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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擾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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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擾不休

李恒不情不願地回到大明宮,只覺得忍一時憋屈至極,退一步越想越氣。

不過出門玩一趟而已,一沒招惹他們,二沒在宮中鋪張浪費,酒肆姑娘們還得了賞錢,明明百利無一害的事,怎麽仍被他們找上門來教訓一通!

他心中郁悶,不耐煩地喝退了殿中隨侍的宮女侍宦。

就在這時,一個人躬著身子自偏門走入,來到李恒身邊噗通一聲跪下:“今日是奴婢安排不周,大家恕罪,大家恕罪……”

“行了行了,別在朕眼前聒噪。”

那人站起身,堆上一臉討好的笑,竟是數月前降職出宮,許久不見的魏弘簡。

“大家放寬心,改日奴婢一定尋個更有趣的地兒,保管叫您滿意!”

“還改日呢,再被他們抓個正著嗎!”李恒悶哼一聲,隨即轉念一想,抓著魏弘簡問,“你說怎麽就這麽巧?他該不會在監視朕吧?”

“裴相?大家多慮了吧,聽聞他素來穩重自持,斷不會做如此僭越之事……不過他門客眾多,或許只是碰巧撞見,為您安全起見就報他了呢?”

魏弘簡輕聲細語地哄著,瞧見天子的情緒漸漸平覆緩和,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

自打數月前為安撫前線的裴度貶出宮外,自己可是費了老大的勁兒,四處求爺爺告奶奶,一副身家幾乎要花光,這才得幾次面見李恒的機會。好在這位年輕的天子耳根子實在軟,自己又對他的喜好知根知底,幾句好聽的話一說,新奇的禮一送,就見天子大手一揮,將自己重新召回宮中服侍了。

這一切進行得無比順利,只是有一點,那就是應李恒的要求,不能讓元稹知道,自己見了他,得躲著。剛才在西市酒肆,幸虧安排的人手足夠機靈搶先一步告知了他的到來,這才有機會藏好,否則非要面對面撞上不可。

至於為什麽非要躲著元稹不可,倒也不重要。陛下這個人,天生就是來游戲人間的,這麽些個別扭心思,量也成不了什麽氣候。

“話說回來,盧謙他們人可已經到河中有一陣子了,你別忘記你答應過的,叫他們放幾個人給抓回來交差,別把事情做得太絕!”

“是,是,奴婢記著呢,這火啊,保準兒燒不到您身上,也一定叫您的元大才子滿意!”

魏弘簡彎著腰笑道,眼睛瞇成了兩道透不到光的縫。

河中府,是通往河東的重要州鎮,也是此行探查的第一目標。

那天李恒本不想插手這件案子的籌備,隨後被白居易私下求見,好說歹說了半天,再三保證自己的承諾必然作數,這才同意調出一百禁軍由盧謙帶領前往河中實地詳查。

兵貴神速,盧謙片刻不敢停歇,抵達當天的第一時間就封鎖住當地所有糧號,隨後才向刺史稟報。刺史全府上下倒也善解人意,非但沒有發難,反而配合得積極,直接在府中劃出地方供他們調查審訊,一切似乎進行得十分順利。

誰知糧號被封不久,連鋪中賬冊都還沒來得及查,就遭到了劇烈的聲討與反對——不是料想中官商相護的貪官汙吏,而是一群群生活在尋常巷陌中的平頭百姓,眼見糧號關了門貼了封條,當即一傳十、十傳百聚集起來,聲淚俱下地一邊求情一邊質問。

“郎官們,在下說的可都是實話呀,咱們糧號的經營方式比較與眾不同,行的是借貸生意而非買賣,家中有餘糧的,放著一時吃不完又容易生蟲,那就存到我們糧號裏,日後需要了再來這兒支取新鮮的,存一鬥,保底還你一鬥二升,若是存的期限長了,還你的更多……這可是利民的良業,所有存取賬簿一應俱全,你們要查便查,只是最好放我們回去,若耽誤百姓們取糧,如何擔待得起!”

盧謙一手翻著賬簿,眉頭緊蹙,問道:“你們糧號是去年底開業的?”

“是……又如何?”

“掌櫃莫急,我們此次前來也是奉了皇命,只要如實交代,斷然不會用刑。”

那人驚慌失措,“用、用刑?我們根本沒犯罪!”

“如你所言,保底借一鬥還一鬥二升,利從何來?”

“借糧給城中商旅,收回時多收一分,這差價不就出來了嗎。”

“只是借給商旅麽?河東河北交戰了數月,你們就沒碰見來這兒征糧的官差?”

“我們從未與官家的人打過交道啊,郎君,來這兒存糧的都是城中小老百姓,即便官差來征糧,那也是糧署的去接待,與我們無關啊!”

就在這時,一個禁軍官兵入門求見,這場問詢便暫時告一段落,兩人離開房間,隨手帶上了門。

聽完官兵的匯報,盧謙只覺得這件事情愈發有些不太簡單——這家河中最大的民間糧號半年前開張,來這裏存糧的,可以選擇存一旬、二旬、一月、一季或是半年等不同期限的號票,期限越長,取糧時所補的利也就越多,按掌櫃的說法,存最少的一旬都能還兩成利,那麽存半年或更久的,最終甚至能取出數倍於存入的糧。

而糧號也充分信守了自己的承諾,無論什麽時候存的、無論存了多少,人們總能在到期之後,如約連本帶利拿回糧食,一分不少。於是糧號就此名聲大振,在民間一傳十十傳百,有糧生糧這樣的好事,但凡手中有一顆富餘的,何樂而不為呢?

就這樣,存糧這件事越來越風靡起來,整個河中幾乎家家戶戶都樂意去存,唯一不好的,就是糧號發行的短期旬票月票數量實在少,很快就被一掃而空,再要存只能存一季、半年或是更久。但這也不是問題,反正存得越久,兌得越多,何況有全城的眼睛盯著,這糧號還能將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用毀了不成?

“還有他們存糧的倉庫,屬下也打聽了,是由百姓們自發組織起來輪流看守的,各自相互監督,因此看得也十分嚴,糧號日常支取有特制的花押,除此之外不插手倉庫事務,只道那都是百姓自己的糧,一應收支理應在百姓眼皮子底下公開。”

“是不是真的公開可說不準,”盧謙聽完,不由得冷冷揣測道,“我猜那倉庫裏,八成都是些沙土,糧食早就經由魏弘簡手下的糧署賣給河東了!”

這家糧號,無非就是搜刮百姓糧食的手段,先付出些小代價取得百姓們的信任,待手中的糧迅速積少成多,那些季票、半年票能兌現才怪。

只是為什麽要繞這麽大一個彎子?按理他們早在民間強搶掠奪慣了,哪怕不花錢直接從百姓手中搶糧都不難,為什麽還要……

“可要搜查倉庫?”

他沈思一陣,“這糧號現在可是百姓心中的命根子,我們光是查封店鋪已經引起他們不滿,何況倉庫又是他們親自看管的,人多手雜,貿然行事容易生亂,一旦和百姓起了沖突,麻煩可就大了。”

看樣子只能先向朝廷要一份搜查令,到時有聖旨壓著,料想應當能順利許多?

大明宮中書省內,元稹攥著盧謙的加急信件,表情凝重,半天沒有吭聲。

“借錢的常見,這般借糧的倒是聞所未聞,”李紳忙裏偷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湊到元稹身旁往信上瞟了又瞟,“要真按盧千戶料想得那樣,倉庫裏可就是最直接的證據了……那搜查令不是已經派人送過去了麽,你也不用太擔心,反正他們人也跑不了。”

元稹合上信認真道,“我還是想親自過去一趟。”

李紳忍不住白他一眼,“可饒了盧千戶他們吧,本來人手就緊,你這個金尊玉貴的元相國去了,他們還得分出精力來保護你。”

“二位先生都在?”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一個年輕人抱著一沓制書前來,放下東西朝二人恭敬地行一禮。他身著綠袍,似是入朝知政不久,見了元稹和李紳,難掩臉上的喜悅之色。

他正是上一次制舉得第、如今初登翰林的龐嚴,驪山那一晚曾聽盧謙無意間提起的同鄉。後來元稹在主持制舉時果真留意到了這個名字,下筆條理分明,文采遒勁斐然,實實在在的良才一個,於是順手就提拔了上來。

這樣的恩情龐嚴自不敢辜負,翰林院中凡有不解的事務就請教李紳,若能見到元稹,也不忘向他討教一番。

“這是昨日敲定下來的幾樣任免草詔,還有……還有學生一時興起作的兩首新詩,還請微之先生過過眼。”

“哎,咱們元大才子就是受歡迎,龐老弟這等才學都一定要經你點頭才肯放心公之於眾,哪裏像我哦,”李紳瞧著龐嚴雙手捧書畢恭畢敬的模樣,忍不住出口揶揄道,“果然是人老珠黃難得垂憐,呆在微之你這只鶴身邊我何日才能出頭喲……”

“你不已經出頭了麽,再出就要上天了。”元稹嗔笑道,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望見了熟悉的人影緩緩走來。

“白先生!”

龐嚴熱情地迎上去同白居易行禮。

“難得我這絲綸閣裏這麽熱鬧,翰林院二位遠客也來了呀。”

“畢竟若想找到微之先生,中書省白先生處可是首選嘛,哈哈……”龐嚴笑得憨厚,見到白居易,忽地又想起自己那兩首新詩,討教的心再次蠢蠢欲動起來,正欲開口求請時卻見一旁的李紳正瞪著自己拼命努嘴,脖子朝著門外一抻一抻。

“李學士,您嘴怎麽了?”

“走吧!”李紳白眼一翻,徹底服了他的眼力見兒,一袖子把他兜著拽走了,“沒看見他倆有事要單獨相談嗎!”

“……”

白居易隨意坐在案旁,眼中盡是疲憊。

“剛剛去見聖人時,我看到魏弘簡了。”

李恒只說要躲著元稹,沒說要躲著別人,所以他迎面見到白居易時不閃也不避,還笑稱,自己萬不敢忘當初的那一巴掌。

“不意外,”元稹看上去格外平靜,“我知道咱們的陛下是什麽樣的人。”

當真麽?

“陛下是人主,召回誰貶黜誰,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麽。”

他放下手中已然皺起的信,似是自嘲一般想,對李恒還能有什麽高要求,能不拆了中書省翰林院建馬球場就不錯了。

白居易張了張嘴,有什麽話似要呼之欲出了,誰知這時,一個小吏舉著又一封新的急報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就在昨夜,距離請旨搜查隔了不過一天時間,糧號倉庫忽起大火,死傷數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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