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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精神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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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精神控制

那上面的字明顯是試刻的測試字樣,來源於某種無關緊要的記錄,格式簡潔得像賬本。

XXXX年 2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亞家族特殊藥劑部 | 鎮靜與認知抑制覆方L-710| 劑量單位:30 | 批號 G-7342

……8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亞家族特殊藥劑部 | 鎮靜與認知抑制覆方L-710 | 劑量單位:30 | 批號 G-7411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亞家族特殊藥劑部 | 抗焦慮與情緒穩定覆方 A-12| 劑量單位:20 | 批號 G-7503

安琛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卡蒂姆·桑哈雅,欣祺的大祭司,也就是安琛的父親,為什麽要從加西亞家族買藥?而且時間……

她的視線順著日期往下走。

記錄沒有間斷。幾乎每年都有,有時一年兩到三次,藥品代號逐漸增多,除了L-710 和 A-12,又出現了記憶抑制覆方、抗神經興奮與反應鈍化劑……劑量單位穩定在 20 到 40 之間。

直到安琛出生的前一年,記錄突然密集起來。

…… 8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亞家族特殊藥劑部 | 鎮靜與認知抑制覆方L-710 | 劑量單位:50 | 批號 G-8912

……8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亞家族特殊藥劑部 | 急性神經急救合劑| 劑量單位:10 | 批號 G-8925

……8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亞家族特殊藥劑部 | 精神損傷緩解覆方M-37 | 劑量單位:30 | 批號 G-8933

安琛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指尖無意識地擦過“急救”這兩個字,金屬的冷意順著指腹往皮膚裏滲。

後面還有記錄,但她的眼睛已經不太能聚焦了。那些字產生了一些荒謬的虛影,但她知道它們在說什麽——藥品清單在持續,只是頻率又逐漸放緩,回到了每年一兩次的節奏,直到欣祺病逝的那一年。

…… 11 月 | 桑哈雅·卡蒂姆 | 加西亞家族特殊藥劑部 | 鎮靜與認知抑制覆方L-710 | 劑量單位:25 | 批號 G-12117

安琛緩緩將碎片放回桌面。

她的動作很穩,但手指離開金屬表面時,關節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像是突然忘記了如何彎曲。她站直身體,目光從碎片上移開,看向窗外。

月照鎮的夜晚很安靜。遠處有零星燈火,更遠處是沈睡的山影。這片她躲了十四年的土地,此刻在窗外鋪展開,卻突然顯得陌生。

“……我沒想到會是這個。”卡斯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卻虛幻得像遠在天邊,“這應該是……他們用訂購記錄做刻寫測試的廢件,但內容……”

他沒說完。

安琛沈默了很久。久到卡斯帕以為她不會開口時,她忽然說話了,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空洞:“我一直覺得,我對父親沒什麽印象,是正常的。”

她頓了頓,目光依然望著窗外:“現在想想,他可能根本不想讓我記住他。”

一些模糊的碎片從記憶深處浮起來。禦座廳裏總是彌漫著淡淡的熏香,但那香氣底下,似乎還有另一種更淡的、略帶苦澀的藥草味。母親欣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輕觸太陽穴,那個細微的動作,安琛小時候見過很多次。

還有父親——卡蒂姆大祭司永遠站在禦座側後方的陰影裏,穿著純白的神官袍。他很少說話,即使說話,聲音也總是平穩得像念經。安琛記得自己七八歲時,有一次想跑過去拉他的手,卻被旁邊的侍從輕輕攔住:“殿下,大祭司正在冥想。”

現在想來,那不是冥想,是他在核對今天的藥量是否足夠。

“你知道貴族圈裏一直有個傳聞嗎?”安琛轉過頭,看向卡斯帕,眼神覆雜,“說卡蒂姆大祭司控制著教皇。”

卡斯帕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聽過,但沒人有證據。”

“直到現在。”安琛接上他的話。

然後她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從胸腔深處逸出來,毫無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所以他自殺了。然後母親很快也‘病故’了。”

房間裏陷入更深的沈默。

臺燈的光暈圈著那塊碎片,上面的刻痕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那些代號、數字、日期,像一串冰冷的密碼,鎖著一個持續了近四十年的秘密——帝國的聖母,從她的青年時期開始,就被系統性用藥控制。

鎮靜、認知抑制、情緒穩定、記憶幹擾……一年又一年,直到她的身體和意志都被馴化成適合坐在禦座上的模樣。

而她的女兒出生的之前,需要的卻是“急性神經急救合劑”和“精神損傷緩解覆方”。

安琛忽然覺得胃部一陣發緊。

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深沈的、往下墜的惡心感。她閉了閉眼,釋放少量的“神跡”安撫自己。幾秒後,那陣不適被壓了下去,但殘留的寒意還留在胸腔裏。

她重新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覆了清明。

“拍照。”她對卡斯帕說,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平穩,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冷淡,“把所有刻痕高清掃描,多角度打光,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然後加密,存檔到只有我和柏安卡能調取的離線硬盤。”

卡斯帕立刻點頭:“原件怎麽處理?”

安琛的目光落回碎片上。

“……放回去。”她說,但頓了頓,又補充,“混入其他已掃描歸檔的廢料箱裏。做幹凈點,別留痕跡。”

卡斯帕有些意外:“不銷毀?”

“現在銷毀,萬一有人查起來,反而可疑。”安琛搖頭,“這東西現在不能見光。不是時候。”

現在帝國的平衡脆弱得像一層薄冰,這份記錄一旦曝光,掀翻的不僅是卡蒂姆和欣祺的聲譽,更是民眾基於對“聖母”信任的所有安全感。

“這件事,到此為止。”安琛看向卡斯帕,眼神認真,“除了柏安卡,誰都不要說。包括阿笙,包括瑪莉娜。”

“我明白。”卡斯帕低聲說。

安琛轉身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臺上,背對著卡斯帕,看向外面沈睡的小鎮。

卡斯帕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無聲地走向廚房。他打開櫃子,取出曬幹的銀桂和甘草,放入小壺,接水,點火。動作很輕,但在這個過分安靜的夜晚,瓷器的碰撞聲和燃氣竈的點火聲依然清晰。

水燒開,茶香慢慢飄散出來。

他倒了一杯,走到窗邊,放在安琛手邊的窗臺上。

安琛沒有回頭,但伸手握住了溫熱的杯壁。溫度從掌心滲進去,稍稍驅散了指尖的冰涼。

又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原來我躲了這麽久……”

她頓了頓,低頭看向杯中晃動的茶影:“躲的不只是冠冕——還有這個。”

安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她逃離的從來不是一座皇宮,而是一個從一開始,就用藥物和謊言編織而成的、巨大的繭。

那個繭曾經困住了她的母親。現在,它以另一種方式,依然纏繞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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