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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的考核定在十月十九，距西山剿匪大軍出發，已過了將近一月。
溫知妤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白日裏照常入值請脈，晚間便在燈下翻書。平安堂的藏書閣她去了一趟又一趟，謝大夫待她溫和，從不問她翻什麽書、為何而來，只讓人備好茶點，由著她一坐便是半日。
她清楚，她如今已是太醫院在編醫正，此番參加院考，若能順利通過，便可擢升為吏目，既是對自己醫術的認可，也能在太醫院站穩腳跟。入太醫院兩年，她從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到了見真章的時候，更是加倍地努力。
溫良恭看在眼裏，心疼女兒辛苦，卻又不好說什麽，只在每日晚膳後讓廚房溫一碗桂圓紅棗湯送過去。溫知妤接過湯碗，喝上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淌到胃裏，便又有了力氣繼續翻書。
十月初，沈老夫人那邊傳來消息，說是腿疾大好了，如今已能不用人攙扶，獨自在院子裏走上三四圈。溫知妤聽了，心裏歡喜，想著等考核結束，再去沈府覆診一次，若沒有反覆，便可改為每月請一次平安脈，不必再隔三差五地跑了。
她把這個打算告訴父親，溫良恭點了點頭，道：“沈老夫人那病是積年的老毛病，你能治到這個程度，已是不易。往後慢慢溫養便是。”
溫知妤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翻書。溫良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起身出去了。
-
十月十九，天朗氣清。
太醫院議事廳內，數名應試醫正端坐案前，筆墨鋪陳，靜候考題。溫知妤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微微攥緊的指尖上。她深吸一口氣，將心裏那點緊張壓下去，神色漸漸沈靜下來。
筆試題目涉獵極廣，從內科雜癥到外傷處置，從尋常方劑到毒理解析，難度不低，可溫知妤平日根基紮實，又連日苦讀，下筆從容不迫，條理清晰，一氣呵成。
午後的實務考核更為關鍵。考官隨機指派病患，由應試醫正獨立診脈、判斷病癥、開出方劑，甚至當場施針。溫知妤被分到的是一名面色萎黃、身形瘦削的中年婦人，主訴心悸失眠、食少乏力。她沈心靜氣，指尖搭在脈上片刻，便心中有數——此乃心脾兩虛、氣血不足之象。
她言語溫和地詢問了幾句日常起居，又看了舌苔，便起身向考官陳述脈案，條理分明，引經據典，卻又不失簡潔。考官點了點頭，示意她開方。她提筆寫下歸脾湯加減，劑量斟酌再三，又添了一味合歡皮以安神定志。方子遞上去，幾位考官傳閱一番，其中一位年長的太醫微微頷首，面露讚許。
施針環節，她更是駕輕就熟。銀針拈在指尖，穩當當地落入神門、三陰交、足三裏等穴，手法又快又準，分毫不差。一旁監考的院正看了，捋了捋胡須，沒有說話，卻多看了她兩眼。
出了考場，阿福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溫醫正，考得怎麽樣？”
溫知妤舒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還行。等放榜吧。”
-
沈府那邊，沈老夫人的腿疾大好之後，日子便清閑了許多。可她心裏裝著事，怎麽也閑不下來。
這些日子，她看著溫知妤隔三差五地來府上，看著她給自己施針時的認真模樣，看著她與兒子在廊下說話時眉眼間的柔和，心裏那點念頭便越來越清晰。她也留意到，兒子硯之每次聽說溫醫正來了，總會“恰好”從衙門回來，“恰好”在廊下碰見，“恰好”送她到門口——這些“恰好”加起來，便不是恰好，而是有心了。
一日傍晚，沈硯之散值回來，先去正堂給母親請安。沈老夫人拉著他說了好一陣話，先是問衙門裏忙不忙、吃得好不好、夜裏睡得可安穩，繞了一大圈，才慢慢把話頭引到正題上。
“硯之，”沈老夫人看著他，目光溫和，“你也老大不小了。娘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都會走路了。”
沈硯之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沈老夫人又道：“娘不是催你，只是想著，你身邊總得有個人知冷知熱。你每日從衙門回來，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娘看著心疼。”
沈硯之垂下眼簾，輕聲道：“娘說的是。”
沈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試探著問：“你心裏頭，可有什麽想法？有沒有中意的姑娘？”
沈硯之沈默了片刻，輕聲道：“兒子眼下只想專心公務，婚事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不急？”沈老夫人故意板起臉，“你當娘老眼昏花看不出？你心裏惦記的，可是溫家那姑娘溫知妤？”
一句話戳中心事，沈硯之耳根微熱，雖未直言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只垂眸不語。這般模樣，更是讓沈老夫人心中篤定。
“知妤那孩子，娘是越看越喜歡，溫柔懂事，醫術又好，配你正好。”沈老夫人語氣柔和下來，“她近日正要參加太醫院考核，等她考完，咱們便請個穩妥的媒人，去溫家探探口風，若是兩家都有意，便把這門親事定下，你覺得如何？”
沈硯之心中微動，他對溫知妤確有傾慕之意，卻一直恪守君子之禮，不願唐突佳人，如今母親主動提及，他雖心動，卻依舊顧慮溫知妤的心意。
“婚姻大事，當以姑娘意願為重，若是溫姑娘無意，兒子不願強人所難。”
“這點娘自然明白。”沈老夫人笑著點頭，“娘只是先去探探溫家父母的口風，又不是立刻下定，絕不會讓知妤為難。你只管放心，娘自有分寸。”
沈硯之擡起頭，看著母親，目光裏帶著幾分感激，輕聲道：“多謝娘。”
沈老夫人擺了擺手，笑道：“行了，跟娘還客氣什麽。你去歇著吧，這事交給娘來辦。”
沈硯之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像是想說什麽，卻只是笑了笑，掀簾走了。
沈老夫人坐在堂中，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心裏又是歡喜又是感慨。這孩子，從小便懂事，從不讓她操心，如今連婚事都這般克己守禮，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她搖了搖頭，喚來管家，開始盤算請哪位媒人合適。
-
三日後，太醫院考核結果張榜公示。
溫知妤之名赫然在列，順利擢升吏目。消息傳回溫家，闔家歡喜。溫母從廚房裏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紅棗銀耳羹，塞到女兒手裏，嘴裏念叨著“我就知道我閨女有出息”。溫良恭坐在一旁，捋著胡須笑，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女兒的眼神裏滿是驕傲。鄰裏們聞訊，紛紛上門道賀，院子裏熱熱鬧鬧的，倒是許久沒有這般喜氣了。
溫知妤握著榜單，心裏歡喜得很。她第一個念頭，是想告訴陸承聿——她考上了，沒有給他丟臉，也沒有給平安堂丟臉。可西山遙遠，音訊難通，她連他在哪裏、打沒打仗、受沒受傷都不知道，這份喜悅便像是缺了一角，怎麽也圓滿不起來。
她把榜單收好，坐在窗前，望著遠處西山的輪廓，怔怔地出了好一會兒神。
沈家的禮物是緊跟著榜單送到的。
放榜次日，沈府便派人送來了一方端硯、一套湖筆，說是老夫人恭喜溫醫正晉升之喜，也是答謝這些日子的醫治之恩。溫知妤收了禮，心裏過意不去，想著等忙完這陣子，定要去沈府再給老夫人請一次脈。
又過了幾日，沈府請的媒人上了門。
那媒人是京城裏有名的官媒，穿戴體面，說話和氣，見了溫良恭和溫母，先是道了喜，然後便把來意說得清清楚楚——沈家老夫人看重溫家姑娘的品貌才學，想替兒子沈硯之求娶。
溫良恭聽完，沈吟了片刻。沈硯之他是知道的，新科狀元，禦史大夫，才學人品都是上上之選。沈家門第雖不算顯赫，卻也是書香門第，清白人家。他看了妻子一眼，溫母微微點頭，他便沒有當場拒絕，只說要問問女兒的意思。
溫知妤知道這事的時候，正在屋裏翻醫書。溫母推門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拉著她的手，把媒人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沈家那孩子，娘雖沒見過，但你爹說他是知道的，說那沈大人是個好人。”溫母看著她，語氣溫和，“知妤，你心裏怎麽想？”
溫知妤楞住了。沈硯之——那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那個每次見面都溫和有禮的沈大人，她對他只有敬重和感激，從未有過半分別的念頭。
“娘，”她斟酌著措辭，“女兒與沈大人只有醫患之交，從未想過……”
溫母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娘知道你沒想過，可你今年十六了，也該想想了。沈家是正經人家，沈硯之那孩子人品才學都好，你嫁過去不會受委屈。你先別急著拒絕，見一面再說，好不好？”
溫知妤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心裏亂成了一團。她該拒絕的。她心裏裝著別人，怎麽能去相看？可那人在西山，音訊全無，她連他什麽時候回來都不知道。母親說得也對，見一面，把話說清楚，也算給沈家一個交代。若是連面都不肯見，倒顯得她不懂禮數了。
半晌，她輕輕點了點頭。
溫母見她答應了，心裏松了口氣，又囑咐了幾句相看時要穿得體面些、說話要大方之類的話，才起身出去了。
溫知妤坐在窗前，看著案上那方端硯，心裏亂成了一團。她該高興的。沈硯之是那樣好的人，家世清白，人品端方，前程似錦，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的姻緣。可她心裏怎麽就不願意呢？
她伸手摸了摸腰間那塊玉佩，玉質溫潤，觸手生溫，像是那個人硬邦邦的語氣底下，藏著的一顆滾燙的心。他去了快一個月了，連一封書信都沒有。她不知道他在西山怎麽樣，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她只知道，他說過“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他說過“等我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她攥緊玉佩，把心裏那團亂麻壓下去，起身去翻衣櫃，找出那件鵝黃色的衣裙，掛在衣架上，又取下，換了一件櫻粉色的，看了半晌，又換回了鵝黃。
相看那日，溫知妤穿了一身鵝黃衣裙，腰間系著那塊白玉佩，獨自去了約定的茶樓。
她推門進去時，沈硯之已經到了。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長衫，發冠束得整整齊齊，眉目清俊，舉止從容。見了她，他站起身來，拱手行了一禮，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溫和如常。
“溫姑娘。”他輕聲道。
溫知妤還了一禮，在他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坐著，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溫知妤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腰間的玉佩，心裏那團亂麻越纏越緊。她該開口的，該說“沈大人，此事不妥”，該說“我對您只有敬重之心”，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硯之看著她，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溫和：“溫姑娘，今日請你來，是沈某唐突了。”
溫知妤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幹凈而坦蕩，沒有半分逼迫之意。
沈硯之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繼續道：“家母這些日子一直在沈某面前提起你，說你醫術好，性子好，模樣也好，是難得的姑娘。沈某……確實對溫姑娘心生仰慕。”
他說得坦蕩，目光卻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在克制什麽。片刻後，他又擡起頭來，看著溫知妤，語氣鄭重：“但沈某知道，婚姻大事，當以姑娘意願為重。若溫姑娘覺得不妥，沈某絕不敢強求。只希望溫姑娘知道，沈某這份心意，是認真的。”
溫知妤坐在那裏，聽著他溫和而克制的話語，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愧疚。他是這樣好的人，這樣坦蕩，這樣尊重她，可她心裏，卻裝著另一個人。
她低下頭，手指攥緊了玉佩，輕聲道：“沈大人的厚愛，知妤感激不盡，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只是……我一直只當我與沈大人是……醫患的關系，未曾想過其它。”
雅間裏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廊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沈硯之看著她，沈默了片刻，目光裏沒有失望，沒有惱怒，只有一種淡淡的了然。
他微微一笑，輕聲道：“是沈某唐突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看著溫知妤，語氣依舊溫和：“溫姑娘不必覺得抱歉。沈某今日說這些話，不是為了讓你為難，只是想讓你知道——若有一日，你改變了心意，沈某這裏，始終是願意的。”
溫知妤擡起頭，看著他清俊的面容、坦蕩的目光，心裏那陣愧疚更深了。她想說“沈大人值得更好的姑娘”，想說他這樣好的人，不該把時間浪費在她身上。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多謝沈大人。”
沈硯之搖了搖頭，笑道：“不必謝我。”
他站起身來，朝她微微一揖：“溫姑娘，保重”，轉身先走出了雅間。
腳步聲在廊上漸漸遠去，溫和而從容，不疾不徐。
溫知妤坐在那裏，怔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日的陽光透進來，落在她肩上，暖暖的。她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塊玉佩，攥緊，轉身出了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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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的考核定在十月十九，距西山剿匪大軍出發，已過了將近一月。
溫知妤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白日裏照常入值請脈，晚間便在燈下翻書。平安堂的藏書閣她去了一趟又一趟，謝大夫待她溫和，從不問她翻什麽書、為何而來，只讓人備好茶點，由著她一坐便是半日。
她清楚，她如今已是太醫院在編醫正，此番參加院考，若能順利通過，便可擢升為吏目，既是對自己醫術的認可，也能在太醫院站穩腳跟。入太醫院兩年，她從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到了見真章的時候，更是加倍地努力。
溫良恭看在眼裏，心疼女兒辛苦，卻又不好說什麽，只在每日晚膳後讓廚房溫一碗桂圓紅棗湯送過去。溫知妤接過湯碗，喝上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淌到胃裏，便又有了力氣繼續翻書。
十月初，沈老夫人那邊傳來消息，說是腿疾大好了，如今已能不用人攙扶，獨自在院子裏走上三四圈。溫知妤聽了，心裏歡喜，想著等考核結束，再去沈府覆診一次，若沒有反覆，便可改為每月請一次平安脈，不必再隔三差五地跑了。
她把這個打算告訴父親，溫良恭點了點頭，道：“沈老夫人那病是積年的老毛病，你能治到這個程度，已是不易。往後慢慢溫養便是。”
溫知妤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翻書。溫良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起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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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天朗氣清。
太醫院議事廳內，數名應試醫正端坐案前，筆墨鋪陳，靜候考題。溫知妤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微微攥緊的指尖上。她深吸一口氣，將心裏那點緊張壓下去，神色漸漸沈靜下來。
筆試題目涉獵極廣，從內科雜癥到外傷處置，從尋常方劑到毒理解析，難度不低，可溫知妤平日根基紮實，又連日苦讀，下筆從容不迫，條理清晰，一氣呵成。
午後的實務考核更為關鍵。考官隨機指派病患，由應試醫正獨立診脈、判斷病癥、開出方劑，甚至當場施針。溫知妤被分到的是一名面色萎黃、身形瘦削的中年婦人，主訴心悸失眠、食少乏力。她沈心靜氣，指尖搭在脈上片刻，便心中有數——此乃心脾兩虛、氣血不足之象。
她言語溫和地詢問了幾句日常起居，又看了舌苔，便起身向考官陳述脈案，條理分明，引經據典，卻又不失簡潔。考官點了點頭，示意她開方。她提筆寫下歸脾湯加減，劑量斟酌再三，又添了一味合歡皮以安神定志。方子遞上去，幾位考官傳閱一番，其中一位年長的太醫微微頷首，面露讚許。
施針環節，她更是駕輕就熟。銀針拈在指尖，穩當當地落入神門、三陰交、足三裏等穴，手法又快又準，分毫不差。一旁監考的院正看了，捋了捋胡須，沒有說話，卻多看了她兩眼。
出了考場，阿福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溫醫正，考得怎麽樣？”
溫知妤舒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還行。等放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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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那邊，沈老夫人的腿疾大好之後，日子便清閑了許多。可她心裏裝著事，怎麽也閑不下來。
這些日子，她看著溫知妤隔三差五地來府上，看著她給自己施針時的認真模樣，看著她與兒子在廊下說話時眉眼間的柔和，心裏那點念頭便越來越清晰。她也留意到，兒子硯之每次聽說溫醫正來了，總會“恰好”從衙門回來，“恰好”在廊下碰見，“恰好”送她到門口——這些“恰好”加起來，便不是恰好，而是有心了。
一日傍晚，沈硯之散值回來，先去正堂給母親請安。沈老夫人拉著他說了好一陣話，先是問衙門裏忙不忙、吃得好不好、夜裏睡得可安穩，繞了一大圈，才慢慢把話頭引到正題上。
“硯之，”沈老夫人看著他，目光溫和，“你也老大不小了。娘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都會走路了。”
沈硯之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沈老夫人又道：“娘不是催你，只是想著，你身邊總得有個人知冷知熱。你每日從衙門回來，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娘看著心疼。”
沈硯之垂下眼簾，輕聲道：“娘說的是。”
沈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試探著問：“你心裏頭，可有什麽想法？有沒有中意的姑娘？”
沈硯之沈默了片刻，輕聲道：“兒子眼下只想專心公務，婚事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不急？”沈老夫人故意板起臉，“你當娘老眼昏花看不出？你心裏惦記的，可是溫家那姑娘溫知妤？”
一句話戳中心事，沈硯之耳根微熱，雖未直言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只垂眸不語。這般模樣，更是讓沈老夫人心中篤定。
“知妤那孩子，娘是越看越喜歡，溫柔懂事，醫術又好，配你正好。”沈老夫人語氣柔和下來，“她近日正要參加太醫院考核，等她考完，咱們便請個穩妥的媒人，去溫家探探口風，若是兩家都有意，便把這門親事定下，你覺得如何？”
沈硯之心中微動，他對溫知妤確有傾慕之意，卻一直恪守君子之禮，不願唐突佳人，如今母親主動提及，他雖心動，卻依舊顧慮溫知妤的心意。
“婚姻大事，當以姑娘意願為重，若是溫姑娘無意，兒子不願強人所難。”
“這點娘自然明白。”沈老夫人笑著點頭，“娘只是先去探探溫家父母的口風，又不是立刻下定，絕不會讓知妤為難。你只管放心，娘自有分寸。”
沈硯之擡起頭，看著母親，目光裏帶著幾分感激，輕聲道：“多謝娘。”
沈老夫人擺了擺手，笑道：“行了，跟娘還客氣什麽。你去歇著吧，這事交給娘來辦。”
沈硯之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像是想說什麽，卻只是笑了笑，掀簾走了。
沈老夫人坐在堂中，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心裏又是歡喜又是感慨。這孩子，從小便懂事，從不讓她操心，如今連婚事都這般克己守禮，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她搖了搖頭，喚來管家，開始盤算請哪位媒人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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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太醫院考核結果張榜公示。
溫知妤之名赫然在列，順利擢升吏目。消息傳回溫家，闔家歡喜。溫母從廚房裏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紅棗銀耳羹，塞到女兒手裏，嘴裏念叨著“我就知道我閨女有出息”。溫良恭坐在一旁，捋著胡須笑，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女兒的眼神裏滿是驕傲。鄰裏們聞訊，紛紛上門道賀，院子裏熱熱鬧鬧的，倒是許久沒有這般喜氣了。
溫知妤握著榜單，心裏歡喜得很。她第一個念頭，是想告訴陸承聿——她考上了，沒有給他丟臉，也沒有給平安堂丟臉。可西山遙遠，音訊難通，她連他在哪裏、打沒打仗、受沒受傷都不知道，這份喜悅便像是缺了一角，怎麽也圓滿不起來。
她把榜單收好，坐在窗前，望著遠處西山的輪廓，怔怔地出了好一會兒神。
沈家的禮物是緊跟著榜單送到的。
放榜次日，沈府便派人送來了一方端硯、一套湖筆，說是老夫人恭喜溫醫正晉升之喜，也是答謝這些日子的醫治之恩。溫知妤收了禮，心裏過意不去，想著等忙完這陣子，定要去沈府再給老夫人請一次脈。
又過了幾日，沈府請的媒人上了門。
那媒人是京城裏有名的官媒，穿戴體面，說話和氣，見了溫良恭和溫母，先是道了喜，然後便把來意說得清清楚楚——沈家老夫人看重溫家姑娘的品貌才學，想替兒子沈硯之求娶。
溫良恭聽完，沈吟了片刻。沈硯之他是知道的，新科狀元，禦史大夫，才學人品都是上上之選。沈家門第雖不算顯赫，卻也是書香門第，清白人家。他看了妻子一眼，溫母微微點頭，他便沒有當場拒絕，只說要問問女兒的意思。
溫知妤知道這事的時候，正在屋裏翻醫書。溫母推門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拉著她的手，把媒人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沈家那孩子，娘雖沒見過，但你爹說他是知道的，說那沈大人是個好人。”溫母看著她，語氣溫和，“知妤，你心裏怎麽想？”
溫知妤楞住了。沈硯之——那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那個每次見面都溫和有禮的沈大人，她對他只有敬重和感激，從未有過半分別的念頭。
“娘，”她斟酌著措辭，“女兒與沈大人只有醫患之交，從未想過……”
溫母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娘知道你沒想過，可你今年十六了，也該想想了。沈家是正經人家，沈硯之那孩子人品才學都好，你嫁過去不會受委屈。你先別急著拒絕，見一面再說，好不好？”
溫知妤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心裏亂成了一團。她該拒絕的。她心裏裝著別人，怎麽能去相看？可那人在西山，音訊全無，她連他什麽時候回來都不知道。母親說得也對，見一面，把話說清楚，也算給沈家一個交代。若是連面都不肯見，倒顯得她不懂禮數了。
半晌，她輕輕點了點頭。
溫母見她答應了，心裏松了口氣，又囑咐了幾句相看時要穿得體面些、說話要大方之類的話，才起身出去了。
溫知妤坐在窗前，看著案上那方端硯，心裏亂成了一團。她該高興的。沈硯之是那樣好的人，家世清白，人品端方，前程似錦，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的姻緣。可她心裏怎麽就不願意呢？
她伸手摸了摸腰間那塊玉佩，玉質溫潤，觸手生溫，像是那個人硬邦邦的語氣底下，藏著的一顆滾燙的心。他去了快一個月了，連一封書信都沒有。她不知道他在西山怎麽樣，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她只知道，他說過“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他說過“等我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她攥緊玉佩，把心裏那團亂麻壓下去，起身去翻衣櫃，找出那件鵝黃色的衣裙，掛在衣架上，又取下，換了一件櫻粉色的，看了半晌，又換回了鵝黃。
相看那日，溫知妤穿了一身鵝黃衣裙，腰間系著那塊白玉佩，獨自去了約定的茶樓。
她推門進去時，沈硯之已經到了。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長衫，發冠束得整整齊齊，眉目清俊，舉止從容。見了她，他站起身來，拱手行了一禮，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溫和如常。
“溫姑娘。”他輕聲道。
溫知妤還了一禮，在他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坐著，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溫知妤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腰間的玉佩，心裏那團亂麻越纏越緊。她該開口的，該說“沈大人，此事不妥”，該說“我對您只有敬重之心”，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硯之看著她，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溫和：“溫姑娘，今日請你來，是沈某唐突了。”
溫知妤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幹凈而坦蕩，沒有半分逼迫之意。
沈硯之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繼續道：“家母這些日子一直在沈某面前提起你，說你醫術好，性子好，模樣也好，是難得的姑娘。沈某……確實對溫姑娘心生仰慕。”
他說得坦蕩，目光卻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在克制什麽。片刻後，他又擡起頭來，看著溫知妤，語氣鄭重：“但沈某知道，婚姻大事，當以姑娘意願為重。若溫姑娘覺得不妥，沈某絕不敢強求。只希望溫姑娘知道，沈某這份心意，是認真的。”
溫知妤坐在那裏，聽著他溫和而克制的話語，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愧疚。他是這樣好的人，這樣坦蕩，這樣尊重她，可她心裏，卻裝著另一個人。
她低下頭，手指攥緊了玉佩，輕聲道：“沈大人的厚愛，知妤感激不盡，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只是……我一直只當我與沈大人是……醫患的關系，未曾想過其它。”
雅間裏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廊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沈硯之看著她，沈默了片刻，目光裏沒有失望，沒有惱怒，只有一種淡淡的了然。
他微微一笑，輕聲道：“是沈某唐突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看著溫知妤，語氣依舊溫和：“溫姑娘不必覺得抱歉。沈某今日說這些話，不是為了讓你為難，只是想讓你知道——若有一日，你改變了心意，沈某這裏，始終是願意的。”
溫知妤擡起頭，看著他清俊的面容、坦蕩的目光，心裏那陣愧疚更深了。她想說“沈大人值得更好的姑娘”，想說他這樣好的人，不該把時間浪費在她身上。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多謝沈大人。”
沈硯之搖了搖頭，笑道：“不必謝我。”
他站起身來，朝她微微一揖：“溫姑娘，保重”，轉身先走出了雅間。
腳步聲在廊上漸漸遠去，溫和而從容，不疾不徐。
溫知妤坐在那裏，怔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日的陽光透進來，落在她肩上，暖暖的。她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塊玉佩，攥緊，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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