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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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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約定

第七日。

陸承聿走進太醫院的時候,腳步比前幾日都慢了些。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昨日周寒問他“明日還來嗎”,他答得幹脆利落,可今日真到了這最後一趟,心裏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滋味。

他當然知道這是最後一趟。七日之期已到,從明日起,他不必再每日辰時往太醫院跑,不必再趴在那張診榻上讓一個小姑娘紮得滿背是針,不必再聽她一邊吃著他帶來的蜜餞一邊問“殿下今日可好些了”。

這本該是件好事。

他陸承聿堂堂禹王,十五歲赴邊關,七載戎馬,什麽陣仗沒見過?如今被一個小姑娘按著紮了七天的針,說出去都嫌丟人。

可為什麽……

他搖了搖頭,把這莫名其妙的念頭甩開,擡腳進了診室。

溫知妤已經在等他了。見他進來,她照例起身行禮,唇角微揚,頰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

“殿下來了。”

陸承聿“嗯”了一聲,走到診榻邊,熟門熟路地趴下,把臉埋進枕頭裏。

這幾日他連這套動作都做順了——進門,趴下,埋臉,等紮針。周寒說他現在趴得比在自己府裏還自在,他聽了差點沒把人踹出去。

溫知妤凈了手,拈起銀針,開始今日的施針。

七日下來,她對他的傷處已經了如指掌。哪一處最痛,哪一處最僵,哪一處紮下去他會繃緊肩膀,哪一處紮下去他會悶哼一聲又生生忍住——她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殿下今日感覺如何?”她一邊落針一邊問。

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裏傳來:“還行。”

“比昨日呢?”

“差不多。”

溫知妤笑了笑,沒再追問。

她知道他的“還行”就是“好些了”,他的“差不多”就是“確實有進步”。這幾日她早就摸清了規律——這位殿下越是嘴硬,就越是說明效果不錯。

一炷香的工夫,銀針盡數落下。溫知妤凈了手,坐在一旁,等著時辰到了好收針。

診室內一片安靜。

陸承聿趴在榻上,臉埋在枕頭裏,後背紮滿了針,一動不動。

溫知妤拈了顆蜜餞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這幾日她吃蜜餞都吃出習慣了。那小幾上的青瓷小罐裏,還裝著前日他帶來的杏脯和桃幹,她每日都要吃上幾顆,酸甜的滋味總能讓她心情好上幾分。

只是今日過後,也不知這蜜餞還能不能續上了。

她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的人,忽然有些想笑。

這人嘴硬心軟,別扭得要命,可該細心的地方一樣不少。她不過隨口提了一句想吃蜜餞,他便日日帶了來,一日比一日精致,一日比一日用心。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正想著,時辰到了。

溫知妤起身,開始收針。一根一根取下,動作輕柔而熟練。陸承聿安靜地趴著,任她動作,直到最後一根針取完,他才慢慢坐起身來,整理衣袍。

溫知妤凈了手,沒有像往常那樣說明日見,而是正色道:“殿下,微臣有幾句話要說。”

陸承聿動作一頓,擡起眼看她。

溫知妤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殿下腰背的傷,是陳年舊傷,積重已久。這七日施針,只是暫時壓制了寒氣,緩解了疼痛。若要根治——”

她頓了頓,看向他的眼睛:“微臣建議殿下繼續調理。”

陸承聿眉頭微動:“繼續?”

“是。”溫知妤點頭,“接下來三個月,每隔三日施針一次,持續刺激背部的穴位和肌肉,方可徹底拔除寒毒,修覆損傷。若能堅持下來,微臣有把握讓殿下這腰傷不再覆發。”

陸承聿沈默片刻,低頭系著衣帶,沒有說話。

三個月。

每隔三日。

那就是……還要來太醫院三十回?

他系衣帶的手頓了頓,心裏莫名有些覆雜。

按理說,能根治自然是好事。可一想到往後三個月還要繼續往太醫院跑,繼續趴在那張診榻上讓這小姑娘紮針,他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頭疼。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溫醫正,”是阿福的聲音,“沈大人又來了。”

溫知妤微微一怔,隨即道:“知道了,微臣這就來。”

她看了陸承聿一眼,見他沒什麽反應,便轉身往外走。門簾掀起又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診室內,陸承聿系衣帶的手停住了。

沈大人。

沈硯之。

他皺了皺眉,耳朵又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門簾外,阿福的聲音隱約傳來:“沈大人說他把家母的病癥謄抄在紙上了,不用溫醫正親自出去,交給小人轉交就是。”

然後是溫知妤的聲音:“給微臣看看。”

一陣窸窸窣窣的紙張響動聲。

片刻後,溫知妤的聲音再次響起:“沈老夫人這病……倒是拖得有些久了。不過若能堅持調理,應當還能緩解。”

阿福問:“那溫醫正打算什麽時候去?”

溫知妤沈吟了一下:“你去轉告沈大人,過兩天空了微臣就去他府上給沈老夫人診治。”

“是,小人這就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診室內,陸承聿的眉頭擰了起來。

去他府上?

給沈老夫人診治?

他站在原地,臉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麽表情。可不知為何,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沈硯之那個小白臉,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裝得人模人樣的,誰知道心裏打的什麽主意?

什麽母親有病,什麽求醫問診,分明是——

分明是什麽,他也說不上來。

反正就是不對勁。

溫知妤掀簾進來,見他站著沒動,楞了一下:“殿下,怎麽了?”

陸承聿擡起眼看她,目光有些覆雜。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語氣不鹹不淡:“方才那人,是來找你出診的?”

溫知妤點點頭:“是,沈大人說他母親患風濕痹痛多年,想請微臣過府診治。”

“過府。”陸承聿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更淡了,“你要去他府上?”

溫知妤覺得他這話問得有些奇怪,但還是如實答道:“是,過兩日空了就去。”

陸承聿沈默片刻,忽然轉身往外走。

溫知妤一楞:“殿下?”

陸承聿沒理她,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開口——

那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什麽情緒,卻清清楚楚地落在診室內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往後三個月,你每隔三日到本王府上施針一次。”

說完,他擡腳跨出門檻,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影挺拔,腳步穩穩當當,仿佛方才那幾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吩咐。

診室內,溫知妤楞住了。

阿福剛從外頭回來,正好聽見這話,也楞住了。

診室門口,周寒正準備跟著自家王爺離開,聽見這話,同樣楞住了。

三臉蒙圈。

阿福最先反應過來,小聲問:“溫醫正,禹王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溫知妤眨了眨眼,沒說話。

她當然聽懂了那話的意思——往後三個月,每隔三日,去禹王府施針。

可問題是……

她方才說的是讓殿下來太醫院繼續調理,怎麽他一轉身就變成了她去他府上?

而且那語氣,那態度,那背影……

她想了想,忽然有些想笑。

這人,又別扭上了。

診室外,陸承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臉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周寒小跑著跟上來,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問:“王爺,您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啊?”

陸承聿沒理他。

周寒撓撓頭,又問:“您是說讓溫醫正去咱們府上施針?”

陸承聿還是沒理他。

周寒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可是王爺,溫醫正方才說的是讓您來太醫院繼續調理,您怎麽……”

“怎麽什麽?”

陸承聿終於開口,語氣冷淡:“本王忙,沒空每日往太醫院跑。讓她來府上,省事。”

周寒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王爺忙?

王爺這幾日天天往太醫院跑,也沒見他忙啊?

而且,讓溫醫正來府上施針——這事傳出去,怕是整個禹王府都要炸鍋。

但他看著自家王爺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算了,王爺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診室內,溫知妤還在發楞。

阿福湊過來,小聲道:“溫醫正,您真要去禹王府啊?”

溫知妤回過神來,看他一眼:“怎麽,你不想去?”

阿福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小人就是覺得……禹王殿下剛才那話,說得好像有點……”

“有點什麽?”

阿福想了想,小聲道:“有點……不太對勁。”

溫知妤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不對勁?

確實不太對勁。

可她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勁。

正想著,外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是溫良恭,他方才在前院聽說禹王今日是最後一次施針,便過來看看情況。

一進門,他就看見女兒站在診室中央發呆,阿福在一旁探頭探腦。

“知妤,”溫良恭走過去,“怎麽了?禹王殿下走了?”

溫知妤點點頭:“走了。”

溫良恭看了看她的臉色,又問:“那殿下怎麽說?七日施針可有效果?接下來還需不需要繼續調理?”

溫知妤沈默片刻,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溫良恭聽完,也楞住了。

“去禹王府?”他皺起眉頭,“殿下親口說的?”

“是。”溫知妤點頭,“他說往後三個月,讓女兒每隔三日去他府上施針。”

溫良恭沈吟片刻,臉上的表情有些覆雜。

禹王殿下這要求,說合理也合理——畢竟他是王爺,每日往太醫院跑確實多有不便,讓太醫過府診治也是常事。

可問題是……

他想了想,正色道:“既然殿下開了口,那便是定下了。從明日起,每隔三日,你去禹王府給殿下施針。”

溫知妤點頭:“女兒明白。”

溫良恭看了她一眼,又叮囑道:“禹王府不比太醫院,你行事要更加小心。殿下的脾氣你多少也摸透了,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自己心裏要有數。萬不可落人口實,更要當心自己的安危。”

溫知妤神色認真起來,點頭應下:“父親放心,女兒省得。”

溫良恭看著她,心中輕嘆一聲。

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醫術精湛,心思細膩,待人接物也從不讓人操心。往後的事,且走且看吧。

溫知妤送走父親,回到診室,開始收拾藥箱。

小幾上的青瓷小罐還放在原處,裏面還剩小半罐蜜餞。她拈起一顆放進嘴裏,酸甜的滋味化開,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人頭也不回往外走的背影。

往後三個月,每隔三日,去禹王府施針。

她微微揚起嘴角,不知為何,竟有些期待起來。

畢竟,去禹王府的路上,可以買蜜餞、桂花糕,還有各種各樣的零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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