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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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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燈

“今年開春得早,蟄蟲也多得離奇!那座山平日裏去的人多,別說這麽罕見的毒蛇,就是尋常的蛇原本也不多見啊……”

“先別說了,可有找大夫?能治嗎?”

元稹急得似要冒火,跟著府吏忙不疊跑進內院,一進門,就見郎中面露哀色,手提著藥箱正要辭行。

那樣的神情,只有在真正回天乏術時,才會出現在一個郎中臉上。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跌跌撞撞闖進房間,只見李進賢躺在床上,嘴唇已經變得又紫又黑,面上、身上隱隱現出斑斑淤血,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這是毒入心脈的癥狀。

明明昨天還生龍活虎一個人,怎麽就……元稹被他身上觸目驚心的慘狀深深刺痛了雙眼,即使平日裏再冷靜自持,此刻也亂了陣腳。

李進賢似是感受到他的到來,嘴角邊勉強抽動了一下。

“你想說什麽?”元稹慌忙抓住他的手,“我在這,你想說什麽?”

“你還不知道吧……我、今天可救人了……”他粗重的喘息幾乎蓋過了話音,其中的得意卻藏不住,“我這樣……算、算是一個君子嗎……”

“算,當然算!”

聽到這個答案,李進賢再沒有任何顧忌與牽掛,朗聲大笑起來。

“沒想到、我竟也做了一回正人君子啦……”

他的笑聲響遏行雲,比之方才的虛弱如同秋來最後一聲雁鳴,嘹亮一瞬後便戛然而止,那酣暢淋漓的快意就這麽定在了他的臉上,不再散去。

元稹靜默良久,終是哀嘆一聲,放下了那只早已沒了氣力的手。他慢慢起身,一步一挪地走至院中,四方晴空之下,山川依舊,好景如初。

唯餘心頭裂開的一道罅隙,在這創痕累累的病體殘軀上又添一道新傷。

“陛下可感覺好些了?”

蓬萊殿的層層羅幕之後,貴妃郭氏素手柔荑,一下一下按摩在李純頭上的幾處穴位上。後者此時此刻也甚為愜意,身下的錦榻上鋪滿金絲軟墊,觸手綿軟溫潤,一如耳畔樂人們的輕歌慢曲。

“倘若人人都如卿這般柔善體己,朕這頭疼的毛病怕是早就能見好。”

郭貴妃莞爾一笑,“陛下又在拿妾尋開心。”

國事繁忙,這片刻的溫柔鄉可來之不易。李純閉上眼睛,困意漸漸襲來,靈魂也仿佛沈浸在了一潭春水中。若論體己,前朝後宮又有哪一人能及身邊女子半分呢?

她自東宮時起就是正妃,自己登基後,為避免她家族勢力過大,始終沒有立她為後,這貴妃的身份,一擔,就是十多年。她說體諒朕的難處,所以從未爭過後位,只求後宮和睦,為君分憂。

雖無皇後之名卻擔得起皇後之實,不愧是郭子儀的孫女。

“他們那些人,成天嘰嘰喳喳的,吵得朕頭疼。這不,近來也不知從哪兒冒出的風聲,把幾年前的舊案都翻了出來。”

“舊案?”

“就那郭叔慶,這事兒你也知道。”

李純漫不經心隨口提起,卻足足令郭貴妃陡然色變。她站起身繞到禦座前,鄭重其事跪下,“通敵之罪不容誅,此等大奸大惡之輩,即便那時陛下心軟放他一馬,我郭氏一族也絕不留他存於世間辱沒門楣!妾的心意,自三年前案發時便是如此,時至今日從未改變分毫,那些攻訐之語舊事重提,是何道理!”

“先起來,”李純知道她被戳中痛處,反應激烈也在情理之中,“當年你們非但沒有半分徇私,反而第一個站出來力主嚴懲罪人,這是眾人有目共睹的,何必在意那些閑言閑語呢。”

郭貴妃委屈得幾乎要落淚,“可那些閑言碎語,汙蔑的可是郭氏全族的清白!”

她的家族自肅宗朝以來就榮寵不衰,在朝中也多居要職,平日裏哪怕再謹小慎微也難免招致他人忌憚與不滿,好不容易出了郭叔慶這麽大的岔子,可不就要抓住機會使勁打壓麽。李純明白其中的道理,自然沒有輕信那些胡亂攀扯郭家人的傳言,還順手處理了幾個造謠太過分的聊以安撫。

那時的傳言,不外乎郭家恃寵而驕,目無尊上,遲早要重演玄宗朝楊家之禍雲雲,面對這些欲加之罪,郭家人的舉動反倒十分沈穩得體,除了當機立斷與郭叔慶劃清界限以外,沒有報覆任何一個造謠者,全然一副清者自清的氣概,而隨著罪人伏誅,這件風波也就算過去了。

時隔三年淮西平定,就連吳元濟都已伏法,針對郭家的流言卻再次冒頭,可這次的說辭卻不同了。

“朕當然知道你們是清白的,可你知道,這次傳言的內容,是什麽麽?”

“……什麽?”

李純直直地註視著她,“三年前郭叔慶勾結叛鎮證據確鑿,可憑郭家的地位,與惡名在外的叛鎮勾結,到底能有什麽好處?”

一絲絕望爬上郭貴妃眼角,“所以,他們認為的好處,是什麽?”

“擁兵支持太子,新皇登基後,歸順。”

眼前的黃袍男人一字一句說道,落在她耳中堪比一聲聲炸雷。她呆楞地望著皇帝半晌,直至眼淚滑落,方才開口問他。

“陛下,可信?”

“當然不信,”李純覆又攬她入懷,柔聲道,“可事關王儲,自然不好像上次那樣馬虎過去,朕不得不做些樣子堵他們的嘴。”

郭貴妃低下頭,“妾會祈福,盼王師早日收覆叛鎮,還妾與阿恒一身清白,還天下太平。”

李純心滿意足地笑了,順勢吻住了那泫然欲泣的眉眼。盡管她已不在一個女子最好的年華,可偏偏風情猶甚,教人忍不住攀上枝頭盡情采擷。

他有些忘情,絲毫沒註意到她眼中一閃而逝的陰翳。

元和十三年,淮西既定。四夷聞風失匕箸,天子受賀登高樓。

廬山草堂邊清泉濯濯,一旁有一處小小的衣冠冢。去年兄長去世後,白居易在他被扶棺歸鄉前留下了一件舊衣,簡單葬在了廬山。

他知道兄長有多喜愛廬山,於是留下他一件舊衣,終日與花鳥山石相伴。

白行簡叩首完畢,在衣冠冢前灑下一杯酒。

“我來得太晚了,”他的眼圈紅紅的,苦笑著嘆道,“和長兄三年前一別,竟是最後一面,我記得我那時還因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同他拌嘴來著。”

白居易扶他起身。

“從今往後,這個家裏就剩我們相依為命啦。”

“那可要做好清貧度日的準備嘍!”

“那又如何,”兄弟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山道上,正如年少時一同走過無數遍一樣,“真正的貧窮的時候,跟在你身後尚且半分委屈也沒受過,如今太平下來,戰爭也停止了,難不成還能餓死?”

“一把年紀了,貧起嘴來倒半分沒變!”白居易轉過身同他嬉鬧一陣,“只是這太平麽……”

河北兩大叛鎮尚在虎視眈眈,只滅掉一個吳元濟,哪裏能稱得上太平?

“阿兄,其實我早就想同你說,在如今的世道上求生存,還是不要太過聰明了。”

山中春色流連,比之外界的酷暑與嚴寒始終溫潤如玉,令人心神皆靜。白居易貪戀這草木幽香,在即將出山之際頻頻駐足回望。

“阿憐也終歸長大了,開始慢慢接受起慧極必傷的道理。可這個慧啊,實際上不只是聰慧,還有欲念。”

如果只單單聰慧或有欲念,尚有能力獨善其身,既聰慧又有欲念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修羅道。

比如,他。

白行簡似是心有靈犀一般,瞬間看出阿兄在想誰。

“近來微之過得不錯呢。自從通州刺史故去之後,他就代刺史之責,將那方蜀中小城打理得井井有條,你看他近日的來信,哪裏還有半分舊時的消沈之氣。”

是啊。

欲念振人心,也摧人壽。

可無欲無求的微之,還是微之麽。

太液池畔的一座水榭裏,崔群正在陪同李純下棋,隨行的侍從皆退至水榭外,四方水霧帶起陣陣涼爽。

李純近些年身體狀態每況愈下,夏季畏暑、冬季畏寒更是常態,平日裏的公務也挪到了更加舒適的含涼殿裏。崔群此前幾乎沒來過這處供帝王與後妃享樂休憩的場所,也不太習慣那巨大涼屋下的濕冷之氣,大夏天的幾乎要起一身寒顫,尤其在聽到李純準備同他商議的事之後。

“澧王代太子行中元祭祖之禮?”

李純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崔相素來沈穩持重,朕願告知真實用意。卿可知數月前流傳的郭氏舊案一事?”

“臣聽過,可郭叔慶已死,如今被重新翻出來做文章,擺明在針對郭氏全族。”

還有太子。

“後來朕命人暗中查探流言起於何者,卻發現,那些人或直接或間接,都與澧王有過往來。”

澧王李惲,太子李恒的異母兄長。

李純身為父親,見李惲仍對不屬於自己的太子之位不死心,自然惱火非常,卻又不願明著顯露出天家不睦,於是便想出這個法子,成全李惲一切試圖冒頭的舉動,以免他對李恒暗害不成時又生一計。

“臣以為此事不妥。”

崔群暗嘆一口氣,不假思索道,“中元祭祖乃三元重典,歷來皆由太子參與其中,貿然以親王取而代之,恐引起群臣揣度,至人心浮動。再者,太子其人多年來謹守孝道,並無過失,陛下如此行事,難保不會使其寒心。”

李純沈吟片刻,沒有答話。

“……臣鬥膽,請陛下如實告知,”崔群直截了當再問,“陛下對郭氏一族在朝中的勢力,當真沒有半分想法?”

“敦詩這是何意?誰人不知郭令公對大唐恩同再造,如何能與尋常外戚相較?”

他望著李純,沈默了半晌,不知在思考什麽。

“沒有便好。”

不多時,他起身告退,被小宦引著離開了宮殿。那個澧王並無顯赫的母家,他能依靠誰?願意助他的能有誰?那些人可能是善類麽?還有陛下,當真會利用那些人去打壓郭氏一族麽?

這場未知的風波,會有多大?

秋冬降臨,李純的狀況愈發不妙,甚至到了服食丹藥的地步。崔群預感不好,於是抓住機會,連下幾道任令,準備召一些人回長安。

元和十三年冬,白居易自江州司馬授忠州刺史,元稹自通州司馬授虢州長史。盡管職位不高,可這兩個地方距離長安卻近了太多。

弦月當空,夷陵渡口。

船只緩慢地漂在江面上,揉碎了漣漪裏的星光。這一夜沒有風,連帶著波濤在船槳攪動之下的翻湧聲也小了很多,沿江南下,甚至能聽見岸邊草叢裏蟋蟀的吟唱。

這樣溫柔的夜。

元稹生在北方的長安,正值盛年,卻在南方漂泊了近十個年頭。長安東有潼關,南有秦嶺,這次調任盡管仍舊未能跨過這兩道天險,卻無疑代表著好事將近,天將破曉。

自己應當高興才對啊。

他走出船艙,獨自來到甲板上,擡頭看看月亮,摸出隨身的玉笛吹奏起來。

原以為自己會吹出輕快的《竹枝》,誰知曲調一響,才發覺是許久未曾演過的《梅花引》。

記得上次吹起這首曲子,還是在貞元年間,那時的白樂天與自己相識不過一兩年,處處關心自己的八卦往事,對這首年少時同姑娘家合奏的《梅花引》尤為好奇,就連李杓直也在一旁幫腔。

後來白居易開始研習音律,時不時就拿這首曲子開刀,這首《梅花引》在兩人的多番修改下慢慢變得面目全非,生出了一種全新的、獨屬於他二人的風韻,只可惜隨著聚少離多,便沒怎麽奏過這首曲子了。

誰知此刻偶然間再次奏起竟是這樣熟稔,就好像從未忘卻過、生疏過,連元稹自己都有些驚訝。

白行簡百無聊賴地在船艙裏踱著步。

“阿兄,別看了,出去賞月吧,今晚沒什麽風,一點都不冷,真的!”

“好好好,”白居易無奈哄道,依依不舍放下手中的詩冊,“行簡,你說,臨走前寄出的那幾封信應當能很快到通州吧?不會再像前兩年那樣硬生生錯過吧?”

白行簡:……

兩人行至艙外,但見兩岸群山連綿,霧氣籠罩其間,如妙筆暈開的墨色。

“我說你,要實在想念得緊,幹脆就趁著這一趟偷偷摸摸繞道通州,你不說我不說也沒人知道!”

“好主意!我這就同船夫說去……”

“哎哎哎,我開玩笑的,王程可誤不得啊……咦?哪兒來的笛聲?”

兩人同時住了嘴,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著。

“這曲子……聽著耳熟,似是《梅花引》,但又不像……”白行簡玩笑著拱拱身邊的人,“阿兄,你當年‘忽聞水上琵琶聲’是不是正如此情此景?這回你讓給我,待我寫成《玉笛行》與你爭輝!”

誰知白居易似是被這笛聲抽走了魂一般。

他忽然抓住白行簡,激動得聲音都顫抖了起來,“你沒說錯,是《梅花引》,可這是、是……”

話音未落,他又猛地一撒手,慌忙跑到船頭,焦急地尋著笛聲來源,待看清眼前一艘愈來愈近的客船時,一顆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

他不顧一切地招起手,拼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呼喊起來。

“微之!元微之!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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