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青子衿

關燈
青青子衿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白居易在黎明的第一縷晨曦之中悠悠睜開眼睛,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美夢。可直至神思漸漸清晰起來,望見了頭頂華麗又陌生的雕梁、身旁仍在熟睡的摯友,以及身上淩亂不堪的衣衫,才突然意識到,昨夜在這間房中、這張榻上,好像發生了一些不成體統的事。

元稹仍在沈沈地睡著,呼吸卻並不平穩,眉頭也輕微皺起,似是陷在重重心事裏。白居易靜靜地望著他,望著昔日裏風華正茂的青年才子眼角也生出絲絲細紋。

人都是會老的,可歲月帶走的,似乎並不止年齒。

“微之,你……嘶!”

他想叫醒好友,誰知只略微一動,渾身上下便酸痛不已,尤其是腰上,簡直從骨頭痛到了皮肉,莫說坐起來,就連翻個身都困難重重。

元微之這兔崽子,下手真是不知輕重!思及此處,白居易又羞又惱,整個人如同一只蒸熟的蟹,隨後一咬牙硬撐著坐起身子,將睡夢中的好友推來晃去。

可元稹似是困在了夢魘裏。他在冥冥之中聽到了白居易的呼喚,卻又分明感到有股壓倒性的力量,在全力阻止自己清醒,眼前這片黑暗,怎麽沖也沖不破。

他奮力一掙,終於睜開了眼睛,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不過的面龐。

隨後什麽也沒說,一把將白居易攬進懷中緊緊抱住。

“做噩夢了?”

本欲好好算算昨晚的賬,可一見他這個反應,白居易免不了心軟下來。他不知道元稹隨李逢吉離開後發生了什麽,卻能感到,他已經疲倦到了極點,也傷心、失望到了極點,可他既不願意說,那自己就不問。

“你還在,那就好,那就好。”

他只顧抱著好友,重覆念叨著,慶幸方才的一切絕望景象只是夢境,就這麽過了許久才松開。

“樂天不生氣了吧?”

白居易:?

好家夥,自己在這兒心疼半天,感情這人知道自己做了過分的事啊?

他臉上蹭地變紅了,擡手便要揍,然而牽動了腰上的筋骨,又是一陣酸痛。元稹見狀,心裏既愧疚,又對摯友這番模樣喜愛極了,於是強忍住一點甜津津的笑意,扶住白居易替他揉了揉腰,嘴上還不忘裝無辜:

“還不是你昨晚氣勢洶洶地問我,是不是沒吃飯……”

“元微之!”

“好了好了。”元稹收起難得的玩心,眼中黯然色變,“快到上朝的時辰了。”

“可你……”

白居易註意到他被劃破的衣袖。好好一件衣裳,淩躍群臣之首的尊貴紫袍,就這麽損壞了一個大口子,總不能就這麽斷著袖去上朝吧?

“不礙事。”

“微之,”他的聲音沈了許多,“今天,又將會是何種光景。”

元稹身形一頓。

是啊,太陽一升、宮門一開,短暫的溫存便如朝露般消散殆盡,自溫柔鄉中清醒過來的人,不得不面對新一天裏逃不脫的未知變數。

“總要去的。”他埋頭整理衣冠,不出片刻,又是那個一肩擔起千鈞重的紫衣相卿,“一日為臣,便有職責在身,不是麽。”

何況,能在大明宮朝見的日子,恐怕也所剩不多了。他不由得苦笑。

行至宮門,他們便分道而去。元稹沒走兩步,忽見龐嚴跌跌撞撞地沖過來,似乎已久尋自己多時。

“元相國,不好了,盧謙……”他氣喘不已,急得臉上頭上盡是汗水,話都說不利索了。

元稹心裏咯噔一下,瞬間緊張起來,“他怎麽了?”

千算萬算,怎麽把他給漏算了!前些時日他不辭辛勞親赴河東替自己查明流寇禍亂始末,現如今和李逢吉撕破臉,對方怎麽可能放過他?倘若盧謙真的因此收到傷害,自己怕是百死莫贖。

“是李學士,昨夜派人將盧謙抓了起來關著,說他有偷竊之嫌,還叫重兵看押著,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實在是……您說,他怎麽可能犯偷盜之罪呢!”

“文饒?”

得知是李德裕,盡管心裏疑惑半分未解,元稹卻下意識松了口氣。

“你別急,我這就去找他。”

安撫好龐嚴後,他便往翰林院去。李德裕同自己算是知根知底的,為人向來正直磊落,斷然不會憑空汙蔑他人,想必其中另有隱情……事情是昨夜發生的,若是昨夜自己在場,說不定……可昨夜自己在做什麽?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清靜下來。

李德裕似是早就知道他要來,也不急著解釋,只冷眼瞧著他在自己跟前氣喘籲籲、支支吾吾。

“你抓了盧謙?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元稹有些窘迫,他知道李德裕還在生自己的氣。

“來人。”李德裕不理他,起身朝外走去,邊走邊吩咐隨從道,“替元相國開道。”

元稹不明所以,也怕問得多了更惹他生氣,便默默地跟了上去。

“李學士,元相國,我真的冤枉,諸位聽我解釋……”

盧謙也不知怎麽的,昨晚巡了夜正要回營房歇息,半道上被人一悶棍打暈,清醒過來時就被關在了這裏,及至天亮方才得知自己的罪名好像是從李德裕那兒偷走了什麽珍寶。

他感覺天都塌了,被一大群人嚴密看著,也不知外頭情狀如何,及至元稹、李德裕、龐嚴齊齊出現在自己面前,便迫不及待想解釋。

可當他見到屋外的景象時,整個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了。

那是一具身著黑袍的屍體。

“昨晚將你帶走後,我派人埋伏在你的住處,及至半夜,果然有人欲行不軌。”

兇手有備而來,可李德裕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幾番纏鬥下來,非但偷雞不成,反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盧謙一陣後怕,驚魂未定地望著屍體那張煞白的臉,若非李德裕這一手,恐怕此時此刻躺在這的就不一定是誰了。

是他救了自己。

“如何,元相國,”李德裕偏過頭,語氣依舊冷冷的仿佛在陰陽怪氣,“事急從權,我這裏可用之人不多,只好編個罪名將事情鬧大,叫來禁軍看守,又可明著告知那兇手的幕後雇主,盧謙人在我這,誰敢動他。不得已汙了盧兄弟的清白,相國若要問罪,悉聽尊便。”

他看上去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可帶給在場幾人的震撼卻是十足十。昨天一天發生的事將時間拉得太過漫長,又太能擊潰一個人全部的心氣,元稹身在局中不能自已,可李德裕卻沒有袖手旁觀,他非但默默關註著一切,更是敏銳地察覺著一切。

所以他能救下盧謙。仁、義、友、愛,他全都做到了。

元稹心中久久無法平靜,百感交集之下反而不知該說什麽來回應,於是後退半步,拱手行禮,朝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李德裕沒想到他來這麽一出,頓時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矯情。”他啐道,卻有些破涕為笑的意味。

“不管怎麽說,文饒,多謝你。”

“差不多得了,”李德裕正色道,“我保得了他一時,保不了一世。今後何去何從,可得靠你自己了,你,還有他。”

元稹望了盧謙一眼。

他不像自己和一幹好友,或多或少尚有幾分自保的能力,倘若真有心叫他無聲無息地從這世上消失,可容易太多了,昨晚的事,就是例證。

該怎麽做?

元稹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宰相職權尚且在手,趁此機會濫用一次給朋友搏條生路,也算值得。

“你留在這裏,給我兩個時辰。不,一個時辰夠了。”

他對盧謙說道,隨後快步離開,直奔吏部而去。

一個時辰後,元稹如約而至,手中多了一份告身。

“啊?”龐嚴呆楞楞望著告身上還未幹透的朱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這,調任他地不是要經由中書門下審議麽,先生你怎麽……”

“說得不錯,但這上頭內容是真,印也是真,那麽這告身,就作數。”元稹點點頭,示意他放心,“我若真到了無一人聽命的地步,這相國豈不是白當了?”

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個時辰之內,他闖進吏部,一陣威壓之下脅迫吏部主事一字一句寫下了告身文書上盧謙的姓名與去向——

華州司兵參軍。

“……離開長安?”

盧謙捧著告身端詳了好一陣,仍有些不解。

“離開長安,這裏不適合你,也不適合我。”元稹點了點頭說道,“華州刺史李絳是個可信可靠之人,你在他身邊,雖不見得大富大貴,但至少能順從本心,安穩度日。”

“那、那你怎麽辦?”盧謙聽他說著這樣的話,臉色又實在差,活像在交代後事一般,頓時慌張不已,“我功夫不賴,我能自保,能幫你做許多事,我要是走了,你在這裏豈不是更艱難……”

元稹笑道,“傻小子,在長安立足,不是單靠一身功夫這麽簡單。”

盧謙不說話了,只覺得喉頭一陣一陣發酸。他想到昨夜明明危險就在身邊自己卻毫無察覺,想到昔日裏去河東查一次案卻鬧出天大的動靜,害得同僚與證人死無葬身之地,想到自己一個武舉登第之人,一旦離了權力的庇佑,便渺小得如同草芥一般,只要他人稍稍一使力,便能被輕易碾碎。

他這樣的人,只有離開長安,去那天高海闊之地,才能重獲生機。

“我聽先生的。”

他哽咽道,隨後端端正正地朝元稹行禮,連拜三下。

盧謙走得順利,文書一應俱全再加上元稹打點周到,他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騎快馬離開了長安城。

長安,看得見的是一片金玉為堂的盛世景象,看不見的,是這繁華背後,有累累白骨、斑斑血痕。

龐嚴陪著元稹目送盧謙離開,及至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茫茫人海。

又了卻了一件心事,應當再沒有什麽值得顧忌了,只需靜待自己最後的結局即可。但經由今天在吏部這麽一鬧,八成罪名又要重上幾分。

元稹想到這裏,無謂地笑了笑,打算折返回到宮中,誰知心裏的弦一松,整個人頓時感到頭暈目眩、手腳無力,眼前花得什麽也看不清,踉蹌著就要栽倒下去。

龐嚴連忙扶住他,“先生怎麽了,可有不適?”

“無妨,”他緩了一會,忍住一陣一陣泛起的惡心感,勉強支撐起身子,拍拍他的手示意沒事。

“我們回去吧。”

雅室裏香薰繚繞,混雜著冰鑒散發出的冷氣,在一塵不染的紫檀木器具上悄然留下淺淺的霧。

可隨著腳步聲由遠及近,這份宜人的清冽之氣逐漸被濃厚的藥味所取代。

白居易捧著藥盞來到裴度跟前,示意他趁熱喝下。

“別,”裴度將手中的書往旁一摔,轉過頭拿後腦勺對著他,悶聲道,“我怕你下毒。”

白居易對他的反應似乎不怎麽意外,不疾不徐繞到他眼前,拿著藥輕輕吹兩下,隨後紮紮實實飲下一口。

“入口微甘,含得久了會發苦,你喝的時候,記得盡快咽下。”

“我服了,行嗎?”裴度白他一眼,接過碗一口氣飲盡,數落道,“裝模作樣好一陣,該說明來意了吧?”

白居易哈哈一笑,“你若認定我別有用心,方才為何不將我拒之門外。”

裴度不說話,覆又抄起那冊書翻了起來,可心思卻一點也沒在上頭,書拿倒了也沒發現。

“中立,我近來常常反思自己,過去那段時間裏行事未免偏激,我向你道歉。”白居易絮絮說著,“可世事多磨,如山中迷霧,行於其中,一花一葉、一念嗔癡皆可障目。我枉負天下詩名,到底也是俗人一個,貪求的太多,放下的太少,縱無傷人之意,卻有傷人之實,是我之過。”

一陣沈默過後,裴度終是嘆息一聲。有些話語、有些行為傷人是傷人,可白居易問詢自己的,難道不是事實麽?他的所作所為偏激,難道自己就始終端方體面麽?

這些話,他在心裏想了又想,但無論如何是不可能說出口的。

“白樂天,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過又是要……替那個元微之說好話。”裴度嘴硬道。

白居易意味深長,“中立你發現沒,每次同你相談,總是你最先提起旁的人?”

“……”

“聽來的遠不如自己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中立並非沒有識人之明,我替微之說好話的意義,並不大。”

他專註地望著裴度的臉色,問道,“其實你已經不恨微之了,對不對?”

後者依舊沒有回答,只抿了一口茶水,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你呢,當真要去杭州?可想好了?”

“杭州可是個好地方。”

“能有長安好?”

這一問,問得白居易一陣恍惚。他依稀記得,多年前一場華燈夜宴上,初次相識的劉禹錫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長安好還是江南好?”

裴度一楞,“這如何能比得,兩地水土相異,氣候也不同。”

“所以啊,只有親身感受過,方能得知。”

“可莫要告訴我,你放著長安的大好前程不管去杭州,只是為了將二者比個高下。”

“這有何不可?”

兩人都笑了。許多時候,朋友之間本就應該如此暢懷。

“臨走之前,不打算再見見夢得?你們之間的那些不愉快,也該說開了。”

白居易沈默一陣,“不必了。”

“啊?”裴度楞了楞,“還生他氣呢?我代他賠不是。”

“沒有生氣,”白居易搖搖頭,“他有他自己的困境,只能靠他自己去勘破。等機緣到了,我們自會和好如初。”

六月盛夏,正是榴花開得絢爛如火的時節。長安城的雨一陣又一陣,非但澆不滅這一團團熱烈的火,反倒越發助長其勢,燒得愈來愈盛,燃得愈來愈旺。

外州客、長安道,一回來、一回老。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你來我往,就在這一個月,平章事元稹任同州刺史;次月,中書舍人白居易為杭州刺史。

送行的人揮手轉身,一如往日千百遍話別那樣,留戀著今日,祈盼著來日。人生漫漫,但來日方長,去日苦多,但苦中亦有樂。

或許下一次相逢,便是在那眉眼盈盈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