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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歸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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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歸鳴

輕風略略柳欣欣,晴色空濛遠似塵。

弘文館坐落在宣政殿東面的重重院落裏。此刻本是春寒料峭的時節,楊柳新芽尚未結成濃蔭華蓋,但好在是個晴朗無雲的日子,到了日上三竿時分,空中已然浮現出融融暖意。

朱紅雕欄的長廊間偶有年輕的學子抱著書冊紛紛走過,那樣青春洋溢的臉龐,與春日裏的朝陽實在相襯。這一幕不知令白居易想起了什麽,遠遠地駐足觀望了許久,直至路過小吏喚他一聲“白舍人”方才回過神來。

年輕的時光,終歸一去不返吶。他輕輕喟嘆一聲,隨後穿過又一重院落,走進藏書閣內。

淡淡的藥香隱隱浮現,果不其然,元稹的身影停在一座書架下,正全神貫註地翻閱手中的書。他看上去精神還不錯,臉上也多顯了幾分氣血,想來過去幾日閉門在家的確調養得當,望之總算能令人放心些許。

“度地、五輔、水經註、齊民要術……連千金要方和傷寒論也有?”白居易翻了翻一旁書案上被元稹攤得七七八八的書,饒有趣味地沖他一回眸,“微之這是打算把救苦天尊的活兒也攬到自己身上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既然來工部了,就多研究一下工役之道,總能派上些用場。”元稹笑道,拿著書走到書案邊準備開始抄抄寫寫。

兩個人依舊分坐在桌案的對側,不需要只言片語的知會,一如若幹年前秘書省的窗下,曾經歷過的千百次那樣。

“我看你這桌上,大半都與物候、水文等自然之象相關?”

“是啊。”元稹收斂了笑容,順著白居易的目光依次打量過眼前的書,“自然之象非人力可控,了解得越多,越能在下一場天災來臨之時,穩住自身的陣腳。”

“倘若僅僅這般用場,那我還是更願它們永無上場之機。”

……元微之啊元微之,明明就在不久前背上那樣一個天降冤屈,居然跟沒事人兒似的跑來弘文館心無旁騖看起書,為將來一場場不知降臨在何時何地的風霜雨雪操心?

他總是這樣,但凡對一件事用功起來,那就是實打實的一心一意,任外界如何驚濤駭浪也無法使他有絲毫分心。可此時此刻,他難道就不能稍微多顧念自己一些麽?

白居易有些發愁地望著他,可終歸不願打斷他放在心上的一切,就這樣陪伴了許久。

“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元稹擡起頭,對上他一雙裝滿心事的眼睛,“和致用相關嗎?”

“猜對了。杜相國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兩日前在聖人面前力請嚴懲,今早中書就傳來消息,出為漳州刺史。”

“……”

那天晚上李景儉當著一眾朝臣的面把杜元穎罵得狗血淋頭,後者當然不服氣,任誰求情任誰勸也沒用,短短幾天就成功說服皇帝給他安排了去處。元稹在告假的那些天裏只見白居易一個客人,自然也知道此事,可杜元穎動作實在太快,根本沒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就輕輕松松報覆了回去。

“這個致用,去年把他從建州調回來就頗費了一番力氣,這下可好,我已不在學士之位上,還怎麽幫他。”

“往好處想,至少他是因口角之爭橫遭此難,好解決,而不是因為其他什麽利益紛爭。”

白居易瞧見他一副頭疼的樣子,只好安慰道。

杜元穎這口惡氣出得幹脆利落,可本人卻也不怎麽輕松——那天李恒答應貶斥李景儉可不是白答應的,作為條件,自己得想辦法叫河北的王廷湊、朱克融兩人停手休戰。當時杜元穎正在氣頭上,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事後卻悔恨萬分,自己要有這能耐,那不都能抵百萬雄師了!

可答應天子的事不能不作數,只能硬著頭皮上。他思來想去,那兩人想要的無非就是多要點錢財盤踞一方,自己當個地頭蛇而已,那就讓他們當去,再多給點封賞,應該能見好就收吧?

這買賣劃算,那就這麽辦!於是當即開始寫信,打算讓河東前線的裴度幫自己這個忙,去同王、朱二人和談,爭取一月之內平息戰事。

裴度一看信,禁不住一陣冷笑,和談意味著什麽?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掩蓋不了禦敵不力的事實,自己憑什麽要替他去向叛鎮屈膝低頭?

這並非在向叛鎮委曲求全,實乃對其施以天家恩澤呀,裴司空。杜元穎早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不緊不慢耐心勸說道:這仗打不打得贏,您領兵在前可比在下清楚,硬犟下去,除了虛耗國力,又有什麽意義呢?此其一;其二,這場戰爭由王朱二人挑起,經各路兵馬力戰才使河北以外地區免受其害,已是大功一件,又不是以戰敗方的立場論割地賠款之事,有何屈辱可言呢?

再說,朝中眾人皆已知你裴司空肩負平亂重任,閣下若一再推脫落個辦事不利的名聲倒還在其次,可莫忘了那個元微之可是自去年科舉一案之時就與您有隙啊,最近又因您彈劾被免了學士去了工部,這等積怨,若是被他抓住了機會,可想而知會對您下怎樣的手?

您說是麽?裴司空?

長慶二年春,李逢吉入朝召為兵部尚書,總武選、車馬、甲械之政。他本人曾在李恒為太子時入東宮侍讀,算是深得當朝天子的寵信與依賴,於是就在外任藩鎮剛剛三年屆滿之際就被急匆匆召了回來。

半年的戰爭開支消耗頗大,按理來說,他這個新任兵部尚書當在眼下最忙碌的那一批人之中,可事實卻並非如此——先是在回到長安當天大方地宴請了幾乎所有將來要在朝堂上共事的同僚,接下來的幾天裏,也不過探探親、訪訪友,或是應皇帝的詔,入宮陪著敘敘舊。

“朕就和先生說心裏話吧……這個天子當的,怎麽說呢,朕總覺得缺了那麽點意思。”

太液池水在連日來的晴日照耀下積蓄起了暖意,隨著水汽飄散四方,相當舒適怡人。李恒拉著李逢吉在池畔的樓閣中連飲數盞,隨著酒氣上頭,說話也變得有些大舌頭。

李逢吉溫言笑道,“做這萬民之主,擔子自然重,陛下發此感想,於社稷而言算好事呀。”

“倒也不是說平日裏壓力重,這不有朝中一幹能臣在相助嘛。”李恒歪靠在坐榻上兩眼放空,“先生也說了,朕是萬民之主,全天下都得聽從朕的旨意,可莫說那兩處叛鎮了,自登基以來就總有人這不滿那不滿,給朕攪和的,想看個戲打個獵,放松放松都不得安心……”

“勸諫之言,總歸是不那麽動聽的。”

“可做皇帝的難道不是知人善用最重要嘛!朕若真如他們所願那樣全能,那要他們有何用……”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竟越來越激動委屈,“朕都已經給了他那麽高的官位權勢,他倒好,朕無論做什麽都不滿意、都要來勸諫,哪怕當時朕親手處置了皇甫镈這佞臣也只得來幾句質問!一聲由衷的讚賞都沒有!還、還有那些詩,一看就是溜須拍馬之作,沒有半點真心!”

李逢吉嘆了口氣,招呼一旁的小宦備下醒酒茶。

到底還是年輕,在最容易矯情的年紀登基為帝,又偏逢多事之秋,也難怪鬧起別扭來這麽擰巴。

“陛下這是心事裝得多了,在這高墻之內,也無甚消解之法。”他一面勸說,一面親手斟了茶,“不妨微服出宮去,多在坊市內走走看看。”

出宮?李恒回憶了一下,自己出宮倒是不少,但每次出門不是被前呼後擁著就是沈浸在平康坊的歌舞戲樂之中,換個地方醉生夢死而已。

“觀民生百業,同樣是件有趣的事,且只要陛下對此上心,於朝政諸事上也有益,到時做出了成績,莫說個別朝臣了,天下歸心也是理所應當。”

天下歸心……倒也不必,個別人歸心也就行了!李恒光是想想就有些興奮,連連點頭稱是,順便又在心裏嘀咕了一句:瞧見人家沒,話明明可以說得這麽好聽又好用。你就是敷衍,就是裝都不願裝一下!

“現在就要備下王廷湊的昭雪詔書?”翰林院西垣小樓內,李紳陡然擡高的音量震得窗外的飛鳥一陣騷動。

隨後又不情不願壓了下去,忿然道,“一個月前都還喊著要給田令公報仇,誓誅王賊不可呢。”

李德裕沈著臉快速翻動手上的幾封奏章,看上去冷靜許多,說道,“畢竟現在的唯一目的,是不計代價另其撤兵。別忘了,深州可尚在圍困之中呢。”

“行,那就給他洗!不過說好了,這昭雪詔我可寫不來,別找我。”

“放心,不要你寫。”

“白樂天也寫不來,我也替他推辭了,別找他。”

“……知道你們三個情深義重,可我也從不強人所難,公垂倒也不必思慮得這樣周全。”

“嘿嘿,文饒自然是最令人放心的。”

他們收起奏章,望一眼窗外的日頭,見時辰尚早。

“這會兒應當都往中書省去了。公垂要一起麽?”

“議河北和談相關事?”

李德裕挑挑眉,沒說話。

兩人關上門,一前一後出了翰林院,朝著東面中書省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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