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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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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闕

數日後一早,白居易在家中收到了一個錦盒,據說是靖安坊一戶姓元的人家送來的。

“這個元微之,小小一把扇子也用這麽精美的盒子來裝……”

他無比開心,樂得嘴都合不攏,哼著小曲一步三蹦地跑進了自己的書房,關上門,鄭重其事打開蓋子,裏面一個細長物件被絲帕包裹得嚴嚴實實,又打開帕子,見到了熟悉的扇柄。

這空白折扇原本也不是什麽貴重物品,自己見著便宜買來消耗用的,扇柄上的竹骨早已被摩挲得暗淡無光,可如今見著卻平整如新。

滿懷期待地展開扇面,只見——

一只雪白的貓兒,正擡起頭瞇著眼睛,神情似是十分享受,粉嫩的鼻尖周遭有兩只蝴蝶翩然飛舞也渾然不覺;身旁是幾枝垂落的淡紫色花團,看上去有些像前日裏茶室窗外的梨花,又有些像紫薇。不得不承認這畫師的功底實在了得,紙上的貓兒纖毫畢現,栩栩如生,毛茸茸胖嘟嘟很是惹人喜愛,整個畫面的配色溫柔恬淡,單單看著就令人心生寧靜。

原以為會是首詩歌,不成想竟畫了一幅畫。白居易雖然意外,卻也愛不釋手,捧起來仔細端詳了好幾遍——

等等,這貓,好像不太對!

察覺到異樣,他連忙翻出一面銅鏡,看看自己左眼角下的一顆小黑痣,又看看扇面上的貓兒,竟和貓兒左眼角下的黑點如出一轍!貓兒通身雪白,只有這眼角下一點黑,怎麽看都像是畫師故意為之。

好你個元微之!

隔天,白居易一反常態地起了個大早,天剛蒙蒙亮就第一個沖進了秘書省,板起臉來在自己那方案頭坐好開始手頭的工作,順便靜候某人來給自己一個解釋。

不出片刻,元稹果然出現在院中,步履輕快,手中還拿著一個油紙包,心情似乎還不錯。他一進門望見白居易已然端坐在案前,楞了一下,隨後大大方方走了過來,展開手上的油紙包湊到他跟前,示意他嘗嘗味道。

那是一包瑩亮亮的糖炒豌豆,顆顆飽滿,甜香撲鼻,只看一眼都能被勾起饞蟲。

於是白居易從他手中直接端走了整個油紙包,從中撿起兩顆放進嘴裏,果然入口脆生生的格外美味,又笑著沖元稹點了點頭,絲毫沒有要歸還的意思。

元稹:……

“貍奴者,性懶,貪食,我這麽做,應當正合微之之意呀。”

“生氣了?不會吧,”元稹誇張地睜大眼睛撐在他案上,“貓蝶,耄耋也,我可是一片真心在祝福樂天健康長壽,怎麽非但不領情還奪人所好?”

這家夥果然是故意的。白居易腹誹,又拈起一顆豆放進嘴裏。

“狡辯。”他抽出扇子展開來比在自己臉側,“我竟不知原來我在微之心裏是這番形象!我有這麽圓嗎?有這麽胖嗎?手腳有這麽短嗎……”

“樂天你不知道,為了畫這扇面,我跟了我家對街園子裏那只貓足足一整天,你看我腕上還有它撓出的印子……”

趁著伸手撩袖子的空檔,元稹飛快將油紙包順了回來,抓起兩顆放進嘴裏。自己來時特意繞道買的糖炒豌豆,可不能全部便宜了白居易。

“幼稚。”白居易撇撇嘴。

“省內禁止私食,是何人這般不懂規矩!”

突如其來的厲聲大喝,將兩人嚇了一跳,豆子都差點撒了。待看清來人之後,兩人又齊刷刷松了口氣。

元稹招呼那人道:“晦叔兄!快來快來,這糖炒豌豆在我家那片可出名了,風味絕佳——”

崔玄亮站定片刻,隨後伸長脖子在門裏門外快速一掃,確認這裏再沒有第四個人後,一個健步躍到了兩人案前,蹲下身不客氣地抓了幾顆往嘴裏一放,不禁讚嘆連連。

“這次只被我撞見也就算了。二位日後還是要註意一些,切莫再行此等落人口舌之事,將來若是遇到個不好相處的,光是今日之事就足夠他參你們一本。”崔玄亮一邊吃著豆子,一邊不忘對兩人告誡道。他比白居易年長四歲,比元稹年長十一歲,雖然時不時喜歡在元稹面前擺出一些兄長氣勢來,但只消一點新奇美食就能讓他原形畢露。

“晦叔兄教訓得是。小弟定然不會再犯。”元稹賣乖道。

“樂天今日怎來得這樣早?我記得你平時不是喜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嗎?”

“咳。”白居易臉上蹭地一下紅了,抓起桌上的扇子使勁搖,“這不是看微之賢弟勤學自律,即便入職蘭臺也堅持每日早起讀書嘛。”

元稹極為配合地一笑。

“哦,所以你自覺不如,誓要效仿自勉?那要不咱們幾個相約一塊兒,每日卯時聞雞則起,讀書習武各一個時辰,剛好我家後頭那塊空地足夠大,跑馬都是夠的……”崔玄亮滿腔熱情,聽得白居易冷汗都要冒出來了。

“這……倒也不用……”

“論勤勉自律還是晦叔兄令人嘆服,”元稹似是聽到白居易在心裏直呼救命,特來相救,“我們如今的處境比之昔年的祖逖可太平許多,晦叔竟能堅持其聞雞起舞之志趣。”

“太平?恐怕不見得哦,”崔玄亮連連擺手,“近來朝中幾乎都要吵翻天了。”

“可是因為李實之事?”

“不只。”崔玄亮幹脆盤腿坐下,神情也凝重了許多。

“李實升遷只是其一,更荒唐的還在後頭呢。就在前幾日,那淮西吳少誠與平盧李師古暗通款曲,私相互送軍靴用材、鹽鐵等物,被夾在中間的宣武韓弘抓了個正著。”

自從五十年前的那場大禍開始,節度使問題就成了懸在大唐頭頂上的一把劍。崔玄亮所說的吳少誠與李師古,一個盤踞淮西熱衷於開疆拓土,屢屢挑起爭鬥,另一個雖然沒有前者那般好戰,但為人狠戾,性情乖張;宣武節度使韓弘眼下稍稍安分一點,但作戰起來更是勇猛非常,從無敗績,即便是慣常殺人飲血的匪類也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若一個不小心沒把他伺候好,後果怕是不堪設想。總而言之,都是一群不好惹,也不敢惹的。

只要他們想,就有足夠的能力將這把護國之劍斬向國家。

“韓弘將此事告發,並得以嘉獎升遷,這都沒問題。可不知怎麽,那俱文珍竟也因韓弘告發而平白受到褒獎,他便趁此機會給自己的心腹請了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一職;吳李二人互通之物本為禁物,如此行事卻並無半分責罰……”

俱文珍,內侍省少監,跟在聖人身邊鞍前馬後的一個宦者,怎麽看也和這件事八竿子打不著。元稹有些聽不懂了,“不是韓弘告發的嗎?這又關俱文珍什麽事?”

“怕不是他們二人早已同氣連枝,互為照應許久了。”白居易猜道。

“正是。這俱文珍早先在宣武當監軍使的時候就和韓弘勾搭上了,倆人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何況這宦官與方鎮勾結,早就不是什麽新鮮玩意兒了。但此事處理得實在荒唐,近來雖一直有人上書,但聖人理都不理,一時間朝中也難免怨聲載道。”

對他們讀書人來說,最難以理解的,莫過於近些年來聖人對身邊一眾宦者的態度了——微末起身,無才無德,竟能輕易掌政甚至掌兵,這叫他們寒窗苦讀數十載恨不得將古今聖賢之道全數吃進肚子裏的人情何以堪。

白居易和元稹面面相覷。

“所以啊,流年不利,浮雲翳日,正是我等為光覆大唐而勤加修煉之時!怎麽樣,樂天,微之,來不來……”

“微之應當可行,你看他胳膊長腿也長,若能在晦叔你的指導下勤加鍛煉,將來定能一拳打八個吳少誠!”

“樂天!你……”

打鬧間,有三三兩兩的人陸續來到秘書省開工,三人便不再閑聊,各自散去了。

清思殿,一座位於大明宮東部、太液池南岸的瑰麗殿宇。

椒花塗抹的朱紅色墻壁在晌午的日頭下散發出熱烈的香氛,與太液池上蒸出的水汽混合一道熏得人欲醉。殿中的琵琶笙歌經久不絕,幾個金發碧眼的胡姬在這酥軟的樂聲中時而輕扭纖腰,衣裙翻飛如蝶,時而又嬌滴滴地倚上座中男人的懷抱,斟滿一杯金黃的漿液雙手奉上。

那男人綾羅加身,鬢發斑白,對於年輕多嬌的身體完全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飲下那泛著藥石香的漿液。

他就是當朝天子,唐帝國的第十位國君,李適。

“三月禁城初開日……正是花柳新貌時……哈哈哈哈……”

李適的手拂過懷中胡姬的白皙脖頸,像是在把玩一只白瓷盞。

“大家,這都已經四月了……”

那婉轉如黃鶯般的語調令李適愈發感到躁動難安,他開始扯動起衣領,越來越大的動作幅度將一旁的桌案碰得移了位。

“殿下,殿下,大家尚未傳召,您不能……”

來人面無表情地闖入殿內,從外界帶入一陣涼風,絲毫不理會身後匆忙追趕的宦者。

興致正濃的李適突然被打斷,面露不悅,黑著臉沈聲問道:“太子何事?”

宦者俱文珍搶先跪下,“大家,奴婢已告知殿下大家不便打擾,可殿下……”

“兒是來請大人入內殿歇息的。”

“殿下莫不是糊塗了?大家本就在此歇息啊……”

李誦看也不看一旁的俱文珍,撩袍跪下道,“兒已召集了太醫,醒酒湯也已備下。還望大人顧惜身體,莫要過於放縱而有損聖安。”

“這不過是些五子酒,滋補之物而已,太子怕是小題大做了。”李適無奈地揮了揮手令胡姬們退下,盡管心裏憋著火,但也不好真的沖兒子發作。

平心而論,李誦這個太子做得實在合格,多年來不結交、不養士,不與任何朝臣往來,在二十年前的建中之亂中更是身先士卒,主動上陣迎戰朱泚的叛軍,為李適出逃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即使是再刁鉆的人,也從他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既是尋常的五子酒,那為何兒會在禦膳房中發現硫磺、鐘乳、赤石等物?”他這才轉頭看向俱文珍,眼神中是少見的淩厲,“少監總領著禦膳房,大人平日裏的吃食皆經由你手。這五石早已為唐宮室所禁,敢問少監,又該如何解釋?”

“這五石……”

“若論政事,大人春秋正盛,孤自當不多置喙。可事關大人聖體安危,孤身為人子,不得不過問!”

“奴婢斷無暗害大家的心思!”

俱文珍焦急地望著李適,只盼他能救自己。

“是朕命他在民間搜羅的五石。太子就莫要再苛責他了。”

此話一出,其中的袒護之意再明顯不過,李誦也不便再多加追究,兩人各給對方一個臺階,這件風波也算勉強平息了。

午後的陽光盡管熱烈耀眼,可在陰涼處有風吹過時仍能感受到絲絲涼意。東宮待詔王叔文等在殿外的回廊下,見李誦出來時不由得被風激起一個寒噤,忙迎上前將手中的氅衣為他披上,關切問道:“可還順利?”

李誦點了點頭,可他緊蹙的眉頭分明在告訴王叔文,聖人的所作所為令他擔憂。

“俱文珍受聖人寵信倒是其次,關鍵在於他與那韓弘的關系,這就註定了無法輕易處置他。”王叔文壓低聲音,與李誦邊走邊說,“殿下須得保重自身,切莫憂思過重。一切有待來日。”

“孤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近來多事,未免心有不平,”李誦嘆息一聲,“庸碌狡詐如李實、俱文珍,高官厚祿加身,胡作非為成性,先生才德高出他們何止百倍,卻只能屈身於小小的待詔。”

“  殿下說笑了,若為朝中外臣,又哪能如此這般留在殿下身邊呢?”王叔文安慰道,“能得殿下信任於願已足,臣不敢妄加覬覦高官厚祿,這也並非臣之所願。”

李誦的仁厚善良,是王叔文誓死追隨他的根本原因。善良的人,會為世道不公而鳴冤,會為生民疾苦而執劍。

他握住李誦的手,把溫熱盡數傳遞給他,“殿下韜光養晦多年,無需急於這一時。”

“好,先生也須多加珍重。一切有待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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