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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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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青

馬車緩緩南下,春末的季風攜來了似有若無的桐花香。

元稹無力地靠在車上,喉嚨間的血腥氣仍揮之不去。他知道白居易一定還留在原地沒走,於是躲得離窗戶遠遠的,生怕看到他一星半點身影後就再也走不了了。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車子拐過了一個彎,又連忙掀起窗子一角向外張望,果然已不見任何人。

他悵然若失跌坐回去。

“這麽舍不得,剛剛又何必急著走嘛,”前方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想來是那車夫剛剛旁觀了一切,眼下實在忍不住了,“不過說實在話,你那個朋友,待你可真沒話說……”

聽著車夫絮絮叨叨,元稹感到心口處一陣一陣悶疼。白居易曾說自己一走,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可這對自己而言,又何異於把心房硬生生挖去一塊。

“這是酒嗎?可否借我喝一口?”他靠著車廂百無聊賴,無意間瞥見到角落裏的酒囊。

車夫一聽,直接掀了簾子翻進來一把搶過酒囊,連聲拒絕,“酒是活血化瘀之物,你剛剛吐了血,哪裏能喝得!不行不行!”

元稹這才看清他的樣貌——高高壯壯卻也圓頭圓腦,看上去與自己年紀相仿,一副憨厚老實的長相。他搶過了酒,又轉過身翻出一個水壺遞過去,“你就老老實實喝水吧。”

對方一番好意,元稹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

“我那個朋友……”他想起來車夫剛剛無意間提起的話,端正神情認真起來,“通州終歸太遠,你實在不必跟著我遭罪,等入了蜀你就回來吧,我一個人沒關系。”

聽完他的話,車夫沈默一陣,隨即大笑起來,笑得他一頭霧水。

“你朋友可真是神了哈哈哈哈……你剛剛說的這話,簡直和你朋友料想得一字不差!”

元稹:……

“放心好了,我啊靠替人駕車營生,也算是個生意人,若非有利可圖,我也斷然不會白跑通州一趟,給自己找罪受。”

“……他花了多少?”

“他不讓我說,尤其不許告訴你,”車夫遺憾地搖搖頭,又忍不住向他暗示道,“不過他給我的報酬,細算下來,足夠來回通州好幾趟了!”

“啊?”

這個樂天,平時買匹布都喜歡討價還價,怎麽為了這件事破費成這樣?

車夫有心同他開玩笑,盡管事實大差不差,表情卻顯得格外誇張,再一瞧元稹的反應,卻見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像變得更痛苦了,當下心裏一沈,生怕將他刺激得再生出別的病癥,連忙改口解釋起來。

“……不過你也別急,你那朋友雖然錢多但人也不傻,他沒有一次性全部付清,總要等你平安到達通州後再結清剩下的啊……總之放心就是了,我既然答應了你朋友,就定然會保你一路上全須全尾,安然無恙!”

元稹無奈地笑了,“你這人,倒挺有趣。”

郊外春光正好,躲在車裏屬實有些憋悶,於是他幹脆走出車廂坐上了車沿,同那車夫有一搭沒一搭聊起天來。

攀談中,他知道了車夫的名字。

“樵耕?”元稹望著天漫無邊際聯想起來,漁樵耕讀裏一下就占了兩樣,這名字聽著也太辛苦了。

“想哪兒去了,我家又不是讀書人,哪像你們取名那樣文縐縐的,是喬木的喬、年歲的庚!”

“喬兄是哪裏人?”

“原本是徐州一農戶,可田地被那些當官的吞了,幸好有在長安附近經商的遠親收留,否則啊我一個說不準兒就落草為寇了哈哈哈……”

他笑著說道,全然不似在訴說苦難。

“這樣替人駕車,可還習慣?”

元稹打量著這輛車,木質結實、行路穩當,車廂裏坐起來也很舒適,就猜他靠著這小本營生應當過得還不錯。

“習慣,”喬庚點點頭,“這活兒不累,在長安又從來不缺需要用車的,這其中還有不少像你朋友那樣的老主顧呢。”

劫後餘生的幸福最是難得,元稹聽他說著,情不自禁也替他高興起來。

“只是辛苦你這趟遠門,要讓家人牽掛好一陣了。”

“家人……嘻嘻,其實我也才剛娶妻不過一年……”

人高馬大的漢子頓時紅了臉,靦腆地笑了起來。

“一年?”照年齡看,算是晚婚了。

“其實呀,我和我夫人已經相識十多年了……她也是徐州人,家在符離那一帶,早些時候那兒有叛亂,人也被擄走受了些欺負,但她楞是靠著自己的雙腿走回了家,”他沈浸在回憶裏,有不忍與心痛,也有幸福與希望,“我與她就是在回到徐州時認識的,我就幫著她一起重建了村子,找回了一些失散的鄉親,後來我回長安,她又想一起學著做做生意……她一心撲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無心嫁人,我就不打擾她,安靜等著,一等,哈哈,就等了十年……”

“但總算修得正果,看得出來,你們兩情相悅。”

“嘻嘻,反正,她可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

他憨憨地笑著,元稹在他身旁,也想起了自己的家。

他曾經也是有家的。那時他從秘書省下值,總能在滿院錦繡花叢中,見到妻子那恬靜的笑臉;得了閑他就喜歡牽著一只纖長秀氣的大手和一只嬌嫩玲瓏的小手,跑到岳父家中蹭上一頓鱸魚羹,妻子與父親相見甚歡,女兒承歡膝下,他就在一旁,將這一幕一筆一畫細細描摹。

一去經年,宣紙都還沒來得及泛黃,畫中人就已消失不見,與他天人永隔。

有許多人,都曾待自己如珍似寶啊。

後來,盡管身邊的親人一個接一個離開,但好在還有白樂天。他還有知己,茫茫天地間,始終有一棵樹,能讓他這只飛鳥在累極倦極時無所顧忌地依傍上去。

這其實也夠了。

“好了,凈打聽我的八卦算怎麽回事,”喬庚打斷他,擺出了一副不容拒絕的架勢,“一會兒到了鎮上,你得先去看看大夫。”

初夏的蜀地悶熱多雨,山路本就崎嶇,又被浸潤得更加泥濘難行。他們跋涉了兩個多月,到達通州時,恰逢一年中的酷暑時節。

蜀地多山林,這裏的酷暑又與長安一馬平川的關中大地不同,遮天蔽日的闊葉在擋住烈日的同時又將濕氣鎖得緊緊的,只要不起風,哪怕僅僅只躲在陰涼處,也能平白起一身汗。

周遭黏膩又濕漉漉的空氣似是能蒙住心智一般,元稹身處其間,總有頭暈腦脹之感。他已不太記得自己在來時的路上翻過了幾座險而又險的懸崖峭壁,只知現在既然到通州了,很快就能安頓下來,然後放肆地睡上三天三夜。

他真的累了,想休息了。他把一身病痛從江陵帶到長安,又從長安帶來通州,在一路顛沛過後,只覺得渾身上下哪裏都不舒服、哪裏都難受。

只可惜現在還不能休息。

“喬兄,你先在東邊那處房間裏歇著吧,我得去趟刺史府。”

他們來到住所,簡單整理一番後,元稹提議道。

“現在?”喬庚有些詫異,“我們這才剛到,就不能緩兩日……”

“禮數可不能丟,我去去就來。”

元稹嘴上堅決,暗地裏卻已經在腹誹起來。他可太想緩兩日了,只是現任的這位通州刺史,相傳是因為苛待士卒引起軍中動亂貶來通州的,聽上去實在不像一位好相處的人物。他一個小小的通州司馬能怎麽辦,為了日子能好過一點,只能盡全力不出一點差錯,不被人抓到一點把柄。

“你們這些讀書當官的,也挺不容易……”

喬庚聽完他的解釋,由衷感慨道。

刺史府緊鄰一座別苑,身為一州長官的李進賢,此時此刻卻不在刺史府,倒是那別苑裏時不時傳出一兩聲夾雜著棋子脆響的粗獷嗓門。

“……你這路黑子都要沒氣兒了,還準備堵我呢?”

執白子說話的老者正是通川令,裴鄖(1)。與他隔著棋盤面對面而坐,正拈著一粒黑子抓耳撓腮的,就是通州刺史,李進賢。

“我這不剛學會嘛,老裴,你讓讓我。”

說罷,他公然悔棋,抓起已經落下的黑子就想挪到他處。

“刺史,”裴鄖不客氣地拿起一把扇子將他的手擋在空中,笑得意味深長,“這君子之道,首先便是言而有信。”

李進賢臉上擰巴一陣,終是放下手嘟囔道,“讀書人就是講究多,你們河東裴氏尤其多……”

“這圍棋的規矩已有千年了,與讀書人何幹,”裴鄖哭笑不得,“聽聞新到任的那位司馬可是昔年的制科榜首,公認的大才子,李刺史若嫌棄在下這個半路先生,想繼續學做文人雅士君子就去請教人家吧!在下可不奉陪嘍!”

他話音剛落,一旁角落裏又插進來一個清脆的女聲,“照我看李刺史這求學之道啊,不費書本,專費先生!”

“……怎麽丫頭你也來奚落我!”

說話間,一個身著鵝黃衣裙的姑娘閃身出來行禮,她看上去二十來歲,膚白若雪,黑發如瀑,甚是明媚可愛。

“刺史莫怪,只是近來始終找不見一本書,所以小女過來問問刺史和阿耶可曾見到過?”姑娘行過禮,語含笑意問道,“是那本《新樂府》。”

“有些耳熟……哎這書我可記得都是你們父女倆在看,阿淑你這隨手放東西的習慣可得改改了!”

被稱作“阿淑”的姑娘連聲喊冤,“刺史,我可記得前陣子您聲稱要學詩,把書房裏的詩集都搜了去呢!”

李進賢撓撓頭,小小的眼睛裏有大大的疑惑,“咦,有嗎?”

就在這時,仆從上前通報,稱元司馬來訪。

“喲,說曹操曹操到啊。”

一聽有外男到來,裴淑向兩位長輩告一聲退,進了一旁的廂房回避。

元司馬……

她心裏莫名升起一股按捺不住的好奇,關上門後又連忙跑到窗戶旁,開始悄悄地朝外張望起來。

“人已經到了?這麽快,”李進賢揮退仆從,壓低聲量哼道,“那鄭老頭嘮嘮叨叨非要我好好照顧這小子,我倒要看看,這元大才子到底有什麽能耐……”

“哎喲李兄你可改改口吧,那是鄭公!山南西道節度使鄭餘慶鄭公!什麽鄭老頭啊……”

就在這時,仆從領著元稹來到堂前,兩人紛紛閉嘴擺出威嚴肅穆的端正姿態。

“通州司馬元稹,特來拜會李刺史……”

李進賢端著架子,正思索著怎麽來個適度的下馬威在新人面前樹樹威信,卻見元稹在陽光下身形如松,面如冠玉,看得他一時間楞了神。

這小子,模樣倒挺好看?

裴鄖最先反應過來,站起身同他回禮道,“元司馬一路辛苦,在下乃通川令裴鄖,這位是李刺史。”

“哎哎,元司馬,幸會幸會,”李進賢也笑著迎上前,照著裴鄖的樣子回了禮,“既然來了通州那今後就不必同我見外,有什麽需要盡管招呼!就是還請元兄弟替我在鄭老……鄭公面前多多美言幾句,哈哈。”

隨後又招呼仆從備酒,稱要為新來的同僚接風洗塵。

元稹見狀,緊張得心裏突突直跳,莫說這酒他現在一滴也喝不下,就是讓他與二位多寒暄兩句,都有些力不從心。他本意是速戰速決拜訪刺史後立刻回住所休息,所以盡管頭暈乏力全身不舒服,仍堅持著來了,可如果這刺史拖著不放人,他可真不敢保證自己能撐到幾時。

“我……”

“來來來,這酒啊,尋常的客人我還舍不得拿出來招待呢!”

李進賢看上去興致正高,裴鄖也摩拳擦掌準備好好痛飲一場,許是陽光強烈,他們誰都沒發覺元稹的臉上已經沒有半分血色,額頭上也滿是虛汗。

“多謝刺史厚愛,可我……”他橫下心來,想解釋一番婉拒他們的好意,可未等出口,就被熱情的李進賢拉了拉胳膊。

原本站著不動都還好,被這樣猛地一拉,頓時一陣鋪天蓋地的眩暈如潮水般瞬間將他吞沒。元稹眼前一黑,意識也不受控制地斷了,就這樣倒了下去。

好好的人突然暈倒,李進賢和裴鄖都被嚇得楞在原地,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斜刺裏突然沖出一個淡黃色的身影。裴淑面露焦色,俯下身查看起元稹的狀況,不住喚道,“公子!元公子!”

他病得嚴重,沒有半分知覺。

裴淑伸手探上他的額頭,驚覺那溫度已到了燙手的程度,唰地變了臉色。

“這、這是不是要找大夫啊?”

“大夫……丫頭,那許大夫和你交情不錯是嗎?”

“對、對……青葭……我找她去!”她當機立斷,幾步沖出院門跑上了街道,留下李進賢和裴鄖驚魂未定地面面相覷。

“救、救人啊……我敢說他若有個三長兩短,那鄭老頭……啊不,鄭公怕是真會扒了你的皮!”裴鄖情急之下話都說不利索了,急忙招呼仆從想將元稹先擡進室內。

李進賢見狀,幹脆將他推到一邊,“磨磨唧唧的,我來!”

隨後一手攬住元稹的肩,一手又抄進他的膝彎,直接將人從地上橫抱了起來,快步走進了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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