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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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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

驛站的屋頂燒穿的時候,火苗猛地往上躥了一下,把半邊天映成了暗紅色。

守在山坡上的老兵叫馮大,左眼皮上長著一顆肉痣。他蹲在土坡後面,嘴裏叼著一根草。旁邊的二虎手心全是汗,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舅,他們來了。”

火光底下,人影一個接一個從山路上走出來。小跑著,步子密,踩在碎石路上沙沙沙的。排頭的人舉著一面黑布旗,在風裏翻卷。馮大數了數,四十七個。

“回去報信。”二虎跑了。馮大趴在地上,把臉貼著泥土,聽著那些腳步聲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蘇辭在偏廳等。燈油燒了大半,他把燈芯撥了撥,火竄上來,照亮桌上那張地圖。舊驛的位置用炭筆畫了一個圈。

二虎被帶進來,說驛站著火了。蘇辭把炭筆從耳後取下來,在地圖上劃了一道杠。

“去請謝大人。告訴他,西邊來人了。”

謝沂桓到的時候,衛昭已經穿好了鎧甲。他站在長寧殿門口,沒有進去。阿檀端著頭盔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城裏交給我。”謝沂桓說。

衛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謝沂桓也點了下頭,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不急不慢,和平時一樣穩。衛昭聽著那個聲音從近到遠。她不說,他也不說。但他們都知道。

宮門口,五十騎候著。蘇辭牽馬過來,衛昭翻身上去。

“走。”

馬蹄砸在石板路上,聲音又脆又急,融進夜色裏。

京城西南角的城門外,是一片開闊地。地面被車轍碾了不知多少年,石板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夯土。城墻上的火把在風裏搖搖晃晃。

秦蘿騎在棗紅馬上,穿一件舊皮甲,肩頭的皮子裂了,用麻繩縫過。頭發全束起來,用一根黑繩紮緊。右手握著刀,刀柄上纏著黑布。身後四十六騎排成四列。

她攥著刀柄,想起那年。北境,斷雲嶺。那場仗打完,她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衣裳爛了,臉上全是血。一只手伸過來抓住她的領子,把她從石頭縫裏拽出來。陽光刺眼。那個人蹲下來,問她叫什麽,問她父親是誰,問她“你恨我嗎”。她跪下去,說“求將軍收留”。那個人說“跟著我”。

她跟了三年。端茶、遞水、學認字、學禮儀。阿檀不喜歡她,蘇辭也不喜歡她。她不在乎。她在等。

現在不用等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從官道上沖出來。領頭那匹馬是黑色的,鬃毛在風裏往後飄。馬背上的人穿著鎧甲,在火光裏一閃一閃的。

秦蘿認出那個身影。她把刀從鞘裏拔出來。刀刃朝上,在火光裏亮了一下。身後四十六把刀同時出鞘,聲音連成一片,悶沈沈的。

衛昭勒住馬,黑馬前蹄騰空,落下來蹬了兩下。她拔出腰間的劍。這把劍是新的,劍鞘上的漆還是完整的,黑亮黑亮的,近格處什麽也沒刻。劍柄上的纏布是新的,硬,硌手。

她把劍舉起來。身後五十騎刀出鞘。

秦蘿沒有等。她雙腿一夾馬腹,棗紅馬沖了出去。身後四十六騎跟著沖出去,馬蹄砸在夯土上,咚咚咚的,像擂鼓。塵土揚起來,遮住了半截馬腿。

衛昭也催馬迎上去。五十騎跟著她,從開闊地的另一邊壓過來。兩股騎兵對沖,越來越近,馬蹄聲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秦蘿舉刀朝衛昭劈來。衛昭側身讓過,隨手一劍磕在秦蘿的刀背上,噹的一聲,火星迸出來。兩馬交錯,秦蘿被帶得身子一歪,差點掉下去。

與此同時,兩邊的騎兵撞在一起。刀砍在鎧甲上,叮叮當當的。有人從馬上摔下去,悶哼一聲,被後面的馬蹄踩住了。有個老兵一刀砍翻了一個騎兵,自己肩膀上挨了一刀,血從甲片縫裏往外冒,他咬著牙沒松手,又砍了一刀。

蘇辭沒有沖在最前面。他騎著灰馬跟在衛昭身後不遠,手裏握著刀,但沒怎麽用。他的眼睛在掃整個戰場——哪裏打起來了,哪裏有人在退,哪裏有自己人倒下了。他記著。

秦蘿調轉馬頭,又沖過來。這一次她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朝前,直捅衛昭胸口。衛昭的劍從下往上一挑,磕開刀尖,順勢一劍削過去,劍刃從秦蘿的腰側劃過,皮甲裂了一道口子,裏衣露出來,沒傷到肉。

兩匹馬再次交錯。秦蘿咬著牙,第三次沖過來。這次她用馬撞。棗紅馬斜著撞向黑馬。衛昭猛地往左一帶韁繩,黑馬跳開半步。秦蘿的馬撞空了,兩匹馬幾乎貼著身子交錯。衛昭伸手抓住秦蘿握刀的手腕,把劍換到左手,右手猛地一拽,把秦蘿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秦蘿摔在地上,肩膀先著地,滾了兩圈。刀脫手飛出去,落在地上彈了一下。她趴在地上,嘴裏全是土。

衛昭勒住馬,翻身下來。戰場上還在打,刀劍碰撞的聲音、喊叫聲、馬蹄聲混在一起。有人喊了一聲“將軍”,又沒了。

秦蘿撐著地,慢慢爬起來,跪在地上,擡起頭。嘴角磕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衛昭看著她。劍垂在身側。

“你恨我嗎?”

秦蘿沒有回答。

衛昭把劍換到左手,攥著劍柄,手腕一翻,劍柄朝下,往秦蘿的嘴上砸去。

很響。秦蘿的頭猛地往後仰。一股腥熱的東西從牙床裏湧出來。她張開嘴,吐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血裏有一顆牙。那顆牙在地上滾了兩下,沾了一層灰。

她低著頭看著那顆牙。沒有撿。擡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嘴唇在抖。不是怕,是疼。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疼的。

她擡起頭。

“你會後悔的。”

聲音不大。牙床的缺口漏了風。嘴唇在抖,聲音不抖。

那年她跪在地上,說的是“求將軍收留”。現在她跪在地上,說的是“你會後悔的”。

衛昭把劍插回鞘裏。卡扣哢嗒一聲扣上了。

她轉過身,朝馬走去。

戰場上的聲音漸漸小了。衛昭的五十騎還剩四十來個,有的掛了彩,有的在幫著把受傷的扶起來。秦蘿的四十六騎倒了一半,剩下的被圍住了,刀擱在地上,人蹲著,不敢動。

蘇辭從隊伍裏走出來,手裏拿著麻繩。他蹲下來把秦蘿的手反剪到背後,捆了兩道,打了死結。從地上撿起那顆牙,塞進秦蘿的腰帶裏。秦蘿被那顆牙硌著肚子,楞了一下。

蘇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

衛昭騎在馬上,看了一眼秦蘿——跪在地上,兩只手反綁著,頭發散著,滿臉是血。

“收隊。”

她策馬走了。剩下的騎兵跟上去,馬蹄聲從密到疏,從疏到遠,最後聽不見了。

回到長寧殿,天快亮了。鎧甲上沾了泥和血——不是她的。阿檀從殿內跑出來,手裏端著一盆熱水,看見血臉色白了。

衛昭沒有回寢殿。她穿過正殿,推開偏殿的門。墻上那把舊劍還掛著。

她把鎧甲卸了,一件一件靠在墻邊。從墻上取下那把舊劍。

劍沈。她拔出來。劍刃亮了。缺口還在——靠近劍尖的地方,最大的那個。磨不平了。但劍刃是直的。

劍鞘近格處刻著一個字。刻得很深,筆畫收尾微微上挑。昭。

她想起第一次見蕭執。他從坡上沖下來,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她面前,擡起頭,看了一眼她腰間的劍。

“剛才沖坡的時候,您的劍卷刃了。”

那時候她沒答話。後來她回去磨了。

她把劍插回鞘裏,掛回墻上。走到窗前,推開窗。天邊已經泛白了。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她站在窗前,看著北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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