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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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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跡

馬車進了韶州城。

路窄了,青石板被車輪碾出兩道深痕。兩邊的騎樓伸出來,把天遮成一條縫。鋪子一家挨一家,幌子垂著,褪了色。空氣裏浮著藥材與舊木的澀味。

衛昭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娘娘,先去行宮還是直接找孫全?” 阿檀問。

“找孫全。”

車夫打聽了城西畫鋪集中的巷子,馬車拐進去,在一家門前停了。門板陳舊,漆皮掉了大半,掛著塊褪色木幌,只餘一個模糊的 “畫” 字,墨跡洇得辨不清原樣。

衛昭下車,囑阿檀在外等候,推門而入,門軸發出一聲悶響。

裏頭不大,三面墻掛滿畫作,山水花鳥皆有,紙頁泛黃,邊角微卷。桌椅胡亂堆疊,蒙著一層薄灰。一個瘦老頭伏在案前作畫,頭也未擡。

“買畫還是裱畫?”

衛昭不語,從袖中取出崔簡的信,輕放在案上。

老頭瞥了一眼,執筆的手頓住。

他緩緩擡頭,五十餘歲,身形枯瘦,顴骨凸出,左眼微斜,看人時難聚焦點,另一只眼卻極亮。盯著衛昭看了片刻,目光從信上落回她臉上,沒再多問。

放下筆,起身走到門口,掩上半邊門板。

“進來說。”

裏屋更暗,畫卷堆在墻角,舊紙潮氣悶在屋裏散不開。孫全從櫃底抽出一卷紙,攤在桌上 —— 是幅手繪地圖,紙色發黃,折痕處皆用漿糊細細補過。

衛昭垂眸細看,這圖比她手中的詳盡數倍,山勢、溪流、兩條進山路徑,都標著細密小字,最深處畫了個圈,旁註 “淵底” 二字。

“你進過這座山?” 她問。

孫全搖頭:“沒人進得去。這圖是當年一個畫師拿命換的,他入了山,再沒出來,圖是托人輾轉送出來的。”

“那畫圖人口中的‘那個人’,還在山裏?”

孫全沈默片刻,斜眼不知望向何處,清亮的那只眼盯著桌面,聲音低沈:“有人說他還在山裏,有人說,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指著地圖上一處:“從這裏進山,走三日,能看見一處洞口,再往下,便是淵底。”

衛昭將地圖卷起,指尖在紙邊稍頓,隨即利落收卷,沒有半分遲疑。

“你要什麽?”

孫全看著她,斜眼依舊渙散,另一只眼裏卻翻湧著覆雜意味,無打量,無算計,反倒帶著幾分不忍直視的沈郁。

“我姑姑欠崔大人一條命,這筆賬,今日還清。”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你是京城來的,我勸你一句,別去,去了,出不來。”

衛昭未應,將地圖塞入暗袋,轉身往外走。行至門口,手在門框上輕按一瞬,便擡步出門。

街邊一瞥,街對面廊柱後立著個灰布短褐身影,頭埋得極低,不過眨眼功夫,便退入巷子深處,沒了蹤跡。

阿檀從馬車旁快步走來:“娘娘,怎麽了?”

“無事。”

衛昭上車,馬車調頭,往城北行宮行去。

行宮不大,前後兩進院落,青磚墻質樸厚重,院裏種著幾棵芭蕉,寬葉垂落,拂著地面。

阿檀去收拾房間,衛昭獨自坐在窗前,重新展開地圖,指尖順著進山路徑,從山腳緩緩劃至淵底。

窗外有腳步聲經過,輕卻沈穩,不似行宮下人 —— 下人們向來低頭碎步,鞋底蹭著地面,這聲響是厚底靴踏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緩,徑直走過窗前,未曾停留。

她側耳聽著,待腳步聲遠去,並未起身查看,只將地圖折好,壓在枕下,手在枕面輕輕一按,便收回袖中。

入夜,阿檀端來晚膳,衛昭用了幾口,便擱下了筷子。

“娘娘,明日進山嗎?”

“不急,先摸清周遭情況。”

阿檀應下,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衛昭坐在窗前,窗扇半開,院裏芭蕉葉隨風輕晃,月亮從東邊升起,清光灑在葉上,泛著冷白的光。

她伸出左手,望著腕間龍紋,月色下難辨紋路顏色,只看得見微微凸起的輪廓。自踏入嶺南地界,這處便一直隱隱發燙。

她緩緩放下衣袖,吹熄燭火,和衣躺下。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恰好落在枕下地圖露出的一角,正對著 “淵底” 二字。

擡頭盯著窗外那片清冷月光,看了許久。

天未亮透,衛昭已醒。

腕間龍紋發著燙,不是灼痛,是那種被人從遠處輕輕扯動的牽扯感。像一根線,從鏡山方向牽過來,拴著她的脈搏。她翻了個身,線還在;她不動,線也不松。

她坐起來,穿好窄袖短衣,走進院子。晨光剛染白窗紙,霧還壓在山腰。棗紅馬在後院打了個響鼻,她沒有牽馬,站定在青磚地上。深吸一口氣,擡臂,出拳。

第一拳力道沈,第二拳呼吸穩,第三拳收勢幹脆。身體還虛,但招式不亂,心神不浮。她不是從前那個將軍了,但她知道自己不必逞強,只須能戰、能走、能決斷。

收拳的剎那,腕間龍紋驟然一亮。像有什麽東西在皮膚底下睜開了眼。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按,也沒有躲。

阿檀端著水盆從廊下走過來,腳步比平時輕,聲音壓得極低。

“娘娘。”她把水盆放在石凳上,目光不自覺地掃過衛昭的袖口——那道紋正慢慢暗下去,但她像看見了底下還沒散盡的餘熱。

“行宮附近有生面孔。氣息藏得再深,奴婢也能察覺。”阿檀說這話時,語調平穩,但她的眼睛是警覺的,是那種天生對危險敏銳的人才會有的緊繃。

衛昭接過帕子擦手。“還有呢?”

“鏡山那邊白霧不散。大白天也壓在山腰,本地人說是山神怒了,不敢靠近。”阿檀的眉尖微微蹙了一下,說不清的不適。像靠近某種東西時身體先於意識產生了排斥。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

衛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她轉身進屋,把地圖從枕下抽出來,攤在案上。孫全的手繪輿圖、宮廷舊檔的輿圖抄本、崔簡手記裏夾的圖騰拓片,三樣東西並排鋪開。她低著頭,手指從鏡山劃到淵底,又從淵底劃回鏡山。山勢、溪流、洞口、石柱、鎖鏈、祭壇。三個來源各自獨立,但紋路重疊之後完全吻合。

她把手按在最深處那處圓圈上。

腕間的龍紋又燙了一下。

同一瞬,行宮外那片暗沈沈的樹影裏,有人猛地按住自己的左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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