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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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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精神崩潰

帝空之盾附屬醫療中心,靜默病房。

連續三天的生化報告靜默地躺在達麗雅的電子病歷裏。聖母醇及其代謝產物的濃度曲線,持續、緩慢卻無可阻擋地上行。顯而易見,某種當今醫學無法解釋的轉化正在她體內自行推進。

但比數據更早擊垮她的,是感知的洪流。

最初只是隱約的煩躁,像隔著厚墻聽到隔壁電視的雜音。達麗雅將其歸因於隔離的壓抑。但隨著她對靜默病房的適應,雜音卻沒有消失,反而逐漸清晰,分化成……思緒的碎片。不是意識連接時那種清晰、指向性的語言,而是無數渾濁的、無意識的背景音。

走廊盡頭,夜班護士交接時心底一閃而過的抱怨,關於總是忘記補充記錄單的同事;樓上某間病房裏,慢性疼痛病人那種綿長而麻木的絕望,像潮濕的苔蘚;甚至更遠處,藥房值班的年輕藥劑師,偷偷清點今日多劃出幾盒安神蜜時,那點微不足道的、帶著竊喜的算計……

靜默病房的鉛板與隔音材料,對“神跡”被動彌散開的場毫無作用。

達麗雅的精神——那曾經過嚴苛訓練、能在瘋狂旋轉和死亡威脅下保持驚人穩定的宇航員意志——卻在被這永無止境、無差別湧入的“聲音”沖刷、侵蝕。情緒調節機制率先失靈,莫名的焦躁和易怒像野火燎原,燒毀了她平和的表象。接著是專註力,她無法將註意力集中在任何一件事上超過三分鐘,書本上的字句會扭動,變成幾層樓之外某人關於醫院晚餐菜色的碎念。

即使是睡眠都成為了奢求。閉上眼睛,黑暗不會帶來寧靜,只會讓那些外來的感知更加凸出、更加喧嘩。幻覺開始出現,她分不清哪一聲“警報”來自病房的儀器,哪一聲來自某個陌生護工疲憊的內心。

達麗雅像被扔進了人類意識噪音的海洋,沒有救生衣,連堵住耳朵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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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潰發生在第四天淩晨。

信息洪流終於沖垮了最後一道脆弱的認知堤壩,尖銳的、嘶鳴的、低語的、哭泣的……無數“聲音”擰成一股摧毀一切的噪音,灌入了達麗雅的顱腔。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幻覺,哪些是自己的恐懼,哪些是別人的殘念。

“停下……停下!”達麗雅從床上滾落,用額頭去撞擊冰冷的地板,試圖用物理的疼痛蓋過精神的撕裂,然而毫無用處。

監護系統發出尖銳的生理參數警報。達麗雅踉蹌站起,抓起手邊一切能抓住的東西——輸液架、監測儀的線纜、床頭櫃上的金屬水杯——胡亂地砸向墻壁、天花板,砸向那些無處不在的“聲音”來源。玻璃碎裂聲、金屬撞擊聲、她喉嚨裏壓抑不住的破碎嗚咽,混合成一片混亂的交響。

最高級別的醫療與安全警報,瞬間響徹靜默病區及相連的監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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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琛是第一個沖進隔離觀察走廊的,柏安卡幾乎同時到達。瑪莉娜和秦笙稍晚幾步,但已經非常快了——快到她們不用說就知道相互之間對於達麗雅這種情況的擔憂。

透過觀察窗的強化玻璃,看到裏面的景象讓空氣凝固。

病房內一片狼藉,達麗雅蜷縮在墻角,雙手死死抱著頭,身體劇烈顫抖。她的眼球布滿血絲,眼神渙散,不斷在驚恐與狂暴間切換,掃視著空無一物的空氣,仿佛那裏擠滿了看不見的魔鬼——昔日的冷靜專註已蕩然無存。

“感知過載。”秦笙快速判斷,“她的‘神跡’被動接收範圍失控了。”

就在此時,病房內的達麗雅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釘”在了觀察窗外的安琛身上。那一瞬間的聚焦,不再是渙散的瘋狂,而是被極致痛苦淬煉出的、驚人的清醒與絕望。

“壓制她,安琛。”柏安卡當機立斷,“但小心,別用全力,還不清楚她的承受閾值。”

安琛點頭,一股稍微調高的“神跡”背景波動,穿透觀察窗,輕柔地覆蓋向達麗雅——帶有安撫效果,但力量有限,畢竟還不能確定達麗雅轉化成元女性的具體原理,因而最好不要進行過多幹涉。

躁動的“聲音”似乎被推開了一些。達麗雅劇烈的顫抖緩和了少許,她死死盯著安琛,嘴唇翕動。

安琛示意打開病房的通訊器。

“……安琛……老師……” 達麗雅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每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聲帶裏磨出來的,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晰,“殺了我。”

觀察窗外,瑪莉娜倒抽一口冷氣,秦笙的眉頭擰緊。

“求求你……”達麗雅的眼淚混著額角的血汙流下,“結束這一切……我受不了了……這些‘聲音’……它們……永遠不會停。”

她的眼神裏,是徹底被摧毀後的空洞,以及在這空洞中唯一燃亮的、對終結的懇求。

安琛搖了搖頭,終於忍不住直接推開了病房的門。

“安琛!”柏安卡低喝,但阻止的手停在了半空。

安琛走進那片狼藉,走向墻角那個瀕臨破碎的靈魂。她沒有說話,只是半跪在達麗雅面前,然後,主動釋放了“神跡”。

如同深海般的寂靜驟然降臨,所有外界感知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溫暖而浩瀚的存在感徹底覆蓋。

達麗雅腦中那些撕扯她的噪音、那些陌生的情緒碎片、那些無盡的低語,像被陽光直射的霧氣,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安全與寧靜,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卵殼裏,一切傷害都被隔絕在外。

達麗雅繃緊如弓弦的身體驟然松垮,癱倒在地。她眼中的狂暴和渙散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被折磨得疲憊不堪的清明。

寂靜持續了十幾秒,安琛逐漸收斂了力量。

達麗雅緩緩擡起頭,望向安琛——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位拯救者、一位老師,甚至不是看一個擁有力量的前輩,而是一種穿透了表象、觸及了某種本質後的,混合著巨大疲憊與認知顛覆的凝視。

她蒼白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清晰地回蕩在突然變得死寂的病房裏:“原來……您不是‘祇神’……”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最後力氣去確認那個令人戰栗的真相,然後,吐出了那個在此世具有特定重量的詞匯:“……您是‘神’。”

安琛看著她,並沒有回應。

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達麗雅心裏那曾經對“祇神”——對某種抽象、公允、蘊含於宇宙律動中的至高哲理——的呼喚與寄托,此刻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的、也是更殘酷的認知:拯救或毀滅她的,並非深遠的“道”,而僅僅是眼前這個擁有具體人格和壓倒性實然力量的存在。

“神”不是答案,她只是另一種,更強大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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