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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亞森林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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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亞森林貓

良久,他們離開了上世紀遺留的廢棄禁區,在沈靜的森林裏游蕩。米薇訴說自己的心聲沒多久後,一片枯黃的葉子便飄落下來,掛在毛絨絨的衣服上,絲線拴住了本要落入土壤的枯葉。

她不緊不慢地拾起來,保證葉片的完整。終究情不自禁地高高舉起,遮住一只右眼,用一片葉子丈量穿透原始森林中的光線。

“尼娜,你看這片葉子,正好落在這裏了,顏色也很獨特。”

“米薇,我們回去吧,下一班車快到了。”

“好,走吧——”

腳步聲落在敗落雕零的枯枝枯葉堆上,撲面即是西伯利亞寒流吹來的風,冷得刺骨,但可惜算不上什麽。此刻而言,他們非常享受這種消遣時間的方式。

米薇的額頭抵著車窗,視線註視著車內,再挪移看車窗外,太陽被飄浮的雲遮住了,渾然一片蕭索之景,心情落在無銀無際的寒冷裏。想起來曾經淩晨在異國他鄉的候車室裏漫長等待,那是段灰色的回憶。

而光線再度籠罩著倚靠過去的半張臉時,天空清澈明亮,湛藍如寶石。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倍感愜意,仿佛悠揚輕快的慢板縈繞在耳畔,敘事詩般的節奏。她以前根本沒法想象,整整一個月浸泡在那種沈重和苦兮兮的環境裏。

話說,在這裏坐錯車是一件很常見且不可避免的事情,她暗暗抱怨,誰讓他們的公交從來不寫明途經站點,只有始發時間和末班車時間呢!

他們抵達目的地,在莫斯科以東200公裏,距離府州弗拉基米爾26公裏的蘇茲達爾,卡緬卡河從這裏流淌過,油畫般的童話小鎮。他們一起參觀藍白相間色彩的教堂、教宮、鐘樓、修道院……這晚租了個小木屋式的房子住了一晚,做了個好夢。

時間正好夠用,第二天下午,四人準備道別時,細心的尼娜觀察到差異之處:“米薇,你頭上的那頂圓帽呢?”

米薇的一只手撲進懸在頭頂的空氣,象征性扶帽子。本來,它本來應該安然無恙地戴在原處,現在不見了。

坦白來說,伊戈爾討厭每一場見面,談話和應酬,可偏偏家族以此為謀生手段,靠著口舌穩住政壇的地位。同時秉持著至上原則,只要不輸就可以了,贏不贏,無所謂。畢竟這群人不是商人,非核心敏感利益,通常只需墨守帕累托最優。

只是心情愈發煩躁,他很想見到米薇,現在。

米薇的視線對上他無言語的藍色瞳孔,雖然她微笑著找話題,有一肚子關於這兩天的有趣故事想說,沈甸甸的,他卻沒有流露出明顯情緒的波動,她內心漫上幾分掃興。

“給你看我這兩天拍的照片,森林裏的景色特別漂亮,還誤打誤撞找到了廢棄軍工廠。”

“還有這個地方你去過嗎?景色很好看。”

沈默迫使她發窘,只能故作淡定地滑動屏幕,為他展示照片。然而,在色差上,手機拍出的照片和肉眼看到的有很大差別,米薇暗暗發誓下次一定要買臺相機。

米薇正低頭翻看照片,而男人順勢而為的擡手間,輕輕摩挲著她臉頰的皮膚,觸及柔軟,食髓知味,若有所思。

然而,看著屏幕突然亮起,顯示視頻通話的界面,米薇的臉色變了,沖著伊戈爾兇了一下,警告他別再摸了。

“是我媽媽。”起身接通後,全然止住他暧昧調情的動作。

“餵,媽,我在家裏,還沒吃飯,我們有五個小時的時差。最近很好,錢也夠用。”典型中國式家長問候,她認認真真回答問題。

米薇註意到他在看書,不知道具體是哪本,但能確定是中文書籍,是從自己的書架上取下來的,一直停留在第一頁的詩歌上。

他背靠著沙發,百無聊賴地單手撐頭,姿態隨意,仿佛撕去衣冠楚楚的嚴肅裝束,平添幾分親和力。

伊戈爾給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總而言之,沈默幽藍,這四個字形容他最貼切,簡直可謂量身定做。

米薇沒看到,他接著從茶幾上堆放的語言書上發現了翻譯筆,饒有興致地拿過,點下開關鍵,用筆尖輕輕掃過行行字體,翻譯筆迅速運轉,緩緩傳來聲音朗讀著一節屠格涅夫的小詩節選:

“也許它被創造成形,

是為了哪怕在瞬息之間,

緊緊貼近你的心靈。

……”

米薇聞聲頓了頓,呼吸瞬滯,只覺得本來面積就不大的公寓被死寂充斥。

她拿他沒辦法,不然直接攆他出去了,真誠懇求:“克留科夫先生,你別動它,把翻譯筆放下來,或者,麻煩聲音調小一點。”

她思索一番,接著組織措辭搪塞過去:“媽,我在呢。沒什麽事,剛剛是娜塔莉婭養的小花貓在抓地毯,我喊了一聲,然而它就不抓地毯了,它平時很不乖很淘氣,總是搞破壞,需要人看著才安分。”

娜塔莉婭今天有演出,所以回來的時間不像往常那麽早。

伊戈爾當然聽不懂中文,他先錄音,再翻譯。翻譯筆過於智能,基本上能翻譯出大致意思。

他開始重覆字句,嗓音帶著涼意:“娜塔莉婭養的小貓?”

米薇完全沒註意到伊戈爾聽懂中文的盲點,忍不住反駁道:“那形容什麽更合適?……西伯利亞棕熊?”

關於毛熊的刻板印象總是很致命,可是米薇不敢說另一個詞匯,其實泰迪也不錯,很符合他的某項特性。

他陷入沈思,又是西伯利亞棕熊。

“啊?熊?不是養熊,娜塔莉婭不養棕熊,我也不養棕熊。在和誰聊天,我能和誰聊天,在和娜塔莉婭說話呢。話說,媽,你俄語怎麽這麽好?”

“什麽,我爸也在旁邊?”

米薇回想起來之前藏錢的事情,差點被她精明得不可一世,十分嚴謹的老爸發現了,並且,她還發現他的俄語水平很高,再次刷新認識。

“對,娜塔莉婭養的小貓名字叫棕熊。”常言道,說一句謊話,總需要十句謊話來彌補,米薇深有所感。

她還需要一邊裝作在看父母,一邊抽出空,往伊戈爾的方向看。

“噓——小熊,你小聲一點,我爸媽都能聽到。”

“你要換個角度思考,西伯利亞森林貓多可愛啊,還有西伯利亞棕熊,它們彼此性質差不多,對吧?”

“不對。”

米薇心裏有點生氣,很不舒服,他不配合算了。

父母顯然疑信參半,正在剖析真假,她笑著咬牙堅持:“男人的聲音?沒有男的啊,娜塔莉婭是女孩子,我一直和一個很漂亮的俄羅斯女孩住在一起,你們記錯了吧。”

她時不時偷偷看著他,隨即垂眸斂目,著急得琢磨字眼的樣子很可愛。

“為什麽解釋,你在撒謊。”

“求你了,別說話。等我打完電話,我再說給你聽。”僅僅兩句,她面露難色,在心裏吐槽他的一系列反骨行為。

“你們要見娜塔莉婭?她正準備去洗澡,不太方便接電話,真的沒有男的,要相信你們女兒。”

他在米薇緊張的目光中步步逼近,側身靠近,非常寵溺地揉了揉腦袋,身影擠進鏡頭的留白處,微微感慨:“可憐的兔子。”

他瘋了,克留科夫他瘋了,伊戈爾他簡直瘋了,馬上,她也要被逼瘋了。

天吶,這下要真得要徹徹底底完蛋了……她有個沖動的想法,馬上把他的腦袋摁到地板上去。

她準備往旁邊挪身子,這樣鏡頭就照不到他的面孔,能把他順利撇開,然而伊戈爾強硬地往裏面擠。

形勢嚴峻,米薇幾乎連話都不想說了,但就此放棄不是好辦法,連忙掩飾:“這是我的同學,和我同級,數學專業。”

他用尊敬的語氣稱呼長輩,用敬語表達敬意,摒棄先前的淡漠,豁達幹練得脫口而出:“您們好,我叫伊戈爾·庫茹蓋托維奇·克留科夫,是米薇的男朋友,已經畢業了。”

“我不出意外的話,在莫斯科經商的那幾年時間,您應該還記得我的養母,尤利婭·米哈伊爾諾芙娜·阿塔莫諾娃,您們認識很久了,彼此是很好的朋友。”

他吐出這被封塵已久的長串音節,眼神裏不知何故得浮現出晦暗的渴望。像從前那樣,一向沈默寡言,壓抑自己得到憂郁的他反常得想與人來往,迫切地渴望跟別人接觸,哪怕一分鐘。那個人不需要受過多高的教育,多尊貴的身份,多顯赫的背景,多善良高潔的心靈,不管是好人和壞人,明理者,亦或愚鈍者,甚至可以欺騙他,詛咒他。

什麽都不重要,他瘋了似得想和別人往來,在漫長的憂郁裏已經疲憊得不成模樣,從不貪婪得到更多,只要能有人,能有人接受他,哪怕只有一分鐘,一次喘息的時間。

米薇楞怔,她瘋了,徹底瘋了,克留科夫怎麽能鎮定成這副模樣。還有很可怕的一點是,自己開始聽不懂他的話。

時間與空間交錯,兩個城市間直線距離相距六千多公裏,而她的母親捎來遙遠的問候:“小米,你談男朋友了。談多久了?怎麽不提前和我,還有你爸說一聲。你們現在已經同居在一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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