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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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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重量

在伊戈爾道晚安的時候,米薇再次喚了一聲,“……伊戈留沙?”

可惜,聽筒裏傳來的只剩通話切斷後的忙音,單調而固執。

米薇將手機放到一邊,尼娜此刻在浴室裏洗澡,水流擊打大理石地板,嘩啦啦響得清脆。

她整個人呈大字仰面躺在床上,靜靜望著天花板,心情郁悶,某些念頭還在腦海中盤旋不止。

米薇想不明白,她和伊戈爾沒有在語言上發生任何一句激烈爭吵,但彼此間似乎總有一層無形的隔閡。第六感告訴她,伊戈爾肯定遇到了相當棘手的麻煩事。

那他為什麽不選擇告訴她呢,她願意傾聽困擾好朋友的每一個煩惱,事情憋在心裏只會更難受,更何況他不單單只是好朋友。

算了,或許她該相信他有能力解決一切,再或者,她不該管屬於另一個時區的事情。

米薇還記得半年前回家的時候,爸媽說很開心看到她成長了很多,不再像中學時期那樣對自己的未來不負責任,總算對生活有了自我見解和長遠規劃。

和班裏的其他同學相比,她在中學時期只是一個普通得沒有任何閃光點的中等生,偏科嚴重,數學成績不樂觀,倒是在外語上很有天賦。

說起那天晚上突發的過分親密事件,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畢竟她並沒有完全了解對方,但是有種模糊的直覺告訴她,她應該這麽做。

可是哪怕物質條件再豐厚,漫長冬季的寒冷和匱乏的陽光也讓她控制不住地瑟縮身體,她還是想待在熟悉的地方,更不想離父母太遠。

明明她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處於一個本該嚴肅的年紀,但和陌生人打交道時沒那麽游刃有餘,在日常生活裏沒有特別會照顧自己,甚至處理起事情別扭又窩窩囊囊。

等到尼娜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時候,她發現米薇已經睡著了。

房間裏空調的溫度很低,她扯開被子給米薇蓋上。

作為初來乍到的拜訪者,尼娜輕手輕腳走到房間窗前,用手機拍下這座對她而言充滿新奇的城市夜景,紀念此次異國之行的第二夜。

……

此後的日子幾乎全被歡聲笑語所充斥著,除了父母因工作而擱置承諾的食言。

對這種突發狀況,米薇沒那麽不開心,只是感慨變化總比計劃快,而尤裏歡迎米薇的重新加入。

美好的事情總是轉瞬即逝,她在一周後的某個午後迎著夕陽與尼娜擁抱告別,看著一行人漸行漸遠。

生命裏的每一個瞬間常常都在遵循著均值回歸,起起落落,正負相抵。此後,生活再度回歸了平淡如水的常態,她會因為玩手機錯過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因為晚高峰的地鐵太擁堵只能駐足停頓等待著下一班。

她想起某些故事裏不了了之的開放式結局——你回到了一切的起始點,在韶光中悄悄蘇醒。

這只是一個午覺睡過頭的平淡午後,四周寂靜無聲,明明你什麽都沒有失去,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父母連續嘮叨了幾個月的兼職工作終於來臨,米薇提前半個月熟悉起兼職翻譯工作的產品信息,將那些必要的資料背誦得滾瓜爛熟,並幫著鋪墊起細枝末節的事情。

她特意在上崗當天化了妝,穿了一件正式的白色襯衫,並掛好工作證,努力讓整個人看起來幹凈利落。

展覽會場的位置實在太過偏僻,簇簇雜草叢生,一眼望過去灰撲撲的,她不由得懷疑著是不是來錯了地方,直到看到一輛輛大巴車和轎車接連駛入場館。

她見到了爸媽經常掛在嘴邊的摯友,不過先到的永遠是屬於長輩的寒暄。

“哎,時間過得真快啊——以前我第一次見你爸爸帶著你的時候,我們一堆老同學聚在一起喝酒,你當時才這麽點大。”

工作臨近結束的時候,天色徹底黑沈下來,中年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承諾道:“小米,等你以後放假有時間了,都可以來我這裏兼職,孫伯伯這裏永遠給你多留個位置。”

整天的勞累光是回想起來都覺得難耐,沒成想這天的溫度驟降得猝不及防,米薇被那陣風刮得意識模糊。

她獨自站在路邊發呆,時不時盯著顯示公交車即將進站的車站提示牌,希望坐上下一班車回家吃晚飯,晚上早點休息。

與此同時,一則電話冷不丁地打進來了,依舊是俄語開場。

不過,這次是意外中的意外,本不該出現的一群人闖進她當下的世界裏。

“晚上好,米薇小姐,好久不見。你現在有空嗎?請你現在發個位置過來,老板想見你。”

“阿列克謝,你在和我開玩笑嗎?我半個月前就不在俄羅斯了,我回國了。”世界上不存在傳送機,她沒辦法立刻抵達地球的另一端。

“哦並沒有,我很認真,我們都在中國。你現在的位置在哪裏?”

“阿列克謝,你先回答我的一個問題,你們什麽時候落地的?”

“三個小時前,但這並不重要。”他回絕,隨後繼續回到話題重點:“米薇小姐,請問你現在有時間嗎?”

“天色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接著拋來一個不容拒絕的理由,語氣認真:“老板明天早上就離開中國了。”

“明天早上?”

“對。”

“這麽著急嗎……那你能把手機遞給克留科夫嗎,我想直接跟他說。”她想繞過傳聲筒,直接與另一個人對話。

“恐怕不行。”

“為什麽?”

“老板正在和他的朋友說話。”阿列克謝解釋起原因,還在堅持:“請再考慮考慮吧,三個月很漫長。”漫長到足夠發生很多事情。

他掛斷了電話,隨後發來了車牌號,接著請她發來具體位置。

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還縈繞在耳畔,她給爸媽發了條信息報備情況,心裏升起一陣難言的感受,之後收拾起背包,轉身義無反顧地朝著相反的方向奔跑。

原則上,她必須回家,但原則可以被打破。

由於時差的關系,兩人之間早晚八點的固定電話早被舍去,其實米薇根本不在乎這一點,但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不明白為什麽伊戈爾在最近半個月內變得越來越陌生。

她還總結出一個規律,聖彼得堡真是個古怪的地方,伊戈爾只要一接近那裏,就會切換到隱藏人格,變成另一個人。

還有很多林林總總說不清的事情,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在今晚得到真正的答案。

或許是心理作用,前往市區的路上沒有印象裏的那麽擁堵,車窗外的一切快得不真實,像一個倉促的蒙太奇鏡頭,反倒在車廂這個有限的空間內,時間凝滯而緩慢,鏡面玻璃倒映出她的模樣。

在米薇從前看過的青春都市劇裏,男女主之間往往存在著某些撕心裂肺的老套情節,比如異國的相隔。編劇總喜歡讓其中一個主角出國,用遙遠的地理距離作為兩個人感情的最大阻礙,用此後的異國相隔作為整段故事的終章。

可明明一張機票對於男女主來說根本算不上奢侈,竟然兩個人真心相愛,那為什麽偏偏等上好幾年不見面,為什麽執著於相互折磨?

這樣的情節放在現實裏,未免太過虛假了。

她走進電梯,摁下通向頂層的按鍵,電梯上升的失重感瞬間漫過四肢,讓她有些恍惚,先前在心底悄悄組織的那些開場白盡數亂了章法。

在陌生人的引導下,她再度踏進那個房間,久違的感受將思緒拉回初識時的回國暴雨夜。

室內是經典的黑白灰,燈光不明亮,溫度也不高,四周冷冷的。

主人沈默寡言,站在距離自己幾米開外的地方,指腹正摩挲著玻璃杯的杯壁,單從顏色上看,杯中盛裝的液體類似於酒。

他情緒裏的那份憂郁不張揚、不刻意,淡淡地流露,透明地蔓延開。

視覺沖擊太過強烈,米薇不禁楞怔了幾秒。

她沒有直接走向他,而是停駐在入口的玄關處。

在光線的籠罩下,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皮膚幹凈得幾乎不存在一點瑕疵,烏黑的長發更襯得膚色白皙。

伊戈爾的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身上,觸目可及的真實稀釋了思念,他貪戀著這份感受,一呼一吸都備受牽動。

他太想告訴她,自己以時間為憂,三個月太過漫長,時間帶來的重量難以承受。每次望向莫斯科那個空蕩蕩的家時,一切仿佛都虛無得毫無意義。

氣氛安靜得詭異。

米薇沒來由的覺得別扭,索性靜止在腳下,不前進也不後退。

無奈她終究還是撞上了那雙晦澀難懂的灰藍色眼睛,不得已跟隨直覺率先提問:“克留科夫先生,你最近不忙了嗎?”怎麽想到來中國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以前這個時候,你都待在聖彼得堡。”畢竟他經常在莫斯科消失不見,而在聖彼得堡待上很久。

克留科夫先生這個稱呼聽上去簡直客氣得刺耳,再加上米薇剛踏進房間時下意識躲避視線的反應,伊戈爾很自然地聯想到一個月前她的不辭而別。

“我父親在這裏有生意。”

“這樣麽,那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他沒有遮掩,坦言道:“不太好。”

“為什麽這麽說?”

“可以不回答嗎?”

“當然可以了。”她微笑了一下,順便提及:“我聽阿列克謝說,你明天就要離開了,這麽著急是為什麽?”

任誰都能聽出來,眼前的女孩正努力尋找話題,只要接上她的話就能開啟一段愉快的談話,可惜對方並不配合,似乎註意力根本沒有集中在這個問題上。

“米薇,你要一直站在那裏嗎?”

“不走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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