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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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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改

檢校戶部尚書兼鄂州刺史禦史大夫武昌軍節度使,這是元稹在大和四年正月得到的新任命。

他接到這份詔令時,比想象中平靜許多,身邊一眾同僚,有的替他不平,惜他無過卻又被遠放他地,有的替他慶幸,得如此身份地位足見手下留情。

劉禹錫送別至浐水河畔。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他見他面容平靜,不禁問道,“好不容易回到長安,停留兩個月不到就要離開,若換做二十年前的你,只怕要大罵蒼天不公,少說百韻起步。”

元稹淡淡一笑,“楚地其實沒什麽不好。”

“哈哈,”劉禹錫憶起往事,“當初我與子厚在衡陽分別,他也說了一樣的話——柳州其實沒什麽不好。”

他無所顧忌地提起柳宗元的名字,就像提起一朵雲彩、一片柳絮那樣坦蕩、自然,聽得元稹一怔。

“怎麽了,嫌子厚的柳州偏遠,不及你的鄂州?”

“哪有,”元稹望著他怡然自得的笑臉,猶豫著說道,“過去我們怕你傷心,總是刻意避免當著你的面提起子厚,可……”

“可沒想到,我會主動想起他。”

劉禹錫深吸一口河畔露草的清香,神情十分享受,“畢竟十年過去了,起初我確如你所說,接受不了他的離去,便開始強迫自己去遺忘,以為只要不提起、不想起他這個人,就能不再傷心難過。只是,有些事情,哪裏是說忘就能忘得掉的呢?何況於我而言,記憶裏有他在的那些時光,明明如此美好,足慰平生。他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本應成為一彎明月、一片星空,而非一道傷疤。”

與其痛苦懷念,不如伴著那些回憶,賞遍餘生春花秋月。

元稹不由得心生慨嘆。

河水悠悠東流而去,如同清泠的曲調緩緩吟唱。一座石橋架在兩岸之間,青石板間隙,叢叢野花正倔強地昂起頭,在清寒的早春綻放出一縷鮮妍。

“看,有人在對岸等你。”

順著劉禹錫的目光望去,只見小石橋盡頭,晨光透過樹蔭灑下一地斑斕,霧氣朦朧間,有一素衣人影正牽著馬等候在原地。

是白居易。

劉禹錫輕輕推一推他,“快過去吧,我就送你到這裏。”

元稹同他鄭重告別,隨後走上石橋,迎著曦光朝白居易所在的方向奔去。

“慢些,不急。”

自上次洛陽一別不到兩月,如今再見,卻有恍如隔世之感。

“柔之的事,還未好好謝謝你和夫人。”

“何必同我們客氣,”白居易隨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葉,溫和又從容,“幼子降生,可要好好照顧家人,還有自己。”

元稹望著眼前熟悉的眉眼,鼻尖莫名發酸,“原本說好來年清明陪你去祭奠知退,如今看來……是我不好。”

“什麽好不好的,王命所限,知退不會怪你。”

“樂天。”

“嗯?”

他忽然叫他一聲。

“沒什麽,只是忽然覺得,樂天的名字,怎麽叫也叫不夠。”

白居易噗嗤一笑,“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他們如同往常一樣寒暄、玩笑,可元稹不知怎麽,近在咫尺的人越看越覺得遙遠,臨到嘴邊的話,越說越覺得心裏空蕩,就仿佛今朝一別,便是後會無期。

浮生倥傯,將近三十年的時光裏總是聚少離多,分別早已成為習慣,可這次,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不舍,就像在貪戀一個珍寶,怎麽也不願放手離去。

劉禹錫說過的話回響在耳邊,有些人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就是一座花園、一片海。

他不由得張開雙臂,目不轉睛註視著白居易。後者心領神會,擁上前去,緊緊抱住了他。

彼此擁抱的這一刻,便是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微之,”白居易輕撫著他的脊背,溫言道,“節度使三年秩滿,很快就能回來了。倘若三年後仍不召你回來,我就來長安,親自求聖人。”

“那可說好了,”元稹說著,再也堅持不住,哽咽得幾乎泣不成聲,“你在這裏好好的,等我回來。”

“怎麽哭了?”

白居易松開他,擡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水。

“總說我幼稚,那我幼稚一回又如何?”元稹勉強牽出一個笑,輕輕吻上他的臉頰,那樣輕柔,那樣珍愛。可縱使再舍不得,也無法過多停留。

隨後放開手,後退兩步行禮,“小弟就此別過,兄長保重。”

白居易眼中也噙上了淚花,“我看著你走。”

元稹狠下心來,強忍住不回頭,一步、兩步、三步。

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後回相見無?

“白樂天!”

他終是敗給了自己的心。

白居易站在原地,看著他在前方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望著自己。

“我名元稹,字微之,”元稹忽然大聲喊道,“我本不才,天性頑劣,幼時幸得慈母、兄嫂教誨,得以識文解字、忝居文苑,又得白君相知相伴,雖時運不濟、命途多舛,亦足見上蒼厚待。然今生緣分終有盡時,若有來世,青山白首,永不相負。”

“樂天,”他頓了頓,“……可千萬不要把我忘了。”

白居易聽他莫名訴說起自己,起初只覺得有趣,誰知聽到後來,心中越來越沈,卻無暇多思。

“說什麽玩笑話,”最後的最後,他笑著同元稹揮手,“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元微之。”

鄂州之遙,一去一千六百裏。

竇鞏平日裏安靜溫吞,骨子裏卻別有一股剛強勁,此次元稹出鎮鄂岳,他再為副使,萬事皆上心,未有半分懈怠。

武昌軍統轄七州,是大唐腹地一處機要重鎮。二百年來,這裏雖鮮有兵戈之亂,卻因地勢一馬平川且緊挨大江,時常遭受大風大雨的侵擾。

倘若沒有這個問題,這裏的確是個不錯的地方——至少竇鞏是這麽想的。但世上無難事,元稹又專愛與天作對、從不坐以待斃,於是他們初至鄂州,便花上兩個月時間四處走訪探查,一路邊走邊記,公務志寫得滿滿當當,隨後趁著農閑時節廣募工匠,將七州民宅全部翻修一新,以磚瓦代替茅草,就能抵抗相當程度的風雨了。當務之急既解,整個節度府便也放緩了步調,元稹開始按照越州、同州時期的為政路數,均田、平賦、控制物價皆有條不紊地進行了下去,又兼顧城防、兵馬諸事,無論民政還是軍政,都全心全意相待。

許是老天眷顧,又或是過往豐年餘糧充足,初至鄂州的這一年盡管親眼見識了幾場夏日裏的大水,但好在未釀成洪災,算是平安度過。

歲末這日晨間,竇鞏自驛使手中取過幾份信件,慢悠悠晃進節度府正堂。

此刻為時尚早,他沒見到元稹的身影,隨口問一旁打掃的小吏:“可曾見過節帥?”

“方才出門了,說是去街上走走。”

“唔……”

閑時便上街四處看一看、走一走,這是元稹早已養成的習慣。竇鞏沒有著急去找,他看了看手中信封上的題字,確定這幾封都是友人們寄來的詩,便大大方方拆開看了起來。

“窮巷能無酒,貧池亦有船;春裝秋未寄,謾道有閑錢……”

樂天又在替我們優哉游哉呢,還在信箋上壓了幾朵紫薇,未展信便有香氣撲鼻,與微之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情調。

“故態君應在,新聲我亦便;元侯看再入,好被暫流連……”

裴中立竟然肯說出這樣的好話?看來人年紀大了,當真會心軟不少。

他興致勃勃地看完這幾封信,隨手撿起元稹書案上的紙筆,寫下自己的和詩,再連同信件一起攤開放在案上,待元稹回來一次看夠。

錦書無言,唯寄相思,在身居異鄉的人眼裏,沒有什麽能比得上遠方友人寄來的殷切問候更珍貴、更動人。元稹對此出奇大方,這些信當著竇鞏的面從不藏著掖著,甚至每一封都邀他品讀,和起詩來你一首我一首,其樂融融,聊慰客心。

竇鞏整理好一切便出了門,順著小吏指出的方向,不疾不徐去尋元稹。

鄂州的街道不算寬廣,路旁豫章如蔭,別有一番沁人心脾的芬芳縈繞其間。昨夜剛下了一場小雨,旭日映照之下,舉目所見皆一塵不染、晶瑩可愛,尤其配上不遠處學堂裏傳出的瑯瑯書聲,更是叫人沈醉其中。

循著書聲望去,赫然見到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站在學堂門口,似是聽得入神。

那不是元稹又是誰?

竇鞏朝他走了過去。

“微之。”

“噓——”

元稹比了個手勢,示意他仔細聽。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稚嫩的童聲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一般,如此清脆悅耳、生機勃發。

竇鞏瞧一瞧元稹,果然在他臉上看到了融融笑意。

……真是無語了,就那樣喜歡啊?

“看來節帥對樂天此詩有所高見,不妨進去執起教鞭,親自給孩子們上這一課?”

“何必驚擾他們。”

元稹輕聲說道,隨後離開學堂,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去。竇鞏跟在他身旁,兩人就這麽行走在市井煙火之中,走一路,聊一路。

“幾處江堤可加固好了?”

“那是自然,我什麽時候需要你催促過。”

元稹點點頭,隨即正色道,“可僅僅只加固江堤,我始終覺得不算萬無一失。友封,你可還記得,今夏幾場大雨差點淹毀農田,好在天晴得及時,水勢未能漫過江堤,可江堤高度終究有限,只怕……”

“只怕有朝一日,那雨下起來擋也擋不住?”竇鞏接過話,臉上的神情同他如出一轍。

“我們生在關中,這裏的水土又與兩浙大不相同,就比如今夏之境況,過往幾十年裏,我真的前所未見……咳、咳咳。”

不知怎麽,元稹胸中忽然悶癢難耐,忍不住咳嗽起來。

“你這是……”竇鞏見他咳得不輕,連忙輕拍他的背,有些著急起來,“不會著涼了吧?楚地冬日雖不比北方冷,可這換季的當口,怎能大意?”

“我穿得暖,沒事。”

元稹緩了片刻,總算平覆下來,見竇鞏一臉擔憂,便笑著安慰他,“幾十年的老毛病了,真的無礙。”

“你最好是。”

竇鞏仔細瞧著他的面容。他真的太清瘦了,臉上、唇上幾乎不見血色,一雙手總是那麽冰涼,似乎怎麽也捂不暖。之前在浙東七年明明養回來了一些,那時的他神采奕奕、紅光滿面,與現在大不相同。記得他當年赴江陵後便病痛不斷,落下了終身的病根,如今在鄂州也這樣,莫不是這江南西道真的克他?

“我們回去吧,”他硬生生攔在元稹面前,擋住他前方的路,“還是找大夫來看一下。你這個節帥若是病倒了,那才叫天大的麻煩。而且,樂天今早又來信了。”

元稹點頭道,“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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