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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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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未歇

元和六年十二月辛亥,皇太子寧薨,謚曰惠昭。

廢朝三日的李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喪子之痛將他折磨得面容枯槁,憔悴不堪。隨侍一旁的吐突承璀小心翼翼替他重新換上溫熱的茶水,輕聲安慰道,“殿下不幸去了,大家可千萬保重好身子。”

不久前身故的太子李寧,明明馬上就要年滿二十,等年關一過自己就能親手為他加冠了。李純癱軟在禦座上,悲痛之餘又心生怨憤,只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做得實在無趣,朝中一群疙瘩腦袋動不動和自己作對也就算了,現在連老天也開始捉弄人。

“朕近來聽到一些風言風語,”他漫不經心道,“說什麽……下一任太子人選?”

“大家春秋正盛,也不知是誰亂嚼舌根!”吐突承璀慌忙跪下,“何況儲君之事乃是大家的家事,哪裏輪得到一幹外人置喙……”

“既是家事,也是國事。”李純伸手虛浮一把,開玩笑似的話音裏不帶一絲怒意,“朕不過隨口一說,何至於這麽緊張?”

吐突承璀低著頭緩緩起身,稍稍松一口氣。自打從成德回來,李純的態度就忽然有些琢磨不透了,時而禮遇如舊,時而為著一點小事大發雷霆,時而又動不動陰陽怪氣試探一兩句。罷免自己的中尉之職,難道並沒有令他消氣?他心裏還在耿耿於懷嗎?

他若有朝一日對自己徹底失去耐心,又將如何?

……或許,是時候考慮另謀出路了。

新春的光景,在瑞雪與祈福鐘聲裏悄然降臨。

豐年的雨水對受過創傷的大地而言是最好的藥,成德之亂剛剛過去不過一年有餘,伴隨陣陣柔和的東風,折斷的枯枝敗葉下便迫不及待萌發出勃勃生機,就好像這片土地上從未有過嚴寒,與災劫。

政事堂,是中書省內一座專供當朝宰相們務工與休憩的場所。這日午飯過後,李絳簡單收拾了隨身文書,帶著它們出了政事堂往大明宮西北面走去。

“聽聞每次一到新鮮荔枝,總是翰林院最先沾光,不知在下可否有機會同李中書一起享享口福?”

李絳眉頭一沈,停下腳步,回過頭同說話那人行禮道,“李公。”

“兩個李中書,哈哈,閣下不必稱呼得如此客氣。”李吉甫看上去心情不錯,隨手回了禮,同他一起朝翰林院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李絳是去年底拜相的,名目和李吉甫一模一樣,俱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再加上他倆又都姓李,就顯得這項人事安排特別像李純有意為之。但李絳並非不識好歹之人,自己在李吉甫面前又是後輩,因此對後者也算恭敬有加,吃幾個荔枝這樣的小要求自是不可能不答應。

那時裴垍因病退居洛陽,自己接替了他的位置,成為承旨翰林學士。先前仗著裴垍的庇佑還能時不時由著性子胡來,想發脾氣就發,如今凡事都要自己面對,也就不得不收斂許多,平日裏迎來送往的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十好。只是他在漸漸適應的同時,仍保留了去翰林院串門的習慣,對他而言或許只有在熟悉的地方面對熟悉的人,才能得到片刻放松。

所以在李吉甫提出要同去翰林院時,內心裏一閃而過一絲不愉快。

“這河北真是享不得半分太平。”

自稱要親自伺候兩位李中書的崔群剛一端上洗凈的荔枝,便聽得李吉甫這樣抱怨道。

“敦詩,坐,”李吉甫儼然一副待客的模樣,“馬上就要升任的人了,怎的還真服侍起來。”

崔群依言落座,“李公可是意指魏博?”

“田季安突然離世,魏博怕是免不了一場混亂……說來荒唐,先是西川,再是成德,現在又是魏博,只要一方節度使身故,就能攪得所有人不得安寧。”

“這次恐怕不見得,”李絳放下手上的荔枝轉向李吉甫認真道,“田季安在魏博荒淫無道慣了,根本沒什麽威望,其子尚且年幼更成不了大事,整個魏博軍中,反倒是衙內兵馬使田弘正(1)最得人心。”

“聽說這田弘正為人正直大度又廉潔奉公,還長田季安一輩,若由他接管魏博軍,理應鬧不出什麽亂子。”

李吉甫呵呵一笑,搖搖頭抿下一口茶。

“二位年輕,可莫要只言其一不知其二,”他伸手指了指一旁掛著的地圖,“魏博,北臨成德,東有平盧,若田弘正率眾歸順朝廷,整個魏博就是大唐與河北叛鎮之間的屏障。王承宗可不安分,若他知道田弘正將來要幫著朝廷對抗他,會怎麽想?怎麽做?何況整個大唐四十八藩鎮,又何止一個王承宗呢。”

崔群似是聽得認真,李絳的目光則有些游移。

沈默一陣,李吉甫岔開話題,隨口問道,“前陣子一直和你們一起的,那個一臉傻天真的白家郎君,孝期還未滿麽?”

李絳忍住翻白眼的沖動,皮笑肉不笑道,“樂天不傻,更不天真。”

“哈哈哈……”

李吉甫站起身準備走了,臨走還不忘多順幾顆荔枝,“所求所欲都寫臉上了,還不傻?”

“怎麽神神叨叨的。”兩人目送李吉甫走遠,不約而同長舒一口氣放松下來。

“也別這麽說,畢竟都是為大唐好,只是為人處世之道不同而已。”

聽到李絳竟開口為李吉甫辯解,崔群有些不可思議,“這自打登上了相位,李中書還真是沈穩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啊。”

“少來。不過說來也是,樂天孝期還未滿麽?怎麽感覺他已經離開很久了?”

“過糊塗了你,樂天去年四月才歸家丁憂,至今為止一半孝期都沒過呢。”

“一半?”

李絳悻悻然倒吸一口氣,目光無意間瞥見到一本詩冊,拿起一翻,見是熟悉的字跡與文風。

“這是他近來之作?”他往後翻上幾頁,自言自語般問道,“這怎麽一首兩首三首……全是元微之啊?還一寫就是一百韻?”

崔群笑道,“這本統共才幾首,怎麽會一首不落全是微之呢。”

“這個死沒良心的,”李絳嘴上抱怨著,手上不由自主重新翻回第一頁開始認真細看了起來,“好歹共事這麽久,怎麽也不見想想我們。”

“山南東道接臨淮西,此次北上,萬事要小心……那吳少陽不是什麽善茬,若路遇淮西兵行不軌之事,切莫和他們硬碰硬,保證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江陵江畔,元稹送李景儉行至官道上。

“哎喲,你可盼我點好吧,都念叨好幾天了,”李景儉哭笑不得,牽過馬整了整行裝,“我去的是忠州,離淮西可有點距離呢,聽你說的,好像我直接去吳少陽手底下做事一樣。”

元稹的眉頭沒有半分舒展,長長的鳳眼低垂著,看上去心事重重,“總之獨自在外一切都要小心,河北亂了這麽久,我有預感,淮西遲早要……”

“你啊,就是看得太多聽得太多想得也太多,這樣多思多慮,會養成心病的。”李景儉湊近他眼前,兩根手指杵著他的雙頰強行杵出了一個笑臉,“聽我的,在關心別人之前,沒什麽能大過一日三餐和好心情。”

“李六阿叔!阿保也來送您!”

一旁忽然鉆出一個紮小辮的小小身影,阿保抱著一摞紙張信件,看上去像在出門途中順手從門房拿的。她笑盈盈地展開一小頁舉給李景儉看,“阿叔快看阿保剛剛的畫作,雙蠊戲花……”

李六阿叔只看了一眼便大驚失色彈開老遠,“你這丫頭,畫點什麽不好啊!!!”

一旁的元稹總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笑!”李景儉埋怨道,“你個老不正經的,什麽蝴蝶鳥啊不好教嗎!怎麽教丫頭畫這個!”

“冤枉啊,我可從來都只教筆法,畫什麽物件都是她自己悟的,阿保是不是?”

“行唄行唄,反正被你們父女倆欺負慣了。走了走了!”

他翻身上馬,逃也似的一溜煙跑了。

“阿耶,”阿保拽拽元稹的衣擺將手裏的信件舉起來遞給他,“阿保的功課得了甲等,按照您答應的,我是不是可以……”

“想去集市了?”元稹蹲下身接過那一沓信,“在外要聽安娘娘的話,早去早回。”

“謹遵父命!”小姑娘興高采烈地行過禮,轉身跑進小院收拾出門的東西了。

周遭很快安靜了下來,元稹獨自回了書房,看了看手中的物件,其中有一份邸報(2),剩下的都是其他人寄來的書信。

自然,其中大部分都來自白居易。

邸報是江陵府送來的,時任荊南節度使嚴綬待他不錯,知道他關心朝中事,就特地派人在每到一期新的邸報後送他抄閱一份。這樣的心意也同樣珍貴,元稹一手拿著邸報一手拿著書信掂了又掂,最終放下了邸報,坐到窗邊看起了白居易的信。

士曹參軍這個職位實在很閑,幾乎帶不來任何外界的消息,他之所以對天下事都能及時知道個大概,除了嚴綬的幫助以外,白居易的信也功不可沒。他們二人分開已有兩年多,幸而長安到江陵大道通途,寄一封信十來天就能送到,因而離別的時光也不算太過無聊,看著對方熟悉的字跡,就好像心上人仍在身邊一樣。

白居易話多,字也多,每次寫信,都至少三大封起步。第一封是詩作,無論與元稹有關無關都統統寄來;第二封是生活瑣事上的碎碎念,院中九華菊花開成色如何、長安米價是貴了還是便宜了,事無巨細悉數寫下;第三封則是自己或直接或間接聽來的朝廷動作,哪些證據確鑿,哪些捕風捉影也一一寫得清楚。

元稹想起了李景儉的話。

若這世道真的太平,誰人不願杯酒逍遙,快活度日呢?

他看著堆了一屋子的衣食、禮物、膏藥,都是友人殷切的關懷。那白紙黑字仿佛都有了溫度,令他心頭一熱。

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他說。

……

微之還是那個微之,一句話頂得在下不知該如何作答。白居易肉麻得耳根子有些發燙,氣呼呼回應道。

元稹玩心大起。無話可說,說明我詩中情分猶顯不足,那就再……

停停停,很足很足。江陵那邊,嚴司空待你還好嗎?可有為難過你?

一切都好。其實我也是與他相處過後才知道,早先他在太原為了推行寬政,不得已與當地監軍虛與委蛇了一陣,落得不好的名聲,他的心眼兒其實不壞。

那就好。白居易感慨道,好名聲可真是太重要了。

名聲好壞與否,可不完全在於人的心跡。樂天不妨看看杜司徒,當今朝中,有人膽敢汙了他的名聲麽?

白居易心裏一驚。

微之,我知你一心為公,也知你為達大事不拘小節,但也……莫要對那些事情,太過不在意了。

元稹笑了。只要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誰不想要個好名聲?樂天不必為摸不著邊兒的事擔憂。

想了想,他又補上一句,何況,有你知我,也足夠了。

這幾番話,讓白居易又做了一場噩夢。

他只記得夢裏吵吵嚷嚷的,所有人都在說話,可他卻一個字也聽不清。那吵鬧聲越來越尖,越來越細,慢慢變作了那熟悉的令人頭痛的蜂鳴。

他就這樣在耳鳴中醒來。

暈暈乎乎起了床洗漱換衣,就聽見秋明扣門道,“崔侍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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