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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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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聲

新政第五年,朝堂上的日子好過了。

不是沒事幹,是那種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句話說錯就掉腦袋的日子過去了。大臣們上朝的時候,腰桿子比三年前直了一些。該吵的還是吵,但吵完了誰也不記仇——至少面上不記仇。衛昭坐在龍椅上,聽他們吵。吵得太不像話了,她就說一句“再議”,底下就安靜了。她不是和稀泥,是她知道,有些事讓他們自己吵出個結果,比她硬壓下去管用。

北境三年沒打仗了。蠻子的新首領遞了國書,說要互市。朝堂上吵了一個月,最後開了三個互市點。頭一年沒什麽人去,第二年商隊多了起來,第三年邊境上自己長出了小鎮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鐵的,一家挨一家。邊關的駐軍裁了三成,省下來的糧食拿去修了河堤。今年汛期水大,堤沒垮。

老百姓不大管誰當皇帝,他們只知道今年收成還行,出門不用擔心挨搶,路也平了。有人在城門口貼了黃紙,寫著“長寧萬歲”。衛昭聽說了,沒當回事。阿檀倒高興了好幾天,逢人就說。

西境那邊不太平。不是打仗,是有人在底下拱。春天的時候,三個縣同時貼出了告示,說秦牧當年是被冤殺的,要朝廷給個說法。告示貼出來第二天就撕了,但話已經傳出去了。駐軍都動了動,很快又安靜了。衛昭沒抓人,讓蘇辭去查。查來查去,是幾個不得志的當地小吏在底下遞話。她沒殺,貶了。告示上的字跡她讓人認了——是秦蘿寫的。關在城外別莊裏,還能往外遞話。衛昭沒有追究。她站窗前想了一陣,把窗關上了。

江南今年雨水多,稻子熟得晚。產量比往年少了一成半,戶部尚書說要減稅,又怕國庫虧空。衛昭批了“減免三成”,說差的那點明年補回來。戶部尚書張了張嘴,沒再吭聲。

這幾年茶葉和絲綢賣得好,西域那邊的商路通了。去年有個胡商進京,駝隊馱著琉璃、沒見過的瓜果、一卷一卷的彩色毯子。那人在鴻臚寺住了三天,走的時候帶了一百匹絲綢,外加兩簍子新茶。

衛昭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時候熬不住了,就靠椅背上閉閉眼。她會想這些年做的事——對的多,錯的也有。對的是讓大多數人吃上了飯,錯的是有些人不吃飯了。不過那些人本來也不靠種地過活。她睜眼,繼續批。

那天下午,謝沂桓來了。

他沒穿朝服,一件青色的長袍,腰間束著墨綠色的絳帶。進來的時候手裏拿著幾頁紙,走到案邊,擱在角上,也不催,就站著等她看完。衛昭正批折子,筆沒停,眼皮也沒擡。他就在旁邊等著,跟平時一樣。

批完了,她擱下筆,拿過那幾頁紙翻了翻。嶺南來的折子,說山民鬧事,搶了兩個鎮子,當地縣丞壓不住,求朝廷派人。寫折子的人怕了,字裏行間都看得出來。

“嶺南這幾年雨水多,收成不好。”謝沂桓說。“當地官府又不管事,派去的官待一兩年就跑,留下的要麽混日子、要麽沒本事。根子不在鬧事,在吏治。”

衛昭把折子合上,沒說話。

這時候蘇辭來了。

他穿一件鴉青色的官袍,料子不新,領口洗得有些發白。手裏拿著一卷輿圖,腋下還夾著幾本簿子。進來的時候跟謝沂桓點了點頭,走到案前把輿圖展開,手指壓著紙邊,指了一下嶺南那一塊。

“陛下,臣想去嶺南。”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沈。

衛昭看著他。

“溫先生一個人在那邊,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行了。”蘇辭說。“臣想回去看看他。”

蘇辭這個人,跟了衛昭十幾年,從來不主動開口要什麽。頭一回。

謝沂桓看了蘇辭一眼,又看衛昭一眼。

“臣也去。”謝沂桓說。“嶺南那邊的事,總得有人去收拾。臣在那邊待過幾年,路子熟。去了先把人換了,該升的升,該貶的貶,把攤子理起來。”

衛昭靠在椅背上,閉眼沈思。兩個人都在等她說話。

“都去了,京城誰替朕看著?”衛昭說。

“臣都安排好了。”謝沂桓說。“戶部的折子送方侍郎那邊,兵事找何將軍,城防交給許將軍的人。”

蘇辭也跟著說:“臣手上不急的差事都理完了,剩下的在路上也能做。”

衛昭沒接話。手指搭扶手上,慢慢叩了一下。

“要去多久?”

“半年。”謝沂桓說。“最遲明年開春就回。”

衛昭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又拿起那道嶺南折子翻了翻。蘇辭想去看溫竹,她知道。溫竹那老頭,眼睛瞎了,手不抖,一把竹刀削了一輩子篾。她吃過的苦裏,有一小半是他教的。他腌的鹹菜,比宮裏禦廚做的什麽都好吃。他說“養土”,土好了,莊稼自己就長了。

她把折子合上。

“謝沂桓,你下個月娶親。”

話說出來,殿裏靜了一下。

謝沂桓站在那裏,手裏還拿著剩下沒遞的幾頁紙。聽到這句話,他的手指在紙上壓了一下——不重,但紙邊被他按出一道彎。臉上的表情沒怎麽動,但他把目光從衛昭臉上移開了,移到案角那摞折子上,移了兩秒,又移回來。

“臣可以推遲。”他說。聲音跟平時一樣,不高不低。

“推到什麽時候?”

“從嶺南回來。”

殿內又靜了。蘇辭站在旁邊,手裏的炭筆轉了一下,沒出聲。

衛昭沈默了片刻。

“去吧。”她說。然後轉過頭看蘇辭。“蘇辭,你到了嶺南,去看看溫竹。問他身子骨怎麽樣,問他缺什麽,就說朕說的——讓他好好活著。朕還想吃他腌的鹹菜。”

蘇辭點了點頭。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往回收。

“帶謝沂桓去看看他。認認門。”衛昭說。“以後萬一有什麽事,也有人知道路。”

蘇辭應了。謝沂桓站在旁邊,沒有問溫竹是誰。衛昭讓他去,他就去。

“去吧。”衛昭說。她又低頭批折子了。

謝沂桓站在那裏,多站了兩秒。他把那幾頁紙放在案角,退了一步,轉身走了。蘇辭卷起輿圖,夾在腋下,跟了出去。

出了禦書房,甬道很長。謝沂桓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蘇辭落後幾步,也不追。

走了十幾步,謝沂桓忽然慢了下來。蘇辭跟上去,跟他並排。

“謝大人,溫先生住山裏。路不好走,到時候我帶你去。”蘇辭說。

謝沂桓點了點頭。“好。”

他沒問溫竹是什麽人。蘇辭也沒再說什麽。兩個人沿著甬道往前走,各想各的心事。

他們走的那天是九月十二。天涼了,早上起來地上一層白霜。

衛昭沒去送。她坐在禦書房裏批折子。阿檀端茶進來,說謝大人和蘇大人出城了。她“嗯”了一聲,沒擡頭。

批完手裏那道,擱下筆。她想起七歲那年出京,馬車裏掀開簾子,對面車上的少年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袍子,捧著書,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後面的事。

她拿起下一道折子。

兩個月後,嶺南來了一個包裹。粗布,麻繩纏了好幾道。阿檀捧進來,放在案角。

衛昭放下筆,解開麻繩,掀開粗布。裏頭是一包荔枝幹,個頭不大,殼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兩行字,謝沂桓的筆跡。

“嶺南的荔枝幹了。陛下嘗嘗。”

“臣明年開春回來。”

衛昭拿起一顆荔枝幹,捏了捏。殼硬,肉軟。聞了聞,甜的。她把紙條折好,放在一邊。把粗布重新包好,麻繩松松地繞了兩圈,擱在案角。

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子開了一條縫,冷風擠進來,紮在臉上。院子裏的石榴樹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支棱著,像一個人站在那裏等什麽人。

她把窗合上了。

案角那包荔枝幹,擱在那摞折子邊上,一擡頭就看見。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才到開春。

但她知道,開春的時候,有人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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