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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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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山

天剛破曉,鏡山方向的晨霧還凝在半空,濃得化不開,裹著山間清冽的寒氣,漫進行宮的檐角。

衛昭輕手推開房門,偏殿裏傳來阿檀淺勻的呼吸聲,她腳步未停。包袱是昨夜連夜收拾好的,裏頭只塞了一把貼身短刀、足量水糧、一張嶺南輿圖,還有那幾張藏著隱秘的拓片,分量極輕,卻壓得人心頭沈墜。她指尖拎起包袱角,悄無聲息走出行宮後院,馬廄裏的棗紅馬似是通人性,聽見腳步聲便輕輕打了個響鼻,馬蹄刨了刨地上的幹草。

她擡手解開韁繩,翻身躍上馬背,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拖沓。

馬蹄踏過行宮青石板路,聲響悶悶的,被晨霧吞去大半。出後院角門時,守門的侍衛擡眼掃了她一下,終究沒敢阻攔——行宮遠在嶺南,不比京城宮規森嚴,加之她身份特殊,旁人從不敢多過問。

阿檀終究是追了出來。

待衛昭策馬行出數步,身後才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帶著哭腔的輕喚:“娘娘——”

衛昭勒住韁繩,回頭望去,阿檀踉蹌著跑至角門口,扶著冰涼的門框,胸口劇烈起伏,喘得說不出整句話,嘴唇顫了又顫,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惶恐。

“我去鏡山。”衛昭聲音平淡,無波無瀾,“事了就回。”

頓了頓,她語氣沈了幾分:“勿等。”

阿檀的手指死死扣著木門框,指節攥得泛白,繃得青筋隱隱浮現。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還是盡數咽了回去,只紅著眼眶,看著馬上的人。

衛昭不再多言,將韁繩緊緊繞在掌心,雙腿輕夾馬腹,策馬絕塵而去。身後的角門處,再無半點聲響,只剩晨霧裏一道孤單的身影,久久佇立。

山路愈行愈窄,早已沒了平整的官道,路面碎石嶙峋,馬蹄踏上去頻頻打滑。兩旁的古樹枝椏交錯,肆意伸展開來,時不時掃過她的肩頭,葉片上凝結的晨露簌簌落下,沾濕了大半截衣袖。越往鏡山深處走,林木愈發茂密,參天古樹遮天蔽日,將天光擠成頭頂一道細窄的縫隙。空氣潮濕悶熱,裹挾著腐葉與泥土的沈郁氣息,四下靜謐得詭異。她刻意放緩馬速,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地面,細細留意著周遭痕跡。

行至一處三岔路口,她驟然勒住韁繩。

地上清晰印著幾道馬蹄印,絕非身下棗紅馬所留——蹄印更深,泥土邊緣還帶著濕氣,分明是剛留下不久,且一路沿著她前行的方向,綿延至林間深處。她看著那幾道蹄印,依舊策馬往前,只是腳下的速度,又慢了幾分。

到了一處空曠之地,四周鴉雀無聲,風穿過層層枝葉,卷起簌簌輕響,聽得人心頭發緊。

衛昭翻身下馬,一手牽著韁繩,靜靜立在原地,背對著來時的路,目光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影。青山連綿,一重疊著一重,最深處的鏡山主峰,隱在繚繞雲霧裏,辨不清輪廓。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淺:“一路跟了這麽久,不累?”

風卷著葉聲掠過,無人應答。身後除了草木輕晃,再無半分人聲、腳步聲,仿佛那道若有似無的註視,從來都是她的錯覺。衛昭眉眼未擡,將韁繩隨手甩在馬背上,徒步往前走去,背影依舊決絕。

午後日頭偏西,山道旁現出一汪溪澗,清泉從青石上緩緩淌下,聚成一彎清潭,水色澄澈,一眼能望見潭底碎石。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涼水撲在臉上,冰水刺骨,凍得她指節瞬間泛紅。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是枯枝被人踩斷的脆響。聲響很淡,顯然是踩的人刻意收了力道。

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手上水漬在衣擺上蹭幹,才緩緩轉過身。

百米開外的密林陰影裏,立著一道黑袍身影。衣袍被山風拂動,面容隱在樹影與霧氣之中,看不清分毫眉眼。可衛昭卻一眼認了出來,那周身沈斂如寒潭的氣息,除了蕭執,再無旁人。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

他也立在原地,隔著溪澗流水,隔著層層樹影,靜靜回望著她。兩人遙遙相對,誰也沒有上前一步,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個字,風聲、流水聲,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

衛昭收回目光,站起身,牽著馬繞過溪澗。暮色沈沈壓下來,山林瞬間褪去暖意,寒氣四起。她在山坳間尋到一處避風之地,幾塊巨石圍成天然凹槽,地上鋪著厚厚的幹苔蘚,剛好容身。

她俯身生火,枯柴竄起微弱的火苗,橘色光影映在她臉上,卻散不出多少熱量,只勉強烤幹了袖口的潮氣。

沒過多久,她擡眼望去,遠處隔了兩座矮坡的密林裏,竟也亮起一簇篝火。火光隱隱綽綽,能看清火光晃動,卻始終看不清生火之人的身影,像一道無聲的陪伴,又像一道無形的壁壘。

她對著那簇遙遠的火光,靜坐了許久。

“你打算跟到什麽時候?”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山林裏傳得很遠。對面良久沈默,只有風穿過林間的聲響,許久之後,一道低沈沙啞的聲音,順著風遙遙傳來:“路不是你的。”

衛昭沒再追問,俯身往火堆裏添了一根幹柴,看著火星點點往上飄,旋即消散在夜色裏,再無蹤跡。

後半夜,山間露水極重,浸濕了周身衣衫,火堆也漸漸燃盡,只剩暗紅的炭火,再無半分暖意。衛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淺眠未沈,始終提著幾分心神。寒風從石縫裏灌進來,貼在臉上,刺骨的涼,遠處那簇篝火早已熄滅,不知是自然燃盡,還是被人刻意掩去。

天快亮時,她膝蓋上忽然覆上一抹溫熱的重量,清晰地打斷了淺眠。她垂眸望去,一件玄色外袍疊得方方正正,靜靜搭在她的膝頭,袍角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餘溫,顯然是剛放下不久。

她靜坐片刻,擡手拿起外袍,輕輕放在身側幹燥的石塊上,仿佛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尋常物件。

隨即起身,輕輕拍去衣袍上的塵土與草屑,背起包袱,解開馬身上的韁繩,翻身躍上馬背。韁繩緊緊繞在掌心,她目視前方,頭也不回,策馬朝著鏡山最深處、那雲霧繚繞的淵底而去。

身後不遠處,枯草輕輕晃動了一下,一道極輕的腳步聲隨之響起,與她的馬蹄聲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不遠,不近。她始終沒有回頭,身後的腳步聲,也始終沒有停。

一騎一人,一明一暗,踏著山間晨霧,朝著鏡山淵底,一步步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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