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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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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暗鬼

這幾日的延英殿氣氛格外怪異。

說它怪異,無外乎這處君臣揮斥方遒之地已接連許久不見天子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魏弘簡領著一班秉筆小宦,充當起臣子與皇帝之間的傳話官。可國家大事面前,天子的態度何其重要,如今卻全憑魏弘簡一張嘴與眾臣周旋,這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滿。

“敢問魏公公,聖人到底何時恢覆朝見?”

崔群剛回京就任刑部尚書不久(1),對當下君臣幾個之間的糾葛知之甚少,只道李恒確如對外宣稱那樣,染上了嚴重的風寒,須得輟朝修養。免去大朝會這件體力活無可厚非,可這麽多天連廷議也不來,到底不成體統。

“崔尚書莫急,大家現在已經大好,不日就能臨朝了。”魏弘簡臉上掛著笑,說道,“諸位的意思、大家的意思,奴婢可都是片刻不敢耽擱一字不差地轉述,尚書盡可放心,奴婢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耽擱國家大事呀。”

“最好如你所言,不然……”

“敦詩。”元稹生怕有吵起來的勢頭,連忙勸道,“陛下龍體要緊,等過這幾日再說吧。”

崔群:……

他感到不可思議,微之你不是最見不慣內宦插手朝事的麽?怎麽反倒幫著說起話來?

“那麽魏公公,聖人今日可有何指示?”

魏弘簡聞言,一張臉瞬間皺成了苦瓜,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了李宗閔,和李德裕。

元稹瞧見他的神情,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果不其然聽他說道,“如今聖人最關心的,還、還是張蒞那案子……”

不少人腦中開始嗡嗡作響。

案子本身不算覆雜——角抵力士張蒞同羽林郎康憲賭錢賭輸卻拒不認賬,反而將康憲打得奄奄一息,引來康憲兒子報仇,腦袋上挨了幾記重槌,直接傷重不治。案卷明明白白,人證物證俱在,李恒完全可以大筆一揮該怎麽判就怎麽判,誰知他心思莫測,理都不理一旁等著正經幹活的刑部和大理寺,非要將翰林院與中書省中人的意見都問個遍。

於是便出現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一者認為康憲之子雖有傷人之過,但全因替父出頭,孝心可嘉,何況是張蒞動手在先,雙方是非尚有待進一步查證;另一邊則認為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倘若此次輕饒兇手,難保將來不會有更多借由孝心名頭以武犯禁的事發生。

而偏偏這兩方聲量最大、爭吵最激烈的,是李德裕,與李宗閔。

“李學士這麽重視孝道,不妨今後就唯孝是舉,用人不論文才武功韜略,凡有孝心者盡居要職,也算將孝治天下落到實處,如何?”

幾番窸窸窣窣的一輪過後,不知哪個人哪句話點起了火星子,李宗閔話中開始帶刺,直指李德裕。

“李損之你發什麽瘋?這是容你意氣用事的場合嗎?”後者聽這番陰陽怪氣,只覺得腦門上要竄起火來,“我說過,此案並非康憲父子單方面的過失,如何能與尋常滋事混為一談?”

“律法不可違,正因非同尋常才更應從嚴懲治以正綱紀!大唐立國已逾二百年,學士以為靠的是什麽?孝道嗎?哼,多好的名目,庸者得其名便可居高位司要職,惡者得其名更能脫罪免罰,真是比丹書鐵券都管用。”

李宗閔似是紅了眼一般緊咬不放,心思早已不在案子本身身上,一番話聽得一旁的元稹心驚肉跳。再不攔著他倆,遲早要出事,可他如今還會聽自己勸麽?上次在清暉閣當著李恒的面就……

誰知就這麽一晃神的功夫,便發生了不可挽回的事。

“閣下對庸人惡人如此不齒,真是好一副剛正不阿的做派!”

先前因燕瀟瀟確為自己所引薦,盡管純屬無意之舉,在面對李宗閔刁難時也始終有意避讓,可如今他挑釁得愈發蹬鼻子上臉,李德裕忍無可忍,當場爆發出來,“可你自己當真就清清白白嗎?一年前是誰在科舉中替親眷投機取巧,結果偷雞不成反被貶去劍州?去歲戰事吃緊,又是誰在家中大興土木……”

“文饒!”

元稹大喊一聲打斷了他的攻勢,在寬敞的殿宇中喊出了回聲。

李德裕正氣血上頭,這一吼如同一記耳光,頓時令他清醒了不少。四周很安靜,只見離得最近的元稹瞠目結舌地瞪著自己,目光幾乎都在震動,李文饒,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不是在爭辯張蒞案麽?

怎麽一個開口盡是挑釁羞辱之意,另一個非但翻起舊賬,還開始捕風捉影、沒有證據就給人安上罪名?好歹是曾經友好相處之人,如今針鋒相對到這種地步,與撕破臉有什麽區別?

刺客的事上兩人之間多有誤解,尚有一點解釋與轉圜的餘地,可現在這樣,怕是……

“二位打住打住,”魏弘簡眼見兩人幾乎要控制不住,連忙打起圓場,“不過一樁小案子而已,陛下愛民如子,只想尋求一個公正的結果,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切莫因此傷了和氣呀!”

“公公見笑了。”李宗閔率先回應一句,隨後轉向李德裕,面色如常,眼底是前所未有過的風平浪靜,“我二人為陛下分憂心切,都有些著急,諸位還請見諒。既然同朝為官,也必當同心同德,社稷才能安穩,這般道理,李學士如何不懂呢。”

他的語氣如同悄無聲息的湖水一般。

無人知曉那平靜的墨色湖面底下,埋藏著怎樣的暗流與驚浪。

李恒懶洋洋地將自己攤在臥榻上,從幾案上抓起一冊奏報,看了沒兩行就覺得紙上的字開始歪歪扭扭地飛舞,直晃得他眼睛疼,於是隨手將它扔在一旁。

如是再三。

“不都跟你說了麽,張蒞那事兒該怎麽判就怎麽判,刑部大理寺幹什麽吃的還要朕去給他們幹活?”

他聽完魏弘簡一陣絮絮叨叨,更加不耐煩了,嗓門也大了起來,“不就死了個角抵士嗎,多大點事?怎麽吵吵個沒完了還。”

“可……李學士與李舍人各執己見,毫不相讓,讓他二位共同商量個折中之法,怕是難啊……”

“所以還是得讓朕來定奪是吧?”

年輕的天子沒好氣地呸了一口。

起初他見這案子稀奇,沒忍住多問了幾句,本意並非幹涉斷案,可不知魏弘簡怎麽想的,面見群臣時力稱自己對這案子極為重視,還望諸卿務必給出完美的審判結果。就這樣,與之相關的爭辯愈演愈烈,尤其是李德裕和李宗閔兩個,恨不得要為此打起來。

到頭來還要自己出馬來結束這場爭端。

“那就……”

李恒漫無邊際地想著,這兩個人年歲相仿,還都是國姓,才華也自不必說……李宗閔為人更加順從朕的心意,但終歸是李德裕相貌要好上許多,嗯。

性子可以改,但相貌可不是一輩子的事嘛?

他打定主意,讓魏弘簡準備傳令。後者領命正欲退下,又聽得李恒開口道,“一會你再替朕把這堆奏報批了。”

魏弘簡猛地睜大雙眼,心中一陣巨大的激蕩,面色上卻做出惶恐之態,遲疑道,“可……”

“可什麽可?這麽點小事,朕養你幹嘛用的?反正平時你也念一些給朕聽,就順便代勞了唄。”

說罷,他抄起剛才翻過的奏報直接扔給了魏弘簡。反正老子是皇帝,傷病之餘還沒落下這些公務已經夠對得起朝中那群死腦筋了,找人代勞幾天批奏又能怎樣。

“那,奴婢遵命。”魏弘簡手握一筆一冊躬身領命,臉上不露聲色一閃而過一絲笑意。

清明一過,空中的潮氣便愈發聚攏了來,一連幾日梅雨攜著涼風,將北下來到長安城上空的朔漠沙塵掃蕩得幹幹凈凈。

白居易望著眼前的沈香木門,面色凝重如霜。隨著大門敞開,他瞬間恢覆至平日裏慣常的,從容自若地邁入門檻。

他與裴度相攜往內院走去。

裴度家宅中的器物陳設多年未曾變過,倒是花木植被似乎不久前剛翻新過一茬——並非是他這個主人忽然間雅興大發,實在是近日身上蟄伏了多年的喘疾變得格外猖狂,一不小心沾上花粉、飛絮等物便容易一觸即發,輕則涕泗橫流,重則呼吸不暢、心悸氣短。

白居易不知其中緣由,見他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只道是巡營途中太過辛苦。

“這有什麽辛苦的,一路皆有禁軍部署,要操心的事務不算多。”裴度走在前,幾日不見,聲音變得有些喑啞,“可比在長安輕松多了。”

他們穿過一片太湖石林,在堂屋前見到一人。

“夢得?”

白居易驚得楞了一瞬,劉禹錫在這裏屬實出乎自己意料。他一身簡樸的布衣,形容又清瘦了不少,鬢邊白發隱現。

裴度笑道,“夢得是受我之托,專程來長安替我配藥的,剛巧你們都在,不妨擺場酒聚一聚,如何?”

“不了。”劉禹錫簡單行個禮算是打招呼,淡漠拒絕道,“樂天來尋你想必有事相商,我現在並非朝中人,就不摻和你們了。”

說罷後退兩步,轉身朝內院走去。

“他心情郁郁,脾氣又向來執拗不好勸,不必往心裏去。”裴度瞧著劉禹錫的背影無奈搖搖頭。

“無妨。”

白居易召來跟在身後的仆從,從他手中接過一個食盒遞過去,“其實今天來也並非什麽要緊事,不過是趁你外出這幾日學會了一門手藝,就帶來請你嘗嘗鮮。”

“哦?還不知你對庖廚也有了興趣?”裴度端著食盒,有香氣繞上鼻尖,“是什麽?”

“桂花糖糕。”

裴度驀地擡起頭,一時分了神,手中的食盒倏然落地,啪的一聲,幾塊溫熱的糖糕滾落四散。

他看見眼前素來溫潤謙和的友人臉上收斂了笑容,正直直地望著自己。

“中立原來認得這種糖糕。”白居易靜默片刻後開口道,聲音聽來冷冷的。

“你想試探什麽?”裴度突然發狠起來,一腳將地上的食盒踹出老遠,歇斯底裏沖他吼道,“你是為了你那個元微之來的?!”

他的反應如同被觸及逆鱗的怒獸,白居易看在眼裏,心中一片冰涼。本以為身邊的這些人,道雖不和志卻相同,只要團結一心便不懼罪惡,可眼下,勾心鬥角的戲碼終歸在他們身上上演起來。

“我為誰來的重要麽?”他有些悲哀,卻也冷靜,“重要的是,你派那兩個人監視微之的一舉一動,可現在他們因為這個被害死了。”

“那你問我做什麽?你該去問你的鴛鴦侶,為什麽要下這種毒手!”

“不是他做的!”白居易激動不已,眼中都噙上了水光,“微之行事光明磊落,這世上沒人比他更幹凈!他寧可傷害自己也從不害人,哪怕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也只會將其繩之於法而非私刑報覆!那兩兄弟死狀何其殘忍,即便真如你所想他殺了人拋屍自己家中,這麽做又意欲何為?主動引來你裴相國的忌憚嗎?”

“你這樣替他說話,看來你的朋友,有他一人足矣!”

裴度歇斯底裏吼叫起來,裝若癲狂。此刻他胸悶難耐,每說一句話就不得不停下喘口氣,倘若現在不停,下一句約莫便是絕交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居然還在糾結於我與他的私情?中立啊中立!”白居易又急又氣,幹脆一手抓住他一只手腕將他往墻上一抵,也不知憑空生出了哪門子力氣,竟將裴度抵得動彈不得,就這麽硬逼著他聽下去,“我分明是為你來的!那二人被害,兇手會是誰?他殺了你的人又拋屍在微之家中,擺明沖著你們兩個宰相來,那他目的為何?如此手段絕非善類,倘若目的達不到,又會使出怎樣的招數?到何種程度才會罷休?這些致命的問題,你可想過?”

他聲量不大,卻字字千鈞,一下一下砸向裴度尚存的一絲理智。

這些事,自己怎麽可能沒想過?裴度周身戰栗起來,元和十年那場可怕的記憶如洪水猛獸般襲來,無從招架。他不是沒想過元稹並非兇手,手下一幹江湖人士也始終在一刻不停地查那兩人被害的真相,可接下來該如何?這麽多天過去了,線索一絲一毫也無,自己對對方的一切都無從掌控,可對方卻對自己的境況了如指掌,知道自己派人監視元稹,有能力不著痕跡將那兩人殺死在元稹家中,更有能力將明面上的人攪弄得心力交瘁、疑神疑鬼。

承認這第三人的存在,無異於承認自己身邊有巨大而未知的危險正在靠近,即便在朝有如此深厚的政治根基、在野有如此龐大的江湖實力,也拿這危險沒有辦法。

就像六年前家門口的那場刺殺一樣,忍著痛拼盡全力拔了劍也不知該刺向何方,只能任人魚肉。

認定元稹是兇手這件事盡管破綻百出,但至少能令自己心安,心安於這一切只出於自己他之間的恩怨,盡在掌控之內,心安於小小一個元稹完全不足掛齒,自己的地位依舊穩固難以撼動。

他年紀大了,失去這份心安,無異於先那兇手一步,要了他的命。

“你給我走。”

半晌,裴度慢吞吞地吐出幾個字。

“……中立?”

“走!我今日不歡迎你,快走!”

白居易收回了手,一語不發地看他一眼。隨後什麽也沒說,轉身走出了堂屋。

腳步聲漸漸消失,耳畔安靜得一絲風聲也沒有,唯有愈演愈烈的心跳,變作戰場上催命一般的鼓點。

裴度無力地靠在窗棱邊,頭上的汗經風一吹,令他清醒了一些,目光掃過四周,哪裏還有白居易的蹤影。

“等等、樂天,等等!”

白樂天說得有理,他一定查到了什麽,不許走!

他有些喘不上氣,越發著急起來,幹脆也跑了出去,匆匆忙忙跑出自家庭院,來到了大街上。

正逢新一批春蠶收了絲,各路絲貿商旅絡繹不絕,行人如織,熱鬧非凡。沒人註意到街上赫然出現一個沒帶隨從的便裝老者。

“白樂天!白居易!”

裴度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四處張望,可哪裏有白居易的影子?

一籌莫展之際,只聽身後傳來一聲嘶鳴,不知是哪個商隊的小販趕馬不慎,居然拉著一車卷好的絲綢狂奔起來,眼看就要撞上前方另一車貨物。

一聲巨響,人仰馬翻,兩輛車上大大小小未曾加固的商品,就這樣在強烈的沖擊下飛向西面八方。

裴度下意識回頭看去,一卷被卷得細長的絲綢正飛向自己,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人眼花,那絲綢就這麽變成了刀劍,直沖自己首級而來!

與元和十年刺客手中那把揮來的刀如出一轍。那一年那一天,自己重傷,武元衡喪命。

“啊!”

裴度驚惶不已,重重跌落在滿地狼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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