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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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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覓

劉禹錫心裏像是打了個結,一日不解開,便勒得自己食不知味,睡不安寢。直覺告訴他,群玉閣裏有秘密。

自那以後,他只要一得空便往群玉閣去,要麽混在食客人群裏在酒樓中四處觀察,要麽藏在樓外不起眼的角落裏,像是要等什麽人出現。

等王文韜嗎?他也說不清。

他沒等太久,就在兩天後,王家的馬車果然停在了群玉閣前,只是下車的不是王文韜,是王昌劼。

趁著中午飯點人多繁忙自顧不暇,劉禹錫跟了上去,見王昌劼徑直上了四樓,進的正是掌櫃馮娘子的房間。

由於四樓不設散席,多數時候沒什麽人,除了掌櫃房間以外,只有兩間金雕玉砌的包間隔天井相望——一曰瑤臺月,一曰花想容。劉禹錫在這幾天裏研究得清楚,兩間包間因內裏空間被做大,幾乎與掌櫃房間僅有一木板之隔,身在其中,是能聽見掌櫃房中的動靜的。

於是他當機立斷,閃身躲進了東側的瑤臺月。

馮娘子衣衫輕攏,只用兩支金釵松松地挽了個墮馬髻,從中垂落下幾縷發絲,望之嫵媚又慵懶。她斜倚著房中的一道門框,秀眉不展,臉上的不愉快顯而易見。王昌劼則站在一旁默不作聲,時不時擡眼覷一覷眼前人的神色。

那唯一一個坐在席上的人,面龐白凈未蓄須,看上去年紀不算太大,身上的精工錦衣充分昭示出了他不同尋常的身份。他捧著一冊賬本,越往後翻看,眉頭皺得越深。

“主人您看妾沒說錯吧?那王公子把事情鬧這麽大,鬧得酒樓的收入一日不如一日。”馮娘子嗔怪一聲,伏在那人身邊將賬本上的幾條記錄一一指了過去,“從十天前開始,一下子就少了一半,做了這麽多天的優惠酬賓也沒什麽起色。”

王昌劼冷汗涔涔,“犬子不懂事,某難辭其咎……不知可有補救之法?”

“補救?怎麽補?”那人開口道,聲音卻又尖又細不似尋常男子,“群玉閣在此之前可是能日入近百貫的!王侍郎不妨自己算算,這些窟窿,您自己的家產夠不夠堵?”

“劉公公息怒、劉公公息怒……”

劉禹錫突然間覺得那位“劉公公”的聲音聽著有些耳熟。

自己在哪裏見過他?

王昌劼唯恐家產不保,恨不得當場給他跪下,“是某教子無方,回家後定會嚴加管教……這件事,還望能高擡貴手……”

“我高擡貴手有用嗎?”劉公公提高音量厲聲道,“你不是不知道這間酒樓的作用,若是耽誤了韓使相的好事,你自己說我當如何救你?”

他這一頓吼,令劉禹錫徹底想起來了。前些時日他親眼目睹的一場宮市,正是這人帶著一夥小宦耀武揚威地當街搶奪商鋪、貨攤中的財物,還將一七旬老翁推搡得頭破血流。劉光琦,俱文珍的親信太監,居然在宮外有這樣的勾當。

那聲“韓使相”,定是韓弘了。

“回去管管你那寶貝兒子,若再發瘋,扒了他一身皮都算是輕的!”

“是是是……”

就在這時,樓梯口處傳來幾個小二的腳步聲,馮娘子示意兩人先安靜,隨後打開門走出去詢問他們的來意。

“有客來預定瑤臺月,用作今晚擺宴,我們先上來收拾一番。”

“這樣啊,去吧。”

糟了!

劉禹錫心感不妙,自己若是被王昌劼和劉光琦撞見了,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他飛快掃一眼,可惜房間內並無可以藏身的地方,眼看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心一橫,幾步跨至墻角處推開窗戶,在千鈞一發之際一撐窗欞翻了出去。

“哎,這窗子怎麽大開著……”

趴在檐頂上的劉禹錫暗自叫苦。他往身下看了看,四層樓,十來丈高的高度,縮小數倍的行人晃得他眼前發暈。他的手心已滿是汗水,額頭上也不斷往外冒汗,被風一吹,瞬間變得冰冷,激得他一個寒顫。

都不用屋內任何人出手,只要自己腳底稍稍一滑,小命就要交待在這了。

他擔心小二伸出頭往窗外看,不得不行動起來,憑著對酒樓四周建築的印象快速起身閃至墻角拐了過去,果然見眼前一棟緊挨著的鄰家酒樓,一步便可跨到對方三樓屋頂上,下邊的一扇窗戶還開了大半。

不管了,丟臉總比丟命強。

多虧了在淮南那段軍旅生涯中練就的身手,他踩著傾斜的檐頂大步躍至對面的屋頂上,連瓦片也沒怎麽驚動,緊接著抓住檐角一個翻身,就在群玉閣小二來到窗邊的同一時刻,他雙腳猛地往檐下的窗上一踹,將自己整個人甩了進去。

“咣當!”

小二疑惑地探頭看了看窗外,卻見一切如常,便伸手關上了瑤臺月的窗戶。

元稹和白居易驚魂未定地瞪著眼前的一地狼藉。

桌上的杯盞連帶著剛剛出鍋熱騰騰的菜肴皆隨著小桌一起被無情地掀翻在地,該碎的無一幸免,不該碎的則倔強地打了幾圈旋兒繼而餘力不足地消停下去;包裹著油水的菜飛得老遠,以翻倒的小桌為中心的方圓一丈之內,活脫脫就是個慘絕人寰的鬧市地獄。

即便再借他們十個腦子,也絕不會想到,自己開開心心出門吃個飯,竟會被從天而降一飛人踹翻了桌板。

而那人摔得也足夠結實,整個人先砸在桌上又砸在地上,他一邊揉著被餐具硌得生疼的腰背一邊不住“哎喲”,一瘸一拐地爬起來,待看清楚眼前被他所累的兩位苦主時,臉上痛苦皺巴的表情驀地變得十分精彩。

三個人就這麽相互覷著,尷尬溢滿了空氣。

好在這裏是個用屏風隔開的獨立空間,沒什麽其他閑雜人等的目光加持。劉禹錫定了定神,率先打破沈默,“……花了多少,我賠。”

白居易仍沒緩過神來。桌上的這些菜,是他和元稹起了個大早在終南山上辛苦一上午采來的野山菌,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多聞一下它們被烹熟後有多麽濃香馥郁,就眼睜睜看著它們滾落到塵埃中。

他的心裏仿佛在滴血。

“……你怎麽回事???”

元稹看上去比白居易更快平靜了下來。比起沈浸在經久不散的餘悸裏,他更想知道劉禹錫對自己這石破天驚的一躍究竟能作何解釋。

“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劉禹錫看看自己一身的油汙,下意識想清理但不知從何下手,“總之,群玉閣背後是劉光琦,恐怕也和俱文珍脫不了幹系。酒樓的收入去向也有問題,我猜,八成這就是韓弘和他的宣武軍富可敵國的原因之一。”

“你……是在探聽這些時逃出來的?”

“對了,還有王昌劼,既然他與劉光琦勾結,那麽比部的勾檢賬自然就……哎我當然是逃出來的!差點就被他們發現了!你們差點就要痛失一友了!”

元稹來到窗口看了看樓層的高度,情不自禁回過頭對劉禹錫豎起了大拇指。

“外藩節度使已掌地方財政,朝廷還給劃撥軍費,怎麽還要一間酒樓來養?”

“別忘了那酒樓背後是誰,而且,若群玉閣真的將收入轉移到外州,那他們交的稅……”

商稅依收入而定,換言之,收入被轉移了,所交的稅自然就少了。這件事無論最終是為了利好韓弘還是俱文珍,還是他們二者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輸送,都已足夠惡劣。

元稹暗自心驚。

“我得馬上知道宣武軍真正的半年開支是多少,再去比對,看他們到底能弄到手多少錢……原始賬,對,趁著王昌劼在外,我現在就去刑部。”

劉禹錫正準備走,卻被元稹攔下了,“若真如你所說,何以見得韓弘遞上來的就是真賬本?捏造一個更合理的開支送來,比部勾檢後相差也不大,豈不是更天衣無縫?若賬簿為真,那就是足以定罪的證據,王昌劼會這麽隨意放在刑部嗎?萬一他放在自己家,或直接銷毀呢?”

“不會。真賬本就在刑部,而且也不會被銷毀。”

沈默至今的白居易突然開口,眼中帶有一絲他二人從未見過的冷冽。

“其一,向人索財時往大了報數,這是常理,韓弘不將宣武軍的開支如實相告,又如何能使俱文珍信服,為他籌足錢財,填補開銷?所以不管有沒有假賬,真賬必有;其二,王昌劼甘為韓俱兩人所驅策行此犯險之事,多半是受到脅迫,或是暗地裏收到利好。這三人間的關系未必會有多麽穩固,而真賬在手,就相當於握住了他二人的把柄,故他非但不會銷毀,還會留存完整。”

他略一停頓,看著劉禹錫有些楞楞的神情,沈聲繼續道,“其三,若東窗事發,真賬留在刑部,王昌劼還可推說是因人多手雜導致勾檢勘誤,最多落個辦事不力的罪名,而留在家中被搜出後,可就是蓄意藏匿了。”

“走,去刑部。”元稹一拍劉禹錫的肩膀,當機立斷道。

正午大太陽當頭,尚書省中的官員紛紛出門吃飯或午休,正是管理最為松懈的好時機。此時此刻,三個腦袋瓜不約而同自街對面的矮樹叢中探出,商量著接下來的動作。

“你打算怎麽找?”

“我就大大方方走進去找!監察禦史上門稽查,秉公履職有什麽可遮遮掩掩的!”

白居易一手揉搓著自己袖子上的一大塊油汙印子,一邊打量著劉禹錫身上的油汙印子,對他的回答顯然不滿意,“上一個秉公履職的禦史,已經去往陽山當縣令了。”

劉禹錫默默蔫下去,目光不自在地向四周逡巡一番,突然瞥見一輛眼熟的馬車正緩緩向尚書省南大門而來。

屋漏偏逢連夜雨,他怎麽回來得這麽快!

三人同時變了臉色。

“夢得”,白居易輕聲道,同時向元稹使了個眼色。元稹心領神會,脫下自己的外袍遞給他——萬幸自己在酒樓時比較靈活,躲閃得飛快,這才沒有被濺上油漬。

“今日之事最好能有所成,如若不然……”

他話只說到一半,隨即麻溜穿好元稹的外袍,將油漬擋得嚴嚴實實,然後大大方方走了出去,從容不迫地來到尚書省門口,迎著剛剛掀簾下車的王昌劼,恭敬揖禮。

“小生白居易,在此恭候王侍郎多時了。”

劉禹錫目瞪口呆。

“你是……秘書省的白校書?”

在長安,對詩賦感興趣的人一般都聽過白居易的聲名,王昌劼素愛附庸風雅,早已對他有所耳聞。如今見到真人,俊俏如玉樹之姿,和煦如三春暖陽,尤其是那眉梢眼角都含著笑意的臉,單單望著就令人如沐春風,任他開出什麽要求都不忍拒絕。

“正是,”他點點頭,不動聲色換上一種真誠、渴望又帶有一絲怯怯試探的神情繼續道,“小生素來仰慕王侍郎詩才,卻因位卑人鄙,不敢有擾公之耳目……今日方鼓足勇氣來此發願,不成想竟真與王侍郎相見。不知小生能否有幸,以一盞清茶相邀,與侍郎縱敘詩情?”

一番恭維把王昌劼迷得七葷八素,當即答應,兩人便轉頭向皇城外走去。

“別看了,走。”

元稹拉起劉禹錫往後方的圍墻走去,可後者還沈浸在深深的震撼裏,“如若不然什麽呀他怎麽不說完……”

“放心,我和樂天不會敲詐得你傾家蕩產的。刑部在什麽方位?”

“東北角。”

兩人繞到後方的小巷裏,攀上一棵樹朝裏張望著,見刑部大院裏果然一片寂靜,偶爾有人自六部出門去吃飯,也都是一副懶散清閑的模樣,全然沒有半分警惕。

“進。”

說罷元稹直接自樹上一躍而下,踩在圍墻頂上緩沖一步再輕巧落入院中,而劉禹錫從群玉閣上下來後一直有些後怕,盡管眼前的樹和圍墻都不高。

“趕緊!”

“哎呀來了來了……微之你別急嘛,幹嘛一副吃人的架勢。”他盡力鎮定下來,一看元稹一臉冷峻就知道他是真的急了,於是乎乖乖閉嘴,憑著印象找到了刑部司的案卷室。

果不其然,門被鎖上了。

“微之,替我看著點周圍。”劉禹錫不慌不忙從腰間的布兜裏拿出一個薄薄的鐵片,開始對著鎖認真擺弄起來。

這下輪到元稹詫異了,“你什麽時候學會了溜門撬鎖?”

“韓退之教的,沒想到吧。”

“……”

“你以後若是進禦史臺就明白了。很多時候,一味地走正當程序而不耍些手段,只會令你舉步維艱。”

哢噠一聲,鎖開了。

刑部主刑獄政令,所藏的案卷文檔數量雖多但種類清晰明了,就那麽幾種,各州府送來待勾檢的支出賬又與其他文件差異甚大,想來應該比較容易找。

“這兩架都是刑案文書,這一架是覆核……微之你那邊怎麽樣了?”

“在這裏。”

元稹沒有去翻明著擺在架子上的文件,他四處觀察了一番,留意到了書架後邊一處晦暗角落裏的箱子,打開來看,正是一摞摞寫滿了密密麻麻數字的書冊。

類似的箱子,足有幾大箱。

“應該是按時間來收納的,你看這一箱都是貞元十七年……快看看那沒裝滿的箱子是不是。”

兩人俱是耳聰目明之人,一旦認真起來也是同樣雷厲風行的做派。忙活了一陣,果真找到了宣武軍的半年度開支賬。

“一百二十萬……”

劉禹錫非但沒有想象中的興奮勁,一顆心反而沈到了谷底。

發現這一切的過程如此直白如此順利,他們是忘了掩飾,還是根本不屑於掩飾?

“箱子上都落滿了灰,想來短時間裏不會有人再來查驗了。你把它帶走吧。”

劉禹錫點點頭,把賬簿塞在懷裏整理好。現在最重要的,是馬上離開眼前的困境。

白居易送王昌劼回到皇城門口時,已是日昳時分,地上的影子被斜斜地拉長。王昌劼頗有幾分意猶未盡,與他依依惜別。

“侍郎公務在身,耽誤到這麽晚,在下倒不好意思了。”白居易餘光遠遠瞟到了大街另一端元稹和劉禹錫來回晃蕩的身影,劉禹錫生怕自己看不到,還舉了個誇張的大魚燈搖來搖去。

“不妨事。與樂天小友一席相談,真是令老夫頗有年輕之感啊,哈哈哈哈……不必再送了,你也回吧,改日得閑咱們再杯酒論道。”

打發走王昌劼,白居易揉了揉腮幫子,快步奔向二人。

“看你們的神情應是一切順利,怎麽樣,夢得,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彈劾王昌劼。劉光琦和韓弘的事沒有證據在手,暫且先放過他們倆。”劉禹錫將魚燈塞到白居易手裏,“今日兩位餓著肚子舍命陪君子,大恩大德我自是不會忘,待此事落定,會好好酬謝你們的。”

“你還有的忙,那快去吧。”

“哎微之你也別急著趕我走嘛……”劉禹錫擠眉弄眼拱了拱元稹的胳膊,“別忘了我的話。”

待劉禹錫的身影遠去了,白居易這才長出一口氣,伸手往元稹肩膀上一搭,“微之你是不知道,我今天下午笑得臉都要僵了……哎,剛剛夢得說讓你別忘了什麽來著?”

元稹緊張一下午,此刻總算是笑了出來,拉著白居易邊走邊道,“他說啊,王昌劼這樣的人,能少接觸就少接觸,叫我也提醒你今後多註意。”

“若不是為了他,我也不願呀。這個劉夢得。”

他拿著魚燈來回擺弄,陽光打在他的發絲上、臉頰上,本就如璧玉一般的人變得更加柔和、更加靈動了。元稹快步跟上他,突然間攬住他的腰往自己這邊一帶,堪堪避過一匹從後方疾馳而來的馬。

他們似乎忘記了一切的不快,說說笑笑地遠去了。只有元稹知道,他剛剛沒有和白居易說實話。

那時,他和劉禹錫一口氣逃出了尚書省,逃出了皇城,這才停下,徹底松了一口氣。

“得白君為友,你很幸運。”

劉禹錫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令元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怎麽突然說這個?”

“因為,他若為敵,”他看著元稹的眼睛,聲音緩慢又低沈,“就是件相當可怕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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