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途寒

關燈
問途寒

“那個杜舍人,我早看他不順眼了!哎你倆不是與他同為制誥麽?尤其微之,就不曾有過任何不適麽?”

距離那次廷議已經過去了一些時日,可李紳似乎仍心有郁悶。此刻他與元稹正聚在白居易家中,無意間聊起朝中事,瞬間便像點著了一般,喋喋不休止也止不住。

“公垂其實不必如此大動肝火,”白居易看一眼角落裏正饒有興致翻看自己近來詩作的元稹,隨即轉過頭溫言勸慰道,“杜舍人他……也沒做過什麽大奸大惡之事。”

“若是真的大奸大惡,沒準兒還不會這麽惡心人!每次議事必遲到的是他吧?上次因他一人筆誤害你們全員挨罰也沒錯吧?閑來聯個句,對你們嫌這嫌那死摳字眼的也是他吧?”李紳越說越來氣,“上次廷議樂天你沒在場,你是沒看見,他沖微之那陰陽怪氣的嘴臉……”

元稹的聲音傳了過來,“覺得生氣,就不要再聊他了嘛。”

“好唄,你倆大度。微之,你真向陛下進言了嗎?他同意嗎?”

“……同意了。”

這下子,輪到元稹皺起眉來,自己同李恒交談的一幕不由得浮現在眼前——

李恒在禦座上揣著手,聽元稹將以物充稅這一建議舉措分析得頭頭是道。

“利國利民之舉,朕自然沒有理由不答應,只是……”

元稹問,“只是什麽?”

只是……朕看元愛卿這般低眉順目的模樣,倒遠不如那日板起臉來同朕橫眉冷對來得……嗯、風姿出眾。

“至於令狐楚嘛,既然愛卿都開口了,那朕也只好順帶替你擺平嘍。”他從禦座上站起身來,慢慢踱到元稹面前,“元愛卿你看,你要什麽朕給什麽,朕在這世上,還從未對誰這般言聽計從過。你說說看,該如何報答朕?”

“臣自當鞠躬盡瘁,為大唐肝腦塗地……”

“行行行,好了好了。” 李恒只聽一耳朵就揮手打斷,“你就從未想過答應朕,做朕的老師?”

“……臣才德尚淺,不堪此重任。”

“在中書省同他們挑燈夜戰的時候積極得很,到了朕這裏就才德尚淺了?”

元稹把頭埋得更低了,“陛下恕罪。”

“……”

李恒感到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氣都瀉了不少。

正事一句都沒有多問,不著邊際的話倒是說了一大堆,這就是如今的天子。元稹手上仍捧著白居易的詩冊,可神思早已飛向了天外,眼下暫且可以用裝包子的方法在他眼皮底下應付過去,可誰知道將來會不會冒出更令人為難的新花樣?

“行,既然陛下答應了,那接下來就準備準備迎接令狐楚的恨意吧。”

事情解決,可引發的一切風險與矛盾只會集中在元稹這個直接出面勸諫的人身上,其他人則美美地安坐高堂,享盡事成帶來的名利。李紳越想越替他委屈,攥著酒杯的手往桌上一撴,壓低聲量悄悄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讓那令狐楚沒有還手之機。”

白居易一楞,“你打算做什麽?”

“你不用管。”

“他黨羽眾多,不要輕舉妄動。”

“白樂天?”李紳似是對他的反應有些失望,言辭也冷了下來,“在這官場半輩子了,你還要天真到幾時?不搶先下手,難道等著他反應過來沖微之發難麽?你以為他令狐楚是什麽善類?”

“我並非要阻止你,只是謹慎起見……”

“什麽時候了還謹慎!”他抄起一封冊子,在白居易眼前一晃,“這份糧官名單可是你親手整理的,裏面姓皇甫的有多少?姓令狐的又有多少?他黨羽是多,可恨他的人,也多!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你先前借令狐楚之手對付皇甫镈,你以為他事後不會細想麽?即便你不動他,你以為他還會信任你麽?”

幾個月前的那次宴請上,令狐楚聽了白居易的話,忽悠得皇甫镈交出度支實權,隨後毫不客氣地將他棄若敝屣。可白居易沒有告訴他的是,皇甫镈之所以乖乖交出傍身大權,是因為他已知道以錢充稅之法不能長久了,糧官這個賺錢的大頭遲早保不住,所以任由短視的令狐楚盡情在其中安排自己人,待日後變了天,負責承擔火力的就是他,不是自己。只是後來出乎意料地,令狐楚尚穩坐朝堂,自己卻踏上了遠去崖州的路。

這就是他二人口中的同榜同科之誼。友情兩個字,放在他們身上,著實有些委屈了。

“可是公垂你想過沒有?萬一一擊不成,他們會將更多的仇記在微之身上!”

“那與現在有分別嗎?”李紳毫不退讓,繼續質問道,“劉夢得柳子厚倒是從不主動害人,可結果呢?他們保住了誰?”

白居易一時哽住。

“二位說什麽悄悄話呢?”

元稹回過神來時,只見白居易和李紳在屋子另一側的茶室中已經交頭接耳一陣子了,窸窸窣窣的,不知在八卦些什麽。

“沒什麽,只是突然聽公垂說起,近來平康坊近月樓那位正當紅的燕娘子,平日裏只唱微之的詩,對朝中其他人的詩看也不看一眼,可引起了不少眼紅和嫉妒呢。”

白居易隨手拿起折扇搖起來,臉上含笑的神情一如尋常。

“哎喲可饒了我吧。”元稹痛苦不已,走上前端起酒壺,卻發覺已經空了。

難得清閑的良辰之夜,怎能無酒?於是再啟一壇,更添燈油,一夜下去,只論詩情,再沒有半句朝中事。

沒過幾天,令狐楚被人告發在任景陵山陵使修築陵墓時貪贓受賄,數目、證據一應俱全,很快,與之相關或直接或間接的掌事人被一網打盡,光是被重杖處死的就有兩個,令狐楚本人也貶衡州刺史。至此,這一黨算是元氣大傷,短時間裏再難有什麽大動作。

隨後緊接著,以物充稅的政令也毫無阻礙地推行了下去,被盤剝多年後難得迎來了真正的惠利,民間一片叫好。

可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也隨之出現,那就是國庫裏真的沒多少錢了,更火上澆油的,是在大家都在默默省錢時,李恒的游戲作樂卻越發頻繁。

若僅僅只是在宮裏玩一下也就算了,可這位年輕的天子偏偏喜歡賞戲聽樂觀競渡,每一樣都要花上不少開銷。進諫的人不少,可李恒依舊一副老樣子,表面上又是道歉又是保證,隨後消停一陣子,過段時日又玩心大起,周而覆始。

眼下四海皆平,朕是天子,難得一點小愛好,偶爾放松一下怎麽了?

這是他最常用的說辭。

天氣轉涼,蟬鳴漸消,不知不覺間已到了秋冬季節。為解財政之困,朝廷最終還是采納了皇甫镈最初提出來的消兵之策,在段文昌的主持下,將逗留河北與淮西的軍隊裁撤大半,餘下的重新編入各節度幕府中。

中書省內值夜的元稹正望著一封制誥發呆。

崔群去湖南前的叮囑言猶在耳,就這樣沒有任何後備舉措地消兵,既不給錢糧又不給土地,真的合適麽?

罷了,反正詔書已經發出,現在再糾結也來不及。當初崔群反對消兵是為防王承宗,可現在王承宗已死,應當不會有太大問題了吧?何況朝中實在缺錢,軍費開支又占大頭,這種情況下,不消也得消了。

初冬的風自窗口的縫隙灌入屋內,將燈上的燭火激得打起顫來。這夜裏還真有些冷,元稹正欲起身去關窗,忽然間一陣眩暈襲來,心臟突突地跳得格外劇烈。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只好停下動作,待身上的不適緩和下來。

“有人嗎?”

一個步履匆匆的身影推門而入,擡頭一看,是時任諫議大夫的老友崔玄亮。

“晦叔。”

“是微之啊,今天你值夜?問你個事,那封消兵的詔書……”他幾步走近,目光停留在案上的文章上,臉色一變,“這是留檔的副本?正本已經發出去了?”

元稹點點頭。

“哎呀!”崔玄亮倒抽一口涼氣,將手上一封奏報遞給他,“還是來遲一步,你先看看吧。”

“……吐蕃又進犯了?”元稹掃了那軍報一眼,神情變得凝重起來,“這種時候?”

“可不是嘛。若消兵的詔書尚未來得及發出,倒能將軍隊調往西南,這下可好了,重新招兵,又是一番折騰。這樣的關頭,陛下倒好,竟還有心情去尋幸驪山……”

“驪山?”

“你還不知道呢?就在今天,帶了一千多宮人去的,當時延英殿外都跪滿了人,怎麽勸都勸不動!”

元稹聽得腦中嗡的一聲。

平時在皇宮裏,外人看不見的地方小打小鬧也就罷了,不好管,也管不著,可現在是要做什麽?非年節非壽辰,朝政大事一件接一件,卻大張旗鼓跑去驪山享樂?

他可是皇帝啊,是社稷之主、一國之君啊!

“我把他找回來。”元稹心頭火起,氣得臉都發白了,甩下這句話後徑直走出門外。

他手持令牌,騎著快馬掠過寂靜無人的街道出了城,直奔驪山方向而去。

驪山多溫泉,溫泉水滑洗凝脂。

華清宮內一片燈火通明,絲竹聲、唱樂聲遠遠自其中傳來,不絕於耳。元稹站在長階之下,覺得頭頂的燈火分外刺眼,那黏膩纏綿的曲調如靡靡之音一般,聽來只增煩躁。

他冷著臉一語不發上了臺階,守護在外的侍衛知道他的身份,也認得他的令牌,因此不敢阻攔,任由他走上前去進入宮門。

殿外是幾眼巨大的溫泉,蒸起的水霧將周遭洇得濕漉漉、暖融融,一門之隔,仿佛身處兩個不同的季節。李恒也不知怎麽想的,竟把戲臺像棧道一樣搭在了溫泉上,幾個男男女女的優伶身著蟬翼般的透紗步於其上翩然歌舞,而天子本人正穿梭其間,身上只耷拉著一件單衣,似乎還學著那些優伶在臉上弄了些脂粉,全然不成體統地與他們纏在一處。

元稹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垂下眼眸,走上前跪地沈聲喊道,“請陛下隨臣回宮!”

“喲,這不是元愛卿嗎?”李恒喝得醉醺醺的,瞇起眼睛搖搖晃晃朝他走來,“難得愛卿主動來尋朕……不如咱們君臣趁此機會,好好樂上一樂?”

“請陛下隨臣回宮。”他一動不動地跪著,身上猶帶著深夜裏快馬疾馳後冰霜一般的寒意,被這溫泉濕氣一熏,頓時又黏膩又難受。

李恒瞇起眼盯著他緋色官袍下的修長脖頸,不知被刺激到了哪根神經,竟愈發興奮起來,“可以啊,朕答應你,愛卿想要的,朕何曾沒答應過呢嘻嘻……”他走上前來,學著舞姬的動作朝元稹一甩袖子,笑得意亂情迷,“只要愛卿上來陪朕演一出戲,朕就立刻隨你回去,如何……”

元稹閉上眼。

自己今夜是犯了什麽毛病,偏要來這裏自討沒趣?

那股火氣幾乎沖得自己忘了君臣身份,他驀地站起身,也不告退,轉頭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哎哎哎、愛卿別走啊!”李恒沒料到他一聲不吭就要走,急忙跑上兩步,“你不會沒關系,朕教你……”

“陛下就當臣沒來過。”

李恒頓時惱了,大吼起來,“你放肆!以為朕這裏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他一邊罵道,一邊撲上前去,打算將人強留下,元稹被他猛地一沖撞,幾欲被撞得跌倒,頭痛也更甚,下意識大力掙紮起來,兩個人就這樣在狹窄的戲臺上一個拼命拉扯,一個拼命掙脫,再加上李恒喝醉了酒,重心根本就不穩,於是一個不小心,“噗通”一聲雙雙跌進了溫泉中。

“陛下!陛下!”

“快來人啊陛下落水了!”

幾個優伶瞬間大驚失色,急忙招呼侍從過來救人。溫泉水不算深,可李恒養尊處優長這麽大何曾經歷過這般險境,於是拼了命掙紮起來,一雙手在慌亂中胡亂揮打,元稹本就不及他年輕力壯,此刻被他抓著非但動彈不得,就連將頭露出水面都艱難無比,嗆水嗆得都呼吸不上了。

天子落水,這動靜可不小,一時間,宮女、侍衛還有殿外的侍從都趕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抓住李恒,奮力將他拉上了岸。

他大口喘著粗氣,一邊喘一邊叫嚷,“元、元愛卿呢?趕緊救他啊!”

可惜元稹已經無法靠自己浮上水面了。

當即有幾個人跳下水去,沈入水底找到他,將人撈了上來。他身上軟綿綿的,雙眼緊閉著,慘白的臉上不斷有水珠滑落,已經沒了氣息,處境相當危險。

“元愛卿……微之,微之你醒醒!朕不是故意的!你別死啊!”李恒抓著他的肩膀不住搖晃,在他耳邊大喊大叫,“朕和你回去!快醒過來!”

剛剛救人的侍衛見狀實在看不下去了,隨口道一聲“恕臣無禮”便一把推開李恒,跪在元稹身側開始按壓他的胸腔。

一下、兩下、三下……

李恒在一旁茫然無措地看著眼前昏迷不醒的人,也沒顧得上去更衣,一番變故之下酒也醒了大半,腦子裏一片空白。他要是死了,那、那……

不知過了多久,那侍衛也漸漸有些乏力了,好在元稹終於咳出一口水,慢慢睜開了眼睛。

“微……元愛卿你沒事了?”李恒幾乎要喜極而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個,你們快帶元舍人去更衣,快去!”

“不必了,”元稹緩了好一會,強忍著劇烈的不適掙紮著坐起身來,聲音聽上去虛弱不已,“陛下現在可願回宮了麽?”

“能、能,朕馬上下令收拾東西回去,你就先歇息片刻……”

“明早還要上朝,臣就先回去了。”

他一口回絕,隨後告退、行禮,逃也似的出了華清宮。

直至走下臺階,他方才意識到自己渾身上下已然濕透,冬夜的風本就凜冽,往濕漉漉又緊貼肌膚的衣裳上一吹,如同千百把刀劍加身,幾乎要把人凍得四分五裂。

“元舍人!”

他回頭一看,只見是方才救自己的侍衛跟了過來。

“微之兄,還記得我嗎?”他興奮不已地望著元稹,“我是盧謙!”

元稹剛蘇醒時見他便覺得有些眼熟,但沒來得及多想,此刻細看眼前之人,記憶裏多年前東川之行的一幕幕瞬間映入腦海。

“……我記得你!”

盧謙激動地笑了,隨即又一轉話頭,“先去我營房中換身幹衣裳吧,這樣冷的天,會著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