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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一切會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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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一切會變好

生殖中心的走廊很長,墻壁白得有些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冰涼感,鉆進鼻腔裏。

蘇黎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有些發白。

商崇霄站在她旁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沒有說話。

護士剛才來通知過,醫生已經在準備了,等叫到號就可以進去。

促排卵針。第一步。

蘇黎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是第一次打針,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的身體裏將要孕育的不只是一個胚胎,而是三個人的命——她的,商崇霄的,還有裴璟行的。

這個孩子還沒存在,就已經背負了太多。

“怕不怕?”商崇霄眼睛紅了。

他昨天想了一晚上。

其實蘇黎並不適合做這個,之前她做過一次,執意要做。

打了促排針的她,雙腿疼得抽筋,臉色慘白。

可是現在商崇霄的心情,倒是比那次好些。

他如果勸蘇黎不要做,為了自己和他,不要去爭取這個機會。

那就太不是人了。

當初裴璟行哪怕是只有那麽小的機會,僅僅因為沒找到蘇黎的屍體,就抱有希望的到處找她,為了找到她經歷了那麽多危險。

一面還要給商崇霄支撐和希望。

又實現承諾,讓他們重新在一起。

商崇霄對於那些事的感激,壓制住了這份阻止蘇黎的沖動。

只是他太心疼蘇黎了。

他恨不得做這個的人是自己。

蘇黎剛要回答,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種腳步聲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和怒意,鞋底敲在地磚上,節奏亂而重。

蘇黎心裏猛然一沈,擡起頭來——

是裴璟行。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此刻燃燒著蘇黎從未見過的怒火。

他身後跟著護士,焦急地用外語喊著“這位先生,這裏是女士病患等待區,您不能進來——”,但他充耳不聞。

“蘇黎。”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但足夠清晰,足夠讓整個走廊的人回頭。

蘇黎站了起來。商崇霄下意識地擋在她面前半步。

“你來了。”蘇黎說,聲音出奇地平靜。

裴璟行沒有看商崇霄。他的目光越過他,死死地盯著蘇黎,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們在幹什麽?”他一字一頓地問。

“裴哥,”商崇霄開口,“你聽我說——”

“我在問她。”裴璟行打斷他,目光終於掃過來。

那一眼裏帶著一種商崇霄從未見過的鋒利,“崇霄,你也參與了。你——”

他說不下去了。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又白了幾分。

蘇黎下意識上前一步,想扶他,但裴璟行退後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這個動作讓蘇黎的手僵在半空中。

“裴璟行。”她收回手,聲音開始發顫,“你先坐下來,我們可以跟你好好說清楚——”

“說什麽?”裴璟行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說你們要造一個孩子出來,用他的臍帶血來治我的病?說我應該感激涕零地接受?”

周圍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護士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卻識趣地退到了遠處,但不放心地遠遠看著。

走廊裏偶爾經過的人好奇地張望,被商崇霄一個眼神逼退了回去。

“那不是‘造一個孩子出來’,”蘇黎說,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那是你和我的孩子。他會出生,會長大,會有人愛他,會——”

“會成為我的藥!”裴璟行的聲音終於拔高了,“蘇黎,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麽!一個孩子——一個活生生的人——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件事,是被人抽走臍帶血,去救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你覺得公平嗎?你覺得這對那個孩子公平嗎?”

“不是素未謀面的人,”蘇黎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你是他的——”

“我是什麽?”裴璟行逼視著她,“你說,我是什麽?”

蘇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父親。她想說,你是他的父親。

但她說不出口。因為裴璟行從來沒有同意成為這個孩子的父親。

這個孩子是被她和商崇霄“決定”出來的,在他們的計劃裏,裴璟行甚至不需要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只要他的身體能接受那份臍帶血裏的NK細胞。

這個想法突然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

商崇霄終於開口了:“裴哥,我們要跟你坦白的。我們只是想先把第一步走完再——”

“再怎麽樣?”裴璟行轉向他,眼神裏的東西讓商崇霄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裏,“再告訴我說,你要當孩子的合法父親了,而我只是個捐了精的生物學意義上的——”

他停住了,閉了閉眼,聲音低下去。

“我不是在怪你們。”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疲憊不堪,“我知道你們為什麽這樣做。我知道。但是蘇黎,崇霄,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活了三十多年,自認為做的最對得起良心的事就是沒有虧欠過誰。可現在呢?一個孩子——我的血脈——被帶到這個世界上,背負著‘救人’的使命出生。你讓這個孩子長大後怎麽面對自己?你讓我怎麽面對他?”

“你不會虧欠他,”蘇黎說,淚水滾落,“因為我們會愛他。”

“你會愛他。”裴璟行看著她,“你會。崇霄也會。但是蘇黎,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治療失敗了呢?如果我最後還是死了呢?

這個孩子會不會一輩子都覺得,他不夠好,他沒能救活那個人?還是說你們打算永遠不告訴他他是怎麽來的?”

裴璟行下結論:“你們難道不知道,他是一個不容於道德和法律,甚至不容於倫理的……存在?我怎麽忍心……”

對呀,他正是因為愛她,心疼她,對她的孩子也是一樣,心疼這個孩子的出生和處境,所以才這麽抗拒,他怎麽能忍心讓這麽殘忍的事情發生在她們身上?

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進每個人的心裏。

蘇黎楞住了。

她和商崇霄商量過很多細節,治療方案、孕育計劃、如何瞞過裴璟行。

但唯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該如何告訴這個孩子真相。

或者,該不該告訴他。

“你們看,”裴璟行慘淡地笑了,“你們自己都沒想清楚吧。”

一陣沈默。

候診區的電子屏滾動著一個又一個名字,護士臺的電話響了又停,停了又響。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我想清楚了。”蘇黎突然擡頭望著裴璟行,嘴唇張合。

她的認真甚至超出尋常的執拗。

“裴哥,他不會成為你擔心的那樣的,你一定會被治好的!

在這個孩子到來前,我們可以先從形式上回到婚姻狀態,再生下他。

他是一個希望,等他長大你完全可以告訴他,他母親是我,他父親是你,我們也是在婚姻內生下來的,他不是超於道德法律或者倫理的。”

蘇黎的眼眸堅定。

“可是……可是……”

裴璟行一直知道,只要她執著要做的事情,很難被阻止,可是他又不想把他們逼成這樣。

最開始他真的只是想安安靜靜的死,甚至不要告別。

而剩下的,只要他愛的人幸福就好。

而他也相信他們一定會幸福的。

可是現在一切都被他自己毀了。

裴璟行痛苦不已:“為什麽一定要做這樣的嘗試,這種治療的成功率並不高,卻要需要犧牲這麽多人、這麽多時間。”

商崇霄對蘇黎的決定卻並沒有異議。

他甚至用了比他自己都難以理解的速度,接受了這件事情。

原因很簡單,與其讓這個孩子不容於道德法律和倫理,他更希望這個孩子是正常出生,符合一切的手續。

既可以拯救裴璟行,又可以在日後給孩子一個最合理的解釋。

當然商崇霄也會忍受。

他也必須忍受。

他會忍受,蘇黎與裴璟行為了這個孩子的合理化而覆婚,等到一切結束,蘇黎會回到他身邊來。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好轉。

裴璟行會被治好,而他的阿黎也會回到他身邊。

他相信這個。

他對裴璟行的感情和信任已經超越了一切。

商崇霄於是說:“裴哥,人生很多事,都不是這麽計算的,當初你要找到阿黎的希望多麽小,你卻犧牲了那麽多精力、那麽多時間、放棄了所有你能放棄的東西。

冒險做了那麽多可怕的事情,你也沒有放棄啊,我覺得既然有機會治愈,為什麽我們不再一起去努力一下呢?”

裴璟行手觸摸著商崇霄的肩頭:“可是,崇霄,我不想讓你們這樣!我覺得這讓你們太痛苦了,而我不想這樣。”

“你知道,懷孕不是一瞬間的事,背負的倫理道德也不是一瞬間,是數個月的煎熬,承受不可預知不良反應。

甚至會對蘇黎帶來鬼門關一樣的考驗,我接受不了因為我帶來的後果,我受不了這麽巨大的壓力,求求你們不要這樣做。”

裴璟行本來就虛弱,說出這句話時,他雙膝都癱軟了。

跪在地上痛哭。

“我跪下來求你們,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離開吧!我不想連累任何人!”

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商崇霄也陪著他。

“哥,我也求求你,我知道你壓力太大了,你一定要再堅持下去,堅持到一切變好,一切會變好的,你的人生已經到了谷底,觸底只要再等待,就一定會反彈的。我們都可以陪著你!”

商崇霄也跪著,抱著他哭。

“一切會變好嗎?一切……”

自從他得了這個病,就沒想過變好。

他消滅了所有外在的敵人,才發現,原來最大的敵人是他自己。

而他自己是無法被消滅的。

他何嘗不想一切變好,只是希望太渺茫了,他一直都在準備離開,不想被任何人牽制自己的離去。

所以才偷偷的躲起來,編造謊言。

想把最好的狀態留給在乎的重要的人。

可是他日日壓抑的思念如草瘋長,他想念他愛的人,卻沒有辦法觸碰他們,聯系他們,怕被發現,又總是幻夢,如果他沒有這種病,他就可以回他們身邊了。

蘇黎伸出手,溫柔的擦去他臉上的眼淚。

“哥,一切會變好的,相信我們一次!這一次,我們一定會得救的。”

陽光從走廊盡頭斜斜切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明亮,而他們三個人跪在那道光之外,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裴璟行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一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商崇霄一直抱著他,一只手死死扣著他的後背,像是怕他一松手就會散掉。

蘇黎跪在他們對面,雙手捧著他的臉,拇指一遍一遍擦去那些止不住的淚水。

“起來。”蘇黎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地上涼,你的身體還虛弱,受不住。”

裴璟行沒有動。

他的眼眶通紅,眼白裏布滿血絲,那雙曾經在任何絕境面前都不曾低過的眼睛,此刻像一面碎掉的鏡子。

“阿黎,”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知道……我大學的時候夢到過什麽嗎?我真的夢到過你懷上我的孩子的樣子,你挺著肚子在院子裏曬太陽,我在旁邊給你削蘋果……後來我成熟了,這個夢我再也沒做過。”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

“但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蘇黎的眼淚也落下來了,可她笑了。

那個笑容裏的溫柔,讓裴璟行楞住了。

“那你告訴我,”她輕輕地說,手指穿過他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你夢裏的那個孩子,他來了,你要不要?”

裴璟行看著她,嘴唇顫了顫,說不出話。

“你不要,我就讓他變成我一個人的孩子。”蘇黎說,“我和崇霄會養他、愛他。

但你忍心讓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以後,連自己的親身父親都不願意認他嗎?

你忍心讓他永遠不知道,他的父親是一個多麽勇敢、多麽好的人嗎?

你忍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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