的話,悶頭往村子跑去。

林鶯路過開滿雪白梨花的梨樹林,跑過兩邊長滿翠綠麥苗的田壟,直接跑進村子。

剛進村子,林鶯就看見村長林福帶著兩個叔公進了她家的院子。

看樣子爹是真的想分家。

滿懷心事的林鶯一口氣跑到院門外,看見院子裏圍著不少人,最外面站著的是林鶯堂伯母,她聽見喘氣聲扭頭看見因為跑回來滿臉通紅的林鶯,關切問:“鶯丫頭,你怎麽臉紅成這樣。”

林鶯眼眶瞬間紅了,“我聽見家裏……所以從後山坡跑回來了。”她說話時將分家幾個字含糊過去。

堂伯母旁邊離她們近的兩個嬸娘聽見她們說話聲,回頭就看見林鶯,雖然她們都有想了解林鶯家發生什麽事情的閑心,但是她們不是那種為難孩子的人。

“小鶯啊,怎麽眼睛紅了?”

“沒事啊,福叔他們來了,這事讓你阿爺阿奶和爹他們解決吧。”

“鶯丫頭,你要不去伯娘家找你雨兒姐姐玩兒吧,她在家打絡子呢。”

幾位伯娘嬸子都不想讓她摻和大人的事,突然,屋裏傳來非常大聲說話聲,“我和你爹還活著,你就要分家,你這個不孝子,你這是咒我們死!”

這是她阿奶的聲音。

“林二哥平時老實不多話,怎麽現下要鬧分家?”

“誰知道啊,他們家日子過得不錯啊,昨兒我還看見他家賣肉了。”

林鶯紅著眼小聲拒絕幾位長輩好意,紅著眼站最前面的婦人讓一下,“嬸子。”

“誰啊,別擠啊……”婦人扭頭看見看見林鶯,身子往旁邊一挪讓她過去了。

林鶯順利站到最前面,看見林福爺爺和兩位叔公坐在堂屋中間,神色都很嚴肅,村長林福開口:“嫂子,先不要生氣,聽聽二小子的說話。”

林鶯的爺奶養大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林鶯的父親是最不受寵,幹活最多的二兒子——林二。

林二眼底泛著青色,啞著聲音,“爹娘,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梅香,可是梅香病得這麽重,我昨夜找您要銀子買藥,您說家裏沒有,我說找村裏借,您說借的銀子要全家還,還是不願意答應。”

林鶯生活的村子叫梨花村,原是叫林家村,因為村中都是同宗同族人。後來村子裏種了一片梨樹林,後面又有逃難的人被分到他們村子,所以改名叫梨花村。

村外那片梨樹林,那是林氏最出色的子弟,考取大雍永光初年進士的林忠禮捐給族中的。他規定這片梨樹林賣梨子的錢全部用於族中,還規定族人如果有困難,可以用田地或者其餘器物抵押給族裏,借賣梨子的銀子,不收分文利息。賣梨子的錢還用來補貼族中有才華弟子讀書用。除了梨樹林,他後來官越做越大,還送了五十畝上等水田給族中,用處還是同以前一樣。

梨花村的村長林福是他親叔叔,所以村長在村中說話一言九鼎,又因為他本人很循規蹈矩、公平公正,村裏人很信服他。

林二搓著手,“我想了一夜,我也不想家裏幫我還債。可梅香是我媳婦兒,我不能看著她病死在床上,我覺著分家了,我用地和村裏抵押,借些銀子,好給梅香看病。然後欠的銀子我再種地賣糧食、扛大包還。”他面帶苦澀看著對面的五個老人。

林福和兩個叔公已經皺起眉,覺得林阿爺他們將這事兒做得太過分,如果傳出去他們梨花村的小子們還怎麽說親?不給兒媳婦看病的婆家,哪個好人家將姑娘嫁過來。還有這名聲能好聽嗎?

地是林阿奶的命,她伸手指著林二鼻子罵,聲音尖亮刺耳,“用地抵押?你有什麽地?!家裏的田地都是我和你爹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好啊,我說你怎麽想要分家,原來是想要家裏的地!我這是養了個白眼狼啊!”林阿奶一番唱念做打,將平日裏最聽話孝順的林二說得仿佛是吃爹娘血肉,居心不良的的白眼狼。

林阿爺臉上的每一道褶皺都表現出歲月的痕跡,他始終一言不發抽著旱煙,口中吐出的煙模糊他的神色。

林家另外兩兄弟帶著媳婦兒垂頭縮在旁邊,此刻聽到這些,林大媳婦忍不住,她假模假樣扶著林阿奶,給她順順後背,指責道:“二弟,有些話我不該說,可是現在你將娘氣成這樣又叫來幾位叔伯,你摸摸自己心,你對得起爹娘養你一場嗎?”

林三媳婦趁著眾人不備,偷偷翻白眼,這 大嫂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她是對公公婆婆兩人不給二嫂治病這件事,感到非常後怕。因為她知道她家林三也不是公婆的心頭肉,那麽對她這個兒媳更加不可能有多好,平日裏有林二一家比著,顯得他們不那麽慘。

可是,林二一家分出去,接替林二兩口子當老黃牛的就是她家林三還有自己了嗎?!

想到這裏,有個念頭抑制不住地從林三媳婦的心中冒出來。

林鶯聽他們吵到現在也沒說分不分怎麽分,就準備進右邊的廂房看看她娘,家裏這麽亂,她怕她娘著急,誰知被正好有氣的林阿奶看見,“白眼狼養得也是小白眼狼,看見爺奶和叔公們不知道喊人,真沒規矩!你娘有沒有教過你喊人?鋸嘴葫蘆嗎?還不喊人!”

村長林福:“好了,嫂子,孩子哪裏見過這些,被嚇到也正常。”他聲音放緩,“鶯丫頭,別怕,先回屋吧。”

林阿奶不了解林福,他這人平時不會在別人管教孩子的時候打斷他人的話,剛剛突然插話就是表達對林阿爺家裏的不滿。

他不識字,但知道當官的重視名聲,所以一直約束族人,不要因為忠禮當官就行事無紀,給他添麻煩。現在林家就是在給他侄子忠禮臉上抹黑,縱容族人苛待兒媳,逼死兒媳的名聲要是傳出去,影響侄子升官可怎麽辦?

見到林鶯進屋,林福慢條斯理道:“林大家的,現下坐的都是長輩,沒有你們小輩說話的地方。”說完也不看楞在原地紅臉的林大媳婦和馬後怕準備教訓媳婦的林大。

他側頭看向林阿奶,“嫂子,你剛剛有句話說得不對,根據大雍律,年十五歲以上男子授二十畝田,但實際上年滿十五的小子們能分多少地,還是按各地擁有田地來決定。”

“當年你家林二在十五歲授田時,負責登記的村長是我爹。”林福從懷裏掏出陳舊的書冊,舔舔手指,翻開冊子,翻了幾頁,指著兩列字,“小湖旁的四畝水田,南山的兩畝旱田都是林二的。所以,林二是有田地的。還有三年前你們家來登記一畝開荒的旱地在林二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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