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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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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王光美的頭發是那種被理發店的離子燙熨得服服帖帖的模樣,垂在肩頭時像兩掛浸了水的黑綢,泛著冷光,稍一晃動,便有細碎的銀亮從發梢滾落,那是發膠與離子燙藥水混合後,在陽光下折射出的狡黠。他總愛穿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皮夾克,拉鏈從來只拉到三分之一,露出裏面印著骷髏頭的黑色T恤,領口被項鏈磨出毛邊,銀質的鏈子墜著顆生銹的子彈頭,隨他走路的姿勢在鎖骨間晃悠,像只困在皮肉間的飛蟲。

他常待在鳳裏中學後巷的那堵爬滿爬山虎的墻下,腳邊總扔著個皺巴巴的煙盒,紅塔山的,邊角卷得像朵雕謝的花。手指間夾著的煙燃到盡頭,燙了指尖也不抖一下,只是把煙頭往墻根的積灰裏一摁,留下個焦黑的印子,像塊沒燒透的煤。有陽光的時候,他會把離子燙的頭發往耳後攏,露出光潔的額頭,那裏有顆細小的痣,像不小心濺上的墨點,他用指腹蹭著那顆痣,眼神懶懶散散地掃過巷口,看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們魚貫而過,像看一群被圈養的鴿子。

離子燙的頭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時,能看見他耳後藏著的銀色耳釘,細細的一根,在發隙間閃一下就不見了,像條受驚的小魚。他說話時總帶著點含混的調子,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沒擰緊的水龍頭滴下的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餵,借個火。”他會斜倚在墻上,皮夾克的袖子滑到肘彎,露出小臂上紋著的半截玫瑰,刺青的顏色還很新,邊緣泛著紅腫,像塊剛被揉皺的紅布。被問的學生手忙腳亂地摸出打火機,他卻不接,只是低下頭,讓對方把火苗湊到他叼著的煙上,離子燙的發絲垂下來,掃過對方的手背,帶著股廉價洗發水與煙味混合的氣息,讓人忍不住縮手。

放學後的後巷最是熱鬧,王光美的身邊總會圍上幾個和他打扮相似的男生,頭發不是染成枯草似的黃,就是燙得像鋼絲球,他們勾肩搭背地笑,聲音粗嘎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王光美很少笑,只是把煙盒扔給他們,自己則靠在墻上,用靴底碾著地上的石子,離子燙的頭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和那道被煙頭燙過的疤痕——很淺,像條白色的蟲子,趴在下巴上。

有次他和人在後巷打架,對方揪住他的頭發猛拽,離子燙的發絲卻沒亂,反而像道黑色的鞭子,隨著他的動作甩動,抽在對方的臉上。他一拳砸在對方的肋骨上,聽見悶響時,嘴角才勾起個極淡的弧度,像冰面上裂了道縫。打完架,他對著墻根的積水理了理頭發,指尖梳過發梢,把亂了的地方一一撫平,那認真的模樣,倒像在打理一件珍貴的瓷器。積水裏的倒影搖搖晃晃,他的臉一半浸在陰影裏,一半被夕陽染成金紅色,離子燙的頭發像融化的瀝青,緩緩淌過肩頭。

他口袋裏總裝著包薄荷糖,綠色的,圓滾滾的像顆顆小翡翠。有時會撞見低年級的女生被欺負,他就會慢悠悠地走過去,吐顆糖在嘴裏,薄荷的涼氣從嘴角溢出來,“滾。”聲音不高,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威懾力。女生道謝時,他已經轉身靠回墻上,手指卷著離子燙的發梢,眼神飄向遠處的屋頂,那裏有只貓正弓著背走過,尾巴像條黑色的蛇。

深秋的時候,後巷的爬山虎紅得像團火,王光美換了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離子燙的頭發垂在毛衣領口,襯得脖頸又細又白,像截玉雕。他蹲在墻根,給一只瘸腿的流浪貓餵火腿腸,指尖被貓舔得微微顫抖,卻沒縮手。有風吹過,頭發掃過他的臉頰,他瞇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灰的影,那瞬間的溫順,像冰化成了水,悄悄漫過青石板的縫隙。

後來有天,後巷的墻上多了幅塗鴉,是用銀色的噴漆畫的,一棵沒有葉子的樹,枝椏上掛著顆子彈頭,樹下蹲著個背影,頭發直直地垂到地上,像兩掛黑色的綢帶。沒人知道是誰畫的,但路過的學生都說,那背影像極了王光美,尤其是那頭發,熨得筆直,像被離子燙熨過無數次,連風都吹不散它的形狀。

王光美看到那幅塗鴉時,正叼著煙,打火機在指間轉著圈。他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煙燒到了過濾嘴,才把煙頭摁滅在墻根,然後從口袋裏摸出顆薄荷糖,扔進嘴裏,薄荷的涼氣混著煙味,從鼻子裏呼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離子燙的發梢在指尖滑過,像條冰涼的魚。

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塗鴉上,和畫裏的背影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現實哪是畫。風吹過,離子燙的頭發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低聲說話,說些關於青春、關於孤獨、關於一堵爬滿爬山虎的墻和一個愛把頭發燙得筆直的少年的故事,那些故事藏在發梢的銀亮裏,藏在煙頭的焦痕裏,藏在給流浪貓餵食的指尖上,像顆埋在土裏的種子,不知道會在哪個春天,突然發了芽,長出滿樹的葉,遮住整個後巷的天空。

他就這樣日覆一日地待在後巷,像塊被時光遺忘的石頭,離子燙的頭發是他唯一的亮色,在灰暗的巷弄裏閃著光,吸引著好奇的目光,卻又拒人於千裏之外。有人說他是混混,有人說他在等什麽,只有那只瘸腿的流浪貓知道,每個傍晚,他都會蹲在墻根,摸出火腿腸,眼神柔軟得像塊棉花,而那時,他的頭發會被風吹得亂了形狀,不再像浸了水的黑綢,倒像團蓬松的雲,輕輕蓋在他的肩頭。

雨下起來的時候,後巷的青石板會變得油亮,像面摔碎的鏡子。王光美會把皮夾克的領子立起來,離子燙的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像層黑色的薄膜。他站在屋檐下,看著雨絲斜斜地織成網,把整個世界都罩在裏面。遠處的教室裏傳來朗朗的讀書聲,被雨聲泡得發漲,聽不真切。他從口袋裏摸出薄荷糖,這次卻沒吃,只是捏在手裏,感受著糖紙在掌心慢慢變軟,像顆正在融化的心。

那棵塗鴉裏的樹,在雨中顯得更加清晰,銀色的枝椏在濕漉漉的墻面上閃著光。王光美望著它,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墻面上劃過,沿著樹幹的紋路,一點點向上,像在觸摸一個遙不可及的夢。雨水順著他的指尖流下,混著墻上的漆,在地面暈開一小片銀色的痕,像滴眼淚,很快就被更多的雨水沖淡,消失不見。

離子燙的頭發還在滴水,落在高領毛衣上,洇出深色的圓點。王光美卻像是沒察覺,只是站在那裏,任由雨絲落在臉上,眼神空茫又專註,仿佛在等雨停,又仿佛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人。後巷的風帶著爬山虎的腥氣吹過,掀起他的發梢,露出耳後那枚銀色的耳釘,在雨幕中亮了一下,又迅速隱沒在黑發裏,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日子就像後巷的積水,慢慢漲起來,又慢慢退下去,留下些泥沙和碎紙,證明曾經有過波瀾。王光美的離子燙頭發長了又剪,剪了又燙,始終保持著那種服帖的黑綢般的模樣,只是發梢偶爾會染上點別的顏色,有時是酒紅,有時是悶青,像在墨水裏滴進了幾滴顏料,很快又被黑色覆蓋。他依舊在放學後靠在後巷的墻上,煙盒扔在腳邊,薄荷糖的味道混著煙味,在空氣裏彌漫,像首沒唱完的歌。

有天,一個背著畫板的女生路過,站在遠處看了他很久,然後坐在巷口的石階上,打開畫板開始畫。王光美沒動,依舊靠在墻上,手指卷著發梢,只是眼神偶爾會飄向那個女生,像只警惕的鳥。女生畫得很認真,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把他的皮夾克、他的子彈頭項鏈、他離子燙的頭發,都一點點畫了下來,連墻根那個焦黑的煙蒂印子都沒落下。

畫到一半,女生擡頭,正好對上王光美的目光,嚇了一跳,鉛筆掉在地上。王光美卻忽然走過去,撿起鉛筆遞給她,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的,像塊玉。“畫完了能給我看看嗎?”他的聲音裏帶著薄荷糖的涼意,尾音沒拖得那麽長,反而有些發緊。女生點點頭,臉頰紅得像後巷的爬山虎。

那天傍晚,王光美手裏多了張畫,畫裏的他靠在墻上,離子燙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銀亮,眼神飄向遠方,嘴角似乎還帶著點笑,不像平時那麽冷。他把畫折成小塊,放進皮夾克的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像藏了個秘密。從那以後,後巷的墻上又多了幾幅塗鴉,有貓,有爬山虎,還有個穿著黑皮夾克的少年,頭發直直地垂著,像兩掛黑色的綢帶,在風中輕輕搖晃。

沒人知道王光美最後去了哪裏,就像沒人知道他為什麽總在後巷待著一樣。有天早上,學生們發現後巷的墻上多了片新的塗鴉,還是那棵沒有葉子的樹,只是這次,枝椏上掛著的子彈頭變成了顆薄荷糖,綠色的,在銀色的枝椏上閃著光。樹下的背影不見了,只留下個空蕩蕩的墻根,煙盒被撿走了,連焦黑的煙蒂印子都被人用土蓋住了,像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那只瘸腿的流浪貓還在,蹲在墻根,等著有人給它餵火腿腸。風穿過後巷,掀起地上的落葉,像在尋找什麽。離子燙的發梢劃過空氣的聲音,薄荷糖在嘴裏融化的聲音,煙頭摁滅在積灰裏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墻面上的塗鴉,在陽光下靜靜發亮,像個被定格的夢,告訴每個路過的人,這裏曾經有個少年,他有一頭像黑綢一樣的離子燙頭發,口袋裏裝著薄荷糖,眼神裏藏著片海。

很多年後,有人在外地的一家理發店裏,看到個理發師正在給客人做離子燙,手法熟練,指尖劃過發梢的樣子,像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那人的頭發是黑色的,直挺挺地垂著,耳後有枚銀色的耳釘,在鏡子裏閃了一下。有人問他是不是鳳裏中學出來的,他只是笑了笑,薄荷的涼氣從嘴角溢出來,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鏡子裏的頭發被離子燙熨得筆直,像兩掛黑色的綢帶,垂在肩頭,泛著冷光,和很多年前,鳳裏中學後巷那個靠在墻上的少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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