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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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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

除夕夜的長安城,有著不同尋常的熱鬧喧囂。

大大小小的驅儺隊伍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歡呼的人群笑鬧著紛紛戴上鬼面、唱起祝詞,寂靜了一整年的長安夜色,在辭舊迎新的時節裏徹底活躍過來。子時一到,分布在長安城三十八條主幹道上的鐘鼓樓齊齊撞響新年的鐘聲,伴隨著千門萬戶燃起的沖天火光,轟轟烈烈地宣告著新春降臨。

隨著長夜將盡,行將破曉之際,又有無數火把在城內的各個角落裏點亮,它們緩緩移動著,紛紛來到朱雀大街上,形成了一條綿延不歇的火龍,曙光尚未到來,滿城就已明如白晝。

這是每年元日大朝會前的盛景。在這樣的隆重慶典裏,京中文武百官悉數著朝服、戴冠幘,依品級佩劍佩玉,由正三品的三省長官帶領著踏上含元殿前的花磚長道,在一番繁重的儀式過後退至一旁,地方州使、他國使臣再依次上前進獻賀表賀禮。

這是白居易他們幾個第一次真真切切見識到,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況。

年節雖好,但對於他們這樣的年輕人而言,真正的狂歡尚需等到十五日之後的上元夜——到那時,連著三天三夜夜禁解除,萬盞華燈伴著絲弦的吟唱,舞出一夜魚龍翻飛,布下滿城繁花錦繡。即便沒有美酒的加持,也足以使人沈醉其間,流連忘歸。

而事實也證明,即便夜間天寒,也冷卻不了一顆顆年輕火熱的心臟——

“接下來點誰呢……白樂天!就你了!”

月燈閣上的一座雅間內,幾個人影正愉快地打著令,被點到名的白居易大大方方就著對方的手站起來,衣袂翻動間,幾個輕巧的旋轉騰踏步入酒席中央,剛剛沒來得及放下的酒杯在他腕間被翻出了花,更顯風流姿態,在滿堂琵琶笙樂的加持下,宛若天人降世之風貌,引得在座賓客連連相和。

許是喝得多膽子大,他突發奇想地收住步伐,模仿著記憶中的胡旋舞姿想要來個左旋右轉、千匝萬周——

只是,別說千匝萬周了,他剛轉了沒兩圈,忽地腳下有些虛浮不穩,一個屁股墩跌坐在了飲妓娘子席前。

一旁的琵琶伎被他嚇了一跳,彈奏的手驀地停住了,而席上眾人都已酒酣,反應一個比一個慢,於是乎,剛剛還熱鬧非凡的宴舞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氣氛瞬間詭異了起來。

白居易卻面不改色,他鎮定自若地端正身子,拾起飲妓娘子桌上的酒壺將自己手中的杯子斟滿,展顏一笑向她致意:

“臘盡春來楊柳岸,錦簇秀蕾地生香;游人漫醉因誰故,等駕坡上一酒觴。”

他莞爾吟誦著,隨即仰首飲盡杯中佳釀,優雅從容得仿佛剛剛那一跤本就是有意為之,以搏眼前斟酒美人一笑。

飲妓娘子聽得誇讚,雙頰頓時飛上了紅暈,她向白居易微微頷首,隨即輕啟朱唇,想要次韻相和一首以示謝意。

“千樹梨花猶未謝,新燕銜來一枝香;暖……暖風……暖風解得游人意……”

“……”

“……”

整座雅間又陷入了那要命的沈默,只是這次,沒有人再能如方才白居易那樣氣定神閑輕松破局了。

飲妓娘子窘迫不已,臉色早已從最初的含羞靦腆變成了緊張焦急的通紅,可她越想不出來這最後一句,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是想不出來這最後一句。白居易也有些慌,他剛剛為著緩解自己摔跤的尷尬隨口一吟,卻沒想到這“觴”字實在刁鉆,自己應當勸她放棄嗎?可萬一這小娘子性情剛烈,一句“算了”豈不是更羞辱人……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約莫都是同白居易一樣的想法,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他們平日裏都是懂得憐香惜玉之人,知道這些在風月場中討生活的漂亮姑娘們有多不易,斷然不會因為作詩卡殼這種小事為難她們,可如今大家不約而同想維護這小娘子的面子,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裁落細葉作飛觴!”

一聲響亮的吆喝突然自身後響起。這聲音著實夠大,把白居易嚇了一跳,一回頭,只見元稹不知什麽時候摸到了自己近旁,正望著自己笑得波譎雲詭。

這古怪的笑,令白居易心裏有些發毛。

“微之,怎麽連姑娘家的風頭也要搶啊!哈哈哈……”

劉禹錫樂顛顛地跑來打圓場,勾住元稹的肩就把人往自己席位上拖。那飲妓娘子頗有些驚魂未定,但好在困局已解,琵琶伎也繼續奏起樂來,滿堂歡歌恢覆如常。

白居易環視一周,將目光鎖定在不遠處正端坐飲酒的一人身上。這人看上去年紀與他相仿,言談舉止間卻多了幾分不常見的剛毅果決,略黑的皮膚與富有力量感的身軀令他在一眾賓客間甚是出眾特別。

“韓七!韓安平!該你了!”白居易伸手邀他,被呼作“韓七”的男子笑著應聲而起。

韓泰隨手借過一旁樂人的長笛躍至中央舞動起來,透著一股與白居易截然不同的淩厲與豪邁,那桿長笛在他手中被當做兵器一樣耍得虎虎生風,飛揚起來的衣擺都帶上了力道,若是無意間掃到人身上,怕是會被抽得疼。

離得最近的柳宗元一個後仰堪堪避過韓泰那掃至自己眼前的衣擺,隨後默默拖起自己的小食案往後挪動,幾乎要躲到劉禹錫身後去了。

韓泰意氣正盛,情不自禁一邊舞一邊吟唱起來。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看這笛子終歸是太小太輕,限制韓都尉發揮了,”劉禹錫出聲調侃,“還得是你家那桿四十斤大鐵槊才能相配……”

“哈哈哈,安平兄孤劍獨舞難免寂寞,玄亮來也!”

崔玄亮看得心癢癢,抽出一旁花瓶裏的梅花枝,與韓泰來了個雙劍訣。他們二人的動作俱是大開大合之勢,一時間,那梅花枝上的花蕾被擊得四散而飛,圍觀的眾人紛紛學著剛剛柳宗元的樣子開始往後拖食案,唯恐被那豪情萬丈的二人所波及。

李景儉看向窗外,見樓下是幾塊劃分好的馬球場,剛好有一兩塊沒人占用,空蕩蕩的。他轉頭對韓泰崔玄亮喊道,“馬球場地方大,你們要打不妨去那裏打……”

他這一喊,卻是給眾人提了個醒。

“都有球場了,那就打馬球去啊!打什麽人啊哈哈哈……”

就這樣,眾人一拍即合,興沖沖下了樓直奔馬球場而去。

“我來裁判,”柳宗元拿過一個蒙得嚴實的小簍,示意他們抽簽分隊,“兩炷香時間,進球多者勝,紅藍二隊,每隊四人,抽到什麽顏色的彩帶就是什麽隊,不能換人!”

抽簽結果,紅隊李景儉、劉禹錫、元稹、韓泰,藍隊白居易、李建、呂溫、崔玄亮。

白居易瞠目,這分了個什麽名堂嘛!唯二兩個上過戰場的劉禹錫和韓泰都在紅隊,又加上人高馬大的李景儉和手長腿也長的元稹,藍隊這邊自己和呂溫細胳膊細腿,李建一副慢吞吞的性子宛如一尊佛,也就崔玄亮有希望能與對方四個魔頭一戰,可總不能指望崔玄亮全程一挑四吧?

“莫怕他們!咱們兵者詭道,三千越甲也可吞吳!”

“……晦叔,你不說這大話還好,一說我反而真有些怕。”

“站好了,都別動。”柳宗元將一個彩繪空心木球放在球場正中央,另一手拿著令旗一指劉禹錫那匹躍躍欲試的馬兒。

馬球場內的燈不多,照明全靠球場四周的巨大火堆。這一個火堆足以頂上數十盞燈,整個球場被照得宛如白日一般亮堂,那木球雖不大,上邊的彩繪花紋卻極為醒目,即使是在群馬奔騰中也是容易鎖定的。

如今紅藍兩隊各自在自己的半場內站定,每個人都一手攥緊韁繩,一手握住球桿,只待裁判一聲令下,搶球擊入對方球門。藍隊幾人都有自知之明,於是搶球的重任不出所料地落在了崔玄亮身上。

隨著令旗落下,雙方各出一騎飛奔著沖向木球,崔玄亮已經快到晃眼,可劉禹錫的馬似乎興奮異常,幾乎在瞬間便躍至中線,果不其然劉禹錫先搶到球,迅速揮桿將球傳給跑到自己側前方的元稹,元稹直接繞過團在一起毫無陣法的藍隊剩下三人一桿子擊球入門。

“紅隊一籌!”柳宗元在場地邊紅隊那方籌架上插上了一面小旗子。

這也太快了,藍隊幾人幾乎沒反應過來,就被紅隊率先進了一球。

“哈哈哈,你們說,勝方該當何賞,負方又該如何罰呢?”

“那就負方一人答應勝方一人一件事唄!”

“可以讓負方先欠著,勝方什麽時候想好了再去要求哈哈哈哈……”

紅隊囂張不已,這才剛開場呢就開始商量著慶功了。

木球被第二次放在中線上,這次藍隊沒有卯著勁去硬搶那球,將先機直接讓給了紅隊,紅隊再次射門,卻被守在門邊的李建出其不意地截下了。

“樂天!”

白居易接過李建傳來的求,雙腿一夾馬腹朝著藍隊的球門馳騁而去,劉禹錫和李景儉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覺,一左一右朝著自己夾擊而來。眼見他們越靠越近即刻便要出桿搶球,白居易心念一轉,伏下身子在騰動的馬蹄間把球朝著後方一打。

誰知竟被不知何時跟上來的元稹搶了去!

“化光你人呢!你剛不還在我後面嗎!”他腦內一嗡,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被微之擠走了啊!微之你說你霸道不霸道!”

“哈哈。”元稹輕笑著一勒韁繩調轉馬頭,趕著球便向藍隊球門沖去,誰知崔玄亮自斜刺裏直接橫沖出來,比元稹還要霸道地伸桿一檔,元稹的馬下意識一揚蹄,地上的球立刻被彈了出去,多出了空檔。

堵在後方的呂溫總算搶到球朝著紅隊球門猛地一擊,一雪前恥。

“藍隊一籌!”

“這戰術管用!杓直你就守在球門周圍,不要沖進紅隊的半場,”趁著木球重新歸為中線的空檔,白居易拉過藍隊三人小聲商議了一下,“晦叔力道和準頭都不錯,主攻對方球門,化光和我負責傳球。”

幾人應聲,相互鼓動了一下士氣,便各自歸位等待下一輪的開始。

這次,雙方似乎都商量好了各自的套路與陣法,不再執著於第一桿。崔玄亮搶到球後也不去莽沖眼前韓泰和李景儉的防線,將球往側後方一掃,傳給了白居易。

白居易的這匹馬沖勁不足但靈活有餘,自己只用顧好球,它就能帶著自己甩開圍困另尋生路。他稍稍退到藍隊的半場,打算瞅準機會把球通過李建傳給呂溫,來個大迂回。李建懂他的想法,策馬迎上前準備接球。

可那個熟悉的臂上系紅帶的身影竟又如鬼魅一般閃現在了自己與李建之間,楞是在極窄的距離裏橫帶過球,隨即韓泰出手,趁著藍隊守衛空虛一舉進球!

元微之這兔崽子,凈逮著自己圍追堵截!

白居易火氣沖上腦門,你樂天兄今天不給你揍到哭著求饒,就白長你七歲!

於是在接下來的比賽中,他一轉態度,從之前的自隊友手中傳球,變成了從對手手中主動搶球。

“微之,”他的眼光含情亦含笑,“抓穩了,留心腳下。”

元稹被他看得一楞,一個不留心,球桿被他一別,到手的球就被他搶走了。

劉禹錫在一旁看得分明,不可置信地戳戳元稹的背,“好家夥,這是美人計都用上了啊!元微之你清醒點!”

球場上眾人越打越火熱,你來我往之間,他們發現原本看似可怕的紅隊似乎也沒那麽無懈可擊,看似勢弱的藍隊似乎也沒那麽一無是處,兩隊追趕得難舍難分,這其中幾分技藝幾分情緒,做裁判的柳宗元也不好說。

他無意間一擡頭,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開始有三三兩兩的游人停留在他們這塊場地一旁的觀塞席上,男女老少都有,但數量最多的,是作男子裝扮盛裝出游的年輕姑娘們,她們帶著采摘來的紅梅,有些簪在鬢邊,有些粗壯的花枝被抱在手中。此刻所有圍觀人群的註意力都被這場球賽吸引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讚賞一時間不絕於耳。

再一看時間,還剩下最後一小段香,約莫半刻都不到的時間。場上的一眾人馬也有些累了,目前四比四平局,想來接下來這一球應是直接定勝負了。

白居易隨手一抹頭上的汗水,回過頭與身後的李建、身旁的呂溫互相交換了眼色。自己原本也不那麽爭強好勝,若不是被劉禹錫和元稹那囂張氣焰所激,也只會覺得這球輸就輸了,無所謂。

令旗一落,他和崔玄亮同時催動馬兒,朝著球奔去。這是他們商量好的,一人搶球,一人掩護。元稹搶到球,敏捷地繞開崔玄亮把球朝著已奔至藍方北邊半場的李景儉一桿揮過去,誰知白居易似乎預知了他的傳球方向,搶在李景儉前頭將球攔下。

李景儉不慌不忙,緊追著白居易而去。只是對方這次沒有如自己所想那般向後方傳球,只見白居易將球桿一挑,把球挑到了半空中,可還沒來得及擡手將其朝著紅隊球門擊落,便被劉禹錫捷足先登,一個暴扣想重新傳給李景儉,可李景儉球運不濟,這次又被插足而來的李建勾走了球。

那球像是在被擊鼓傳花一樣,短短片刻便經歷多人之手,半天都不曾落地。不知誰喊了一聲“沒時間了”,又不知是誰著急起來手上收不住力道,木球被擊得朝南邊快速飛去,與東西兩側的球門距離越來越遠。

那球飛得又高又快,若是不被攔下,八成能飛到場地之外。

呂溫和韓泰兩匹快馬如離弦之箭一般追了出去,眼看距離場地邊緣的欄桿越來越近,可球仍在頭頂上方一段相當尷尬的距離,哪怕人站在馬背上用球桿夠都不一定夠得到——

韓泰似乎放棄了,可呂溫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就在這時,只見呂溫不知起了什麽動作,腰腿一用力,整個人竟生生在馬背上立了起來,這還沒完,他立了瞬間都不到隨即又擡腿淩空一躍,幾乎在半空中劈了個“一”字,將木球楞是踢了下來!

他翻身輕巧地落回馬背上,朝著呆若木雞的眾人一吼,“楞著幹嘛接球啊!!!”

離得最近的崔玄亮最快反應過來,他所在的角度極佳,接過之後直接一揮桿,木球應聲進門。

幾乎是同時,那最後小半柱香也燃盡了。

“彩!!!”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尖喝,把柳宗元嚇了一跳。他回頭一看,見圍觀人群又壯大了許多,為首的那群男裝姑娘們似乎激動非常,連連喝彩還不夠,又紛紛摘下手上的梅花朝著球場上的一眾人馬扔過去。

好在這寒冬臘月裏只有梅花可扔,眼下若是有那分量極足的牡丹,怕不是也會被她們一道砸過去。

“看不出來你還有這絕技呢,殿花……”

呂溫再次一手肘朝李景儉捅過去。

“這位手下敗將,註意言辭。”

“贏都贏了,還計較這些作甚……”

“剛剛是誰說,負方要滿足勝方一個要求的?”

“我說的!”劉禹錫一邊喘著氣一邊坦然認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吧,要我上刀山還是下火海?”

白居易揮揮手,“都不用,夢得你去滿足其他人吧。元微之你給我過來!”

元稹樂呵呵地跑過來,心情似乎比他這個贏球的一方還要好。

“刀山火海不必,我還沒想好,先欠著。”白居易以手撐腰,一場馬球打下來累是累,但卻足夠暢快淋漓,“若是敢耍賴……”

“人無信不立,我說到做到。”他笑得開懷,臉上少見地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這群血氣方剛的年輕筋骨被舒展開來,當即鬧哄哄地回到溫暖的月燈閣,嫌在球賽之前的宴上根本沒喝夠,約定著一醉方休,不醉不歸。似是心有靈犀一般,元稹和白居易相互一使眼色,便悄悄離開了人群,乘著滿城的璀璨燈火朝著南城門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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