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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殿(上)·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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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殿(上)·夜行

天還沒亮。小院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勾出幾道墨痕。衛昭坐在樹下,劍橫在膝上,用一塊舊布慢慢擦。劍鞘上的“昭”字被她的手指擋住了。左臂的舊傷隱隱發脹,她按了按,不礙事。繃帶已經換了新的,系得很緊,是她自己系的。系得不如阿檀好看,但夠緊。

謝沂桓從屋裏走出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手裏捧著一套禁軍的衣甲,蹲下來放在她腳邊。

“側門的守軍已經換了。我的人頂了今晚的班。亥時換哨,有一盞茶的空隙。”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鋪在地上,“宮城最新的巡邏路線圖。我連夜改的。”

圖上用朱筆標出了每一個哨位、每一條巡邏路線、每一處死角。他的字很小,擠在紙邊,有些地方寫不下了,用箭頭引到空白處。他在圖上一處畫了個圈:“從這裏進去,走冷宮,巡邏最少。”手指移到另一處,頓了頓,“伍恒今晚加了一隊暗哨,游走不定。我查不到他們的換哨時間。”

衛昭低頭看著那片虛線區域,看了片刻。

“你讓我撞運氣?”

“我讓你小心。”謝沂桓擡起頭。一夜沒睡,眼下青黑,嘴唇幹裂。他站起來,看著她披甲。

衛昭把擦好的劍插回鞘裏,放在一旁。鎧甲昨夜已經擦幹凈了,甲片在晨光裏泛著暗光。她一件一件套上去,系好腰帶,把劍掛在腰間。左臂的舊傷被鎧甲壓住了,她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縫裏酸了一下,不礙事。

謝沂桓從袖中摸出一壺酒,遞過來。“喝了。”

衛昭接過去,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烈,嗆得她咳了一下。她把酒壺掛在腰間。

“走了。”她說。

她牽著馬走出院門。巷子裏很暗,她的背影很快就融進了夜色裏。謝沂桓站在門口,沒有跟出去。他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沒有表情。

亥時。宮城側門外。

三十人伏在暗處,身上都穿著禁軍的衣甲——謝沂桓弄來的,不合身,但能看。衛昭蹲在最前面,盯著側門的動靜。換哨開始了。守城的士兵從門洞裏走出來,打著哈欠,槍扛在肩上。另一隊人從外面走進來,領頭的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兩隊在門□□錯,速度忽然慢了下來——是謝沂桓安排的人故意放慢了交接速度。一隊人還沒走幹凈,另一隊人還沒站定,中間空出了短暫的空隙。

“走。”

衛昭第一個站起來,快步穿過側門。靴底墊了布,踩在青磚上沒有聲音。三十人魚貫而入。守門的老兵低著頭,沒有看他們。衛昭從他身邊走過時,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他沒有醉,但他喝了。他的手在抖。

進去之後,衛昭貼著宮墻內側走。沿途有謝沂桓留的標記——墻根下白粉畫的小箭頭,拐角處有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燈籠旁邊沒有人。衛昭經過時,伸手摸了一下燈罩,還有餘溫。他來過。

他們走得很靜。冷宮的荒殿在兩側沈默地蹲著,窗紙破了,月光從裏面透出來,慘白。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悶悶的,像踩在棉花上。

衛昭忽然停下,舉手示意後面的人蹲下。前方拐角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是一整隊。步伐整齊,甲胄碰撞的聲音很輕,但能聽見。至少十個人。暗哨。謝沂桓標了虛線的那一隊。

衛昭縮進墻根的陰影裏。三十人貼著墻,一動不動。腳步聲越來越近。領頭的百夫長手裏提著一盞燈籠,光線搖搖晃晃,從他們腳面上掃過去。衛昭的靴尖被光照了一下,她縮了一下腳。光過去了。

那隊人從他們面前走過去,最近的一個離衛昭不到三尺。她聞到了他身上的汗味和鐵銹味。他的刀鞘蹭到了墻根,發出一聲輕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發現什麽,繼續走了。

衛昭等他們走遠,才慢慢呼出一口氣。她沒有動。她知道他們還會回來。暗哨的路線是來回走的,走了還會回來。她要在這趟和下一趟之間的空隙裏,穿過這條通道。

腳步聲拐進了另一條夾道,遠了。

“走。”她低聲說。

三十人貓著腰,快步穿過通道。身後那隊人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已經從拐角轉過來了。最後一個人剛跑過去,燈籠光就照了過來。差一點。衛昭的後背貼住了墻,燈籠光從她面前掃過,照亮了她握劍的手指,她的指節泛白。光過去了。

他們穿過了冷宮。墻皮剝落,窗戶歪斜,地上長滿了枯草。月光從破了的窗紙裏漏進來,照出一片一片的銀白。衛昭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枯草上,沙沙響。

她忽然停下來。

前面有一個人。不是巡邏兵,不是暗哨。一個人站在那裏,背對著她,一動不動。衛昭的手按上了劍柄。

那個人轉過身來。謝沂桓。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衣裳,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手裏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燈罩的餘溫已經散了,涼的。他的臉色比白天更白了。

“你怎麽在這裏?”衛昭的聲音壓得很低。

“伍恒在太和殿設宴。他請了所有藩王和朝臣。他要連夜定下名單——誰留,誰殺。你只有半個時辰。”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衛昭攥緊了劍柄。

“你走。我顧不上你。”

謝沂桓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第二句話。他轉過身,走進了黑暗裏。腳步聲很快就聽不見了。衛昭沒有回頭。

寢殿外的夾道很長。兩側是高墻,只有前後兩個出口。前面是寢殿的門,後面是他們來時的路。夾道中間站著十六個侍衛,全副武裝,刀出鞘,盾牌立在身前。他們知道她會來。火把插在墻上的鐵箍裏,在風裏搖搖晃晃,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領頭的是伍恒的心腹,姓錢。四十出頭,嘴唇很薄,眼睛細長。他的刀是禁軍制式,但刀柄上纏著黑布。他沒有拔刀,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那裏,像一棵生了根的石柱。他看見衛昭,沒有退,甚至沒有動。

“征北將軍。末將不想與將軍動手。”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周將軍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寢殿。請將軍回去。”

衛昭拔劍。劍刃出鞘的聲音在夾道裏來回彈了幾次,像冷風刮過刀鋒。身後的三十人也拔了刀。

她沖上去了。

第一劍刺進了第一個侍衛的盾牌邊緣。盾牌斜了,露出底下一道縫隙,劍從縫隙裏捅進去,刺穿了那人的喉嚨。盾牌掉了,人也倒了。她拔出劍,側身躲過第二把刀,那刀砍在她身後的墻上,火星濺出來。一腳踹在第二個侍衛的膝蓋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悶響,那人慘叫一聲跪下去,劍從後頸刺入。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她的劍快,每一劍都刺在喉嚨、腋下、大腿根部。鎧甲上濺了血,臉上也濺了,她沒有擦。身後的三十人也沖了上來。夾道窄,人擠人,刀碰刀。有人慘叫,有人悶哼,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左臂的舊傷在第五個人的時候裂開了,不是新傷,是多年前落下的病根,骨頭縫裏那種疼,陰天會犯,打得太狠也會犯。她沒有低頭看,血從繃帶裏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她不看,就當沒裂。

錢姓頭領沒有退。他拔出刀,站在原地,等著她。他的刀長,刀背厚,刀刃在火把的光裏泛著暗紅色。衛昭沖到他面前,他的刀劈下來。她舉劍架住,劍刃和刀咬在一起,火星崩在她臉前面,她的虎口震得發麻。他比她高,比他重,力氣比他大。他的刀往下壓,她的劍往下沈。

她沒有硬撐。在他往下壓的瞬間,她忽然松了手。劍掉了。他的刀砍下來,從她肩頭劈過,砍在肩甲上,甲片裂了,鐵片紮進肩膀。她沒有看,左手已經從腰間拔出了短刀,捅進了他的肚子。短刀不長,但夠用了。他悶哼一聲,眼睛鼓出來,身體僵了一瞬。她把短刀又往前推了一寸,拔出來。

他跪下去,雙手撐著地面,血從肚子裏往外湧。她沒有殺他。

夾道裏的戰鬥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十六個侍衛,死了六個,傷了五個,跑了五個。地上有血,有刀,有掉了的頭盔和盾牌。左臂還在往外滲血,她攥了攥拳頭,手指還能動。

她站在寢殿門口,推開門。

殿內沒有燈,龍涎香的氣味濃得發苦。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線。她看見父皇跌坐在龍榻邊,龍袍散亂,臉色灰白。他看見衛昭,眼眶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

“昭兒——”

“父皇,我來晚了。”她沒有跪下。她走過去,扶起父皇,把腰間的劍解下來遞給他。“拿著,防身。”

父皇接過劍,手在抖,但握住了。

“帶陛下走。”衛昭把父皇交給兩個親兵,讓他們從側門出去。兩個親兵一左一右扶住他,走了幾步,父皇停下來,回過頭。

“昭兒。”

衛昭沒有回頭。

“我去太和殿。”

父皇看著她,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了。

衛昭轉過身。夾道裏還有血跡,還有屍體。劍刃上還在往下滴血。遠處,太和殿的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她把劍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攥緊劍柄,帶著剩下的人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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