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關燈
第 69 章

第69章

邱瑩瑩的鞋底碾過門檻上的青苔時,聽見“哢”的一聲輕響,像是什麽東西被踩碎了。彎腰去看,是塊碎瓷片,青灰色的胎質裏嵌著點暗紅,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黴味混著胭脂香——是祖母那只摔碎的胭脂盒,她總說這盒子是陪嫁來的,瓷底刻著“永結”二字,當年她就是捧著這盒子,在老宅的天井裏拜的天地。

雨是後半夜開始下的,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上,像誰在用指甲輕輕刮木框。邱瑩瑩是被凍醒的,身上的薄被不知何時滑到了地上,露出的胳膊上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起身去撿被子,腳剛落地,就踩著個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團揉皺的藍布,布角繡著半朵梔子花,針腳歪歪扭扭,是她十二歲那年繡壞的手帕,明明記得早被母親扔進竈膛燒了,怎麽會出現在床底?

“娘?”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撞在空蕩蕩的堂屋墻壁上,彈回來時變了調,像個陌生的女聲在應。

堂屋的八仙桌旁,不知何時多了個身影。背對著她,穿著件月白色的斜襟襖,頭發用根銀簪挽著,發尾垂在背後,隨著窗外漏進來的風輕輕晃。邱瑩瑩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襖子是外婆的,她見過照片,領口繡著圈纏枝蓮,外婆總說這是她二十歲生辰時,外公連夜用絲線繡的,針腳裏還沾著他的汗味。

“外婆?”她往前走了兩步,腳下踢到個硬物,是只銅腳爐,爐蓋的網眼上積著層黑灰,摸上去卻還帶著點餘溫。這腳爐是外公冬天總捧著的,他肺不好,一到冷天就離不開它,臨終前還攥著爐耳說:“等開春,給你外婆燉冰糖雪梨,用這爐子溫著。”

身影緩緩轉過身,臉藏在燈影裏,只能看見下頜尖沾著點白霜似的粉末,是外婆總抹的珍珠粉。“瑩瑩,”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線,軟塌塌的,“你外公的煙桿找著了嗎?他今早說要去後山打野兔,沒帶煙桿,怕是坐不住。”

邱瑩瑩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外公在她五歲那年就沒了,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他去後山撿柴,再也沒回來,後來村裏人在山澗裏找到了他的煙桿,桿尾刻著的“守”字被水泡得發漲。可現在,外婆怎麽會說他要去打野兔?

“外婆,外公他……”

“噓——”外婆擡手按在她唇上,指尖涼得像冰,“別吵,他在天井裏磨獵刀呢,你聽。”

邱瑩瑩果然聽見“霍霍”的磨刀聲,從院角傳來,混著雨打芭蕉的“沙沙”聲,格外清晰。她扶著門框往外看,天井的青石板上,蹲著個穿粗布短打的男人,背對著她,手裏的獵刀在磨刀石上來回蹭,火星子濺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瞬間就滅了,留下一個個黑點兒,像誰用燒紅的針戳出來的。

男人的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用根布帶紮在腦後,是外公年輕時的樣子。邱瑩瑩記得母親說過,外公年輕時最愛打野兔,每次出門前都要在天井裏磨半個時辰的刀,說“刀快,兔子才不遭罪”。

“外公……”她喃喃道。

男人突然停了手,獵刀“當啷”一聲扔在地上,轉過身來。他的臉被雨水打濕,左眉骨上有道疤,是年輕時被野豬獠牙劃的,母親說那道疤讓外公看起來格外兇,可在邱瑩瑩眼裏,此刻那疤卻泛著點紅,像剛被劃破似的。

“瑩瑩,”外公的聲音帶著煙嗓,比記憶裏的更沈,“幫我把墻角的竹簍拿來,等會兒裝兔子。”

邱瑩瑩的腳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墻角哪有什麽竹簍?那裏只有外婆的墳,去年清明她還去添過土,墳頭的草長得比她還高。可順著外公的目光看去,墻角竟真的立著個竹簍,竹篾編得很密,簍口蓋著塊藍布,布上繡著的梔子花和她床底撿的那塊手帕一模一樣。

“拿啊。”外公催促道,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桿煙桿,正往煙鍋裏塞煙絲,煙絲是金黃色的,帶著股甜香,是外公生前最愛的“女兒紅”牌子,早就停產了。

邱瑩瑩咬著牙走過去,指尖剛觸到竹簍的把手,就聽見簍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有活物在動。她猛地縮回手,竹簍蓋“啪”地掉在地上,裏面滾出來的不是兔子,是個布偶,穿著件小棉襖,眉眼繡得歪歪扭扭,是她十歲那年親手縫的,當時覺得醜,隨手就扔進了竈膛,怎麽會在竹簍裏?

布偶的脖子上系著根紅繩,繩尾拴著個小銅鈴,鈴身刻著“平安”二字,是她的周歲禮。邱瑩瑩突然想起,這布偶被扔進竈膛的那天,她發了場高燒,說胡話時總喊“布偶冷”,外婆守在她床邊,用燒焦的布偶殘骸拼了個大概,說“這樣它就還能陪著你”。

“這布偶……”她擡頭看向外公,卻發現天井裏空空蕩蕩,磨刀石還在,獵刀卻不見了,只有石板上的火星印子在慢慢變淡,像被雨水沖刷的淚痕。

“瑩瑩,過來。”外婆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帶著點急切。

邱瑩瑩轉身回屋,看見外婆正站在神龕前,手裏捧著個牌位,牌位上的字被香火熏得發黑,隱約能看清“先夫邱公諱……”。外婆的手指在牌位上輕輕摩挲,指甲縫裏嵌著點香灰,“你外公的牌位怎麽濕了?是不是你又忘了關窗?”

邱瑩瑩這才發現,神龕前的供桌積著層水,是從窗縫漏進來的,剛好打在牌位上,把“考”字泡得發漲。她趕緊去關窗,手指剛碰到窗欞,就看見窗臺上放著雙虎頭鞋,鞋底繡著“長命百歲”,是她三歲時穿的,鞋頭的老虎鼻子被她啃得缺了塊,母親說這雙鞋能避邪,早就收進樟木箱了。

“這鞋……”

“你外公今早拿出來的,”外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說瑩瑩今晚要回來,得穿雙暖腳的鞋,免得著涼。”

邱瑩瑩低頭看自己的腳,不知何時竟換上了那雙虎頭鞋,鞋底的針腳磨得發亮,腳心貼著塊暖寶寶,是現在超市裏賣的那種,可這老宅已經十年沒住人了,哪來的暖寶寶?

“外婆,這鞋……”

“別問了。”外婆把牌位小心翼翼地抱下來,用袖子擦著上面的水漬,“你外公說,今晚有貴客來,讓我把堂屋收拾幹凈。你看這桌子,還是你外公年輕時打的,樟木的,不怕蟲蛀。”

邱瑩瑩看著八仙桌,桌面被擦得鋥亮,映出她的影子,可影子的脖子上卻系著條紅綢帶,她自己明明沒系。更奇怪的是,影子的身後還站著個人,穿著件蓑衣,鬥笠壓得很低,只能看見手裏握著桿煙桿,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和外公方才抽的“女兒紅”一個味。

“貴客是誰?”她忍不住問。

外婆突然笑了,嘴角的皺紋裏積著點香灰,“是你娘啊,她說今晚要回來給你送新做的棉襖,布料是她去年在集市上挑的,湖藍色的,你從小就愛這顏色。”

邱瑩瑩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娘走的時候是春天,穿的是件碎花襯衫,根本沒來得及做棉襖。可她順著外婆的目光看向門口,那裏真的立著件湖藍色的棉襖,搭在竹椅上,領口繡著朵玉蘭花,針腳和母親的一模一樣。

棉襖的口袋裏鼓鼓囊囊的,邱瑩瑩伸手一摸,摸出塊硬糖,橘子味的,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糖紙已經泛黃,上面印著“國營食品廠”,早就停產了。她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甜得發齁,像母親每次哄她吃藥時給的那種。

“娘……”她哽咽著。

“哎。”門口傳來應答聲,輕柔得像羽毛。

邱瑩瑩擡頭,看見母親站在雨簾裏,穿著那件碎花襯衫,手裏提著個竹籃,籃裏裝著些青菜,沾著泥水,是老宅後院種的那種小油菜。母親的頭發還是黑的,不像最後見時那樣白了大半,她笑著說:“瑩瑩,快幫娘把菜拿到廚房,今晚做你最愛吃的油菜炒香菇。”

邱瑩瑩跑過去,想抓住母親的手,可指尖剛碰到她的袖子,就穿過了一片冰涼的水汽。母親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水墨畫被雨水暈開,“瑩瑩,娘給你留了樣東西,在你枕頭底下,記得拿……”

聲音越來越遠,母親的身影漸漸融進雨裏,只有那籃青菜還留在門口,葉子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地響,像在倒計時。

邱瑩瑩沖進裏屋,掀開枕頭,底下壓著個筆記本,是她高中時用的那種,塑料皮的,印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她翻開本子,第一頁是母親的字跡:“瑩瑩,今天你說要考大學,去城裏讀書,娘沒說什麽,但娘為你高興。你爹說城裏的房子小,住不慣就回家,咱家的老宅永遠給你留著。”

翻到第二頁,是父親的字,他寫字總愛用鉛筆,力道很重,紙背都透著印:“瑩瑩,爹給你做了個書架,就放在窗邊,陽光好,看書不傷眼。等你放假回來,爹教你修屋頂,你小時候總愛爬梯子,說要當女瓦匠。”

邱瑩瑩的手撫過紙面,鉛筆的劃痕硌得指尖發麻。她記得那個書架,木頭是父親從後山砍的松樹,打磨得光溜溜的,她確實在上面放了不少書,直到去城裏上大學那天,還特意擦了一遍。

再往後翻,是外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瑩瑩,外婆給你留了罐腌菜,在竈臺下第二塊磚後面,配粥吃最香。你總說學校的菜太淡,等你回來,外婆天天給你做。”

竈臺下第二塊磚……邱瑩瑩猛地想起,去年清理老宅時,她確實在那裏發現了個陶罐,裏面的腌菜早就壞了,只剩下層黑糊糊的東西,當時她還嫌臟,順手扔了。現在想來,那罐子裏裝的哪裏是腌菜,是外婆舍不得吃,省下來給她的念想。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沒有字,只有根頭發,又粗又黑,是外公的。邱瑩瑩記得,外公總愛在刮胡子時掉頭發,每次都讓她撿起來,說“留著,以後給你做支毛筆”。她當時覺得好笑,現在卻把那根頭發小心翼翼地夾進筆記本裏,像藏起了根救命的稻草。

“瑩瑩,吃飯了。”外婆的聲音在堂屋喊。

邱瑩瑩走出裏屋,看見八仙桌上擺著三道菜:油菜炒香菇、腌菜炒肉、還有碗雞蛋羹,都是她愛吃的。外公坐在上首,正用他那桿煙桿敲著桌面,外婆在給他盛飯,母親坐在她對面,笑著給她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邱瑩瑩坐下,拿起筷子,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桌上的菜冒著熱氣,香味鉆進鼻子裏,是真實的,可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她舍不得戳破,就想這樣坐著,聽外公講他年輕時打野兔的故事,聽外婆念叨她繡壞的手帕,聽母親說城裏的新鮮事。

雨還在下,打在窗欞上的聲音越來越急,像在催她離開。邱瑩瑩夾起一筷子油菜,放進嘴裏,味道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帶著點泥土的腥氣,是老宅後院獨有的味道。

“瑩瑩,該走了。”外公放下煙桿,看著她,左眉骨的疤在燈光下泛著紅,“天亮前得下山,不然會淋雨。”

邱瑩瑩點點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掉在碗裏,“我還能回來嗎?”

“傻孩子,”外婆握住她的手,這次是暖的,帶著點珍珠粉的滑膩,“這是你的家,想回來就回來,我們都在這兒等著。”

母親站起身,幫她理了理衣領,“枕頭底下的筆記本帶好,想我們了就看看。還有,別忘了把那雙虎頭鞋帶上,山裏冷。”

邱瑩瑩把筆記本放進包裏,穿上虎頭鞋,鞋底的“長命百歲”被雨水泡得發脹,卻格外合腳。她走到門口,回頭看,外公還在抽著煙桿,外婆在收拾碗筷,母親站在神龕前,輕輕擦拭著那塊被淋濕的牌位,他們的身影在燈光裏明明滅滅,像老照片裏的景象。

“走了。”她輕輕說。

“走吧,路上小心。”他們齊聲應道。

邱瑩瑩走出老宅,反手帶上門,門軸“吱呀”一聲,像在嘆息。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山澗裏傳來水流聲,清脆得像銀鈴。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虎頭鞋,又摸了摸包裏的筆記本,突然覺得心裏踏實了許多。

或許,所謂的鬼,不過是太想念的人,舍不得走,就在老地方等著,等那個被想念的人,回來看看。而老宅,就是他們的念想搭成的窩,不管過多少年,只要你回來,就能聞到熟悉的飯菜香,聽見熟悉的嘮叨聲,像從未離開過一樣。

邱瑩瑩沿著山路往下走,鞋底的虎頭踩著露水,發出“沙沙”的響。她知道,她還會回來的,帶著新摘的梔子花,放在外婆的胭脂盒旁;帶著新買的煙絲,填進外公的煙桿裏;帶著城裏的蛋糕,擺在母親的牌位前。

因為這裏有她的根,有那些藏在瓦縫裏、竈臺下、枕頭邊的愛,無論走多遠,都能順著這根線,找到回家的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