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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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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

抄家後的第三天,菜市口的石板縫裏還滲著粉紅色。賣菜的老漢挑著擔子繞開那一截路,扁擔吱呀吱呀的,走遠了。

茶館裏有人說閑話。不提抄家,不提殺人,只說前朝的舊事——某個皇帝殺了功臣,後來亡了國。說書人敲著醒木,茶客們端著碗,誰都不點破。街角貼過一張白紙,上頭寫著兩個字,墨跡沒幹透,筆畫往下淌。第二天紙就不見了,沒人知道是被風刮跑了還是被人撕了。

衛昭什麽都沒說。批折子,上朝,和從前一樣。只是散朝的時候,她從龍椅上站起來,底下的人都不敢動。等她的腳步聲遠了,才有人開始挪步。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著,像是在深水裏憋氣。

謝沂桓還是每日來禦書房。

成親之後,他沒有什麽不同。遞折子,說事,站在案邊等著。衛昭批完了,他接過去,退出去。和從前一模一樣。只是有一次,他遞完折子沒有走。站在那裏,像是想說什麽。衛昭擡起頭看他,他正看著案角那把竹刀——溫竹托他帶回來的那把。他看了幾息,把目光收回去,垂著眼。

“陛下,溫先生的竹刀,您用了嗎?”

衛昭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沒有。”

謝沂桓沒再問,退了出去。

府裏的事沒有人提,但阿檀偶爾會從外面聽來幾句。說謝大人待夫人客氣得很,每日早晚問安,說話稱“夫人”,語氣不遠不近。夜裏各睡各的,成親幾個月了,還是如此。衛昭聽完,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繼續批折子。只是批到一半,筆尖頓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接著寫下去。她想起中秋那晚,他拎著那盞走馬燈追上來,說“拿著”。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涼了一下。

轉過年來,是衛昭登基的第七個年頭。

幾個世家的舊部沒有死心。有人在底下串聯,聯名上了折子,說之前的案子辦得太急,量刑過重,要求重審。帶頭的是吏部一個姓宋的郎中,圓臉,說話滴水不漏。折子寫得不提那幾家在背後散布謠言的事,只說“罪不及家人”“望陛下垂仁”。朝堂上有人附和,聲音不大,但能聽見。

衛昭聽完了,沒說話。

散了朝,她讓人去翻宋郎中的底。翻了幾天,翻出一摞卷宗——收過錢,替人遞過話,替犯事的同鄉瞞過一樁命案。她把卷宗鎖進櫃子裏,誰都沒給看。底下有人來問,她說:“再等等。”

等什麽,她沒說。

三月裏,嶺南來了信。蘇辭寫的。

說溫竹的病反反覆覆,冬天差點沒熬過去,開了春才緩過來。信末加了一句:“溫先生說,他夢到陛下了。夢到陛下在山頂扶著竹子,風很大。他說他叫陛下松手,陛下不松。”

衛昭把信放在案角。那根竹竿她扶了七天,扶到手掌磨破、手臂發抖。師傅說松手的時候,竹竿紋絲不動。她站在那裏,手還保持著握竹竿的姿勢,手指彎不回來。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師傅教她的第一課:穩。身穩,劍穩;心穩,事才斷得對。她記了一輩子。

早朝的時候,殿外檐下的燕子叫得正歡。大臣們在底下爭,爭江南的稅,爭北境的糧。聲音雜,堆在一起,聽久了耳朵裏嗡嗡的,什麽也聽不清。衛昭坐在上面批折子。批完一本,擱下,拿起下一本。朱筆走得很快,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底下安靜了。大臣們低著頭,等她的朱筆落下去。她沒說話,擡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把折子合上。

“退朝。”

傍晚,她沒有回寢殿,去了偏殿。

偏殿的墻上掛著一把舊劍。劍鞘上的漆磨掉了好幾塊,劍格處刻著一個“昭”字。她取下來,握在手裏,沒有拔。劍柄上的纏布被手汗浸了一輩子,滑溜溜的。

登基第七年了,這把劍跟了她快十年。她想起那年鴉鳴關,蕭執蹲在她面前,看了看那把劍,說:“你的劍,回去磨。”她磨了這麽多年,缺口還在。有些事情磨不平的。

她把劍擱在膝上。殿內沒有燈,只有窗紙外透進來的一點灰白。那把劍沈沈的,壓得腿有些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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