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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承泰(三十二) 【鄧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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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承泰(三十二) 【鄧燭】 ……

【鄧燭】

我捏著齊軍南下淮北告急的書信和蕭鏑派人冒死出城送來的信進帳時, 就瞧見那才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的壞狐貍,身上披著幹凈的素裳,右手才接好的骨, 使不上勁, 拿小臂墊著木盒, 不曉得悉悉索索在做甚麽。

總覺著不是好事。

實在是怕驚著這人,免得她傷口裂了, 索性放下簾帳的時候用上幾分力道,她聽見我來, 耳朵動了動,動作卻沒有什麽失態。

坦坦蕩蕩,都不像她了。

“你見陳挺回來了?”

她順手將小木匣子往木架上一放, 回身看我。

太憔悴了。

雪膚鴉睫、鳳眼皓齒, 自然是天生的漂亮胚子,偏生太瘦,削下了臉,再帶上病色, 總覺著還是鬼氣飄渺,但依舊漂亮。

“你不好好躺榻上, 折騰自己幹什麽。”

“我若不瞎折騰, 我便不是我了。”她帶著幾分柔氣,虛虛地朝我懷中送來, 我怕傷到她, 只能接住, 叫她尋個不會磕傷的姿勢安分窩著。

“……很疼吧?”

她縮在懷中,偶爾飄出帶有氣音的笑,手掌往我掌心鉆, “應該做的罷了。”

“想……回家了。”

她現在渾似在外頭風流浪蕩夠了的人,開始貪求起尋常日子了,“你要殺我,帶我去益州也好,你要是舍不得,咱們就回南海郡,別管陳挺,他手底下十有八九有世家大族開始找上門了。”

“他不做提線木偶,也會有下一個提線木偶。”

她帶著些許困倦,聲音細微,“陳挺要捏死爨茶和老皇帝不難,難的是梁國頹圮,多事之秋,齊國會打秋風。”

我心念一動,讀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不想去?”

“我不想你受傷,”她嘆了口氣,“我就是很自私,不想天下蒼生分你半分好。”

“可你做不到。”

她絮絮叨叨,從前竟沒發覺這人嘴碎成這樣。

“我不想做虞姬,你何苦偏要是霸王?”

我一時訥訥,不知該如何接話,半晌,只得拍拍她的背,哄她去榻上歇息,“傷這麽重,哪來那麽多話。”

孰料聽了這話,懷中人拿那點本不是力氣的力氣要掙開,我拗不過這從來不拿自己命當命的人,只得轉抱為扶。

“……南地羸弱,非一朝一夕,多的是沒皮沒臉、腦滿腸肥、毒計中藏的士大夫,你做的好了,是鞏固他們的鐵桶江山,你做的差了,是喪了自己的命,我自私,可他們難道配你無私麽?”

“我知曉,你定是會說為了天下百姓,不忍淮水兩岸百姓受苦。”她紅著眼,蓄滿了淚水,“可你好狠的心,讓我的心上人受苦。”

“偏生我還毫無辦法。”

簾帳外的日光照在她的側臉,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

“柿奴……”

我忽得有些挫敗,陪著她一起看外頭的雀兒,竟此生,我是家國兩難。

良久,身前人垂下頭,一甩衣袖,丟下句話:

“好啊,你想做霸王,我陪你就是了。”她轉過身來,笑得飄渺,我心頭一痛,捫心自問,我何嘗不是同她一樣,寧可將自己摔個粉碎,卻不想她沾染上風霜。

“你要打定主意,要去淮北,一定記得,要帶上我。”

“妾為將軍,擋刀。”

“日日說胡話,沒個定性。”她欠了命,卻不該為我擋刀,我舍不得。虛扶著她往榻上走去,天氣熱起來了,日頭照了榻上許久,我試了下溫,到底燙人得過分,喚來人將這榻離著簾帳漏光的地兒搬遠了些,才敢叫這人躺下去,“淮北之事……需得從長計議。”

太子派人冒死出來求援,皇帝誠然不做好,太子和皇後卻未有負我,不言請援,只求托孤,若是不應允,豈非太薄情寡義?

這事我心中有決斷,卻不能太同柿奴相商。

畢竟讓她放蕭家後人一條生路已是登天之難,太子要托孤,卻不願大張旗鼓,便是要央我暗中留一支血脈,好自養著。

這要是叫她知曉了,非把那孩子折騰得不得安生。

也不能叫其餘人知曉,否則若來日遭他人忌憚,便是兩頭不保,由此不能大張旗鼓的去救……

“你還再想淮北的事?”

她的聲音將我自紛繁的思緒中扯出,只見懷中人眼皮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往下掉,大傷未愈,倒勞心操神起這些來。

“先歇下罷,不想這些。江山風雨,由它去吧。”

我實在難以分辨我自己這話幾分真,幾分假,我擁著她,她今日身上暖融融的,飄著藥的清苦味,從來慣會養著自己的人一沾榻上,就奔著最舒服的位置窩著,呼吸清淺,眼睫叢密。

她不會知道的,擁著她時,我當真想與她就這樣,躺在榻上,一生一世不分離,哪怕就這樣,雙雙亡於榻上,做一對蝶,也心甘情願,她亦不會知曉的,我每每存了這個心,只要一閉眼,眼前便是屍山血海和益州無數將士的眼眸。

柿奴……

我實在是舍不得你償債。

【陸纮】

‘江山風雨,由它去罷。’我知這話落在含光口中,未必能信,偏是含光所言,我又不得不信。

兜兜轉轉,我竟覺著有幾分可笑,似是又回到了益州的那段日子,求她疼寵,貪她溫存,只不過在益州是我為刀俎,今朝卻是我為魚肉。

自打傷了以後便困倦得愈發頻了,窩在她懷中更睡得沈實。

再醒來時,夜裏的梟鳥在不遠處的林中鬼號,猶如嬰兒啼哭,一聲又一聲,饒是含光治軍之嚴,也時不時聽見傳來一兩句在夜裏嘀咕的‘晦氣’。

戰場早就陷入死寂。

下意識地往身旁人靠去,不防落了空——

我昏昏睜眼,身旁有的只是空蕩蕩的被褥,上面還殘著含光的餘溫。

夜色四合,周遭寂靜,分明沒有戰事。

她去哪兒了?

我算著時辰,愈發心焦。

她會去作甚?誰要見她?為何要背著我?

我回憶著早間含光的一舉一動,她想去淮北,但不可能會是今日動身,陳挺不至一日尋她幾回,軍中又無動靜……

今日到的軍報,當真只淮北遭難這一條麽?

莫不是……

我心下一驚,騰坐起身子,望向建康皇宮的方向。

她難不成是與建康宮中有約?!

爨茶縱使而今孤危,也是重兵把守,她竟然想著獨自一人前往建康皇宮?!她想做甚?她要做甚!

我匆忙自榻上爬起了身,然方一坐起,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摔在榻上,木打的雕花磕得我生痛。

身子骨如此,我什麽也做不了。

向善皈依,卻是什麽也做不了。

【鄧燭】

應約來到建康宮時,從前的亭臺樓閣、宮闕森森而今全然蔓延著一股腐臭味,碩鼠毫無顧忌地在宮中大行其道,有宮人眼紅著捉鼠,卻不是怕有礙觀瞻,而是為了鼠血裏的那點鹽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他們祈求我,祈求我為他們帶來一個好消息,祈求我應允發兵的承諾。

含章殿內,老菩薩不成人樣,還拈著手裏的佛珠,口中含混不清說著些什麽。

我看了他許久,沒有下拜,只是看向太子。

他擡擡手,向我行禮,“夫人——”

話剛起了個頭,臺上的老菩薩忽得口中含混,雙目渾濁在火光中跳蕩,喉嚨嘶啞,“……為何,見佛不拜?”

我看不真切他白冠下的表情,光影之下,一半像惡蛟,一半像怪佛,獨獨不覺得像人。

“鏑兒——鏑兒——”

他的喉嚨像是破了個洞的布袋,黑黃枯瘦的手指指向我,“她要造反!她要造反!你不要信!不要信她!”

“不要信……”

“觀世音菩薩能觀世間一切,你不要信她!”

太子面露尷尬,殿上人早就被譴出,思忖再三,他下令,要將老菩薩擡下去。

我到底不算皈依完全,心底的憤恨,難平難解,“慢著!”

幾個來擡人的小黃門楞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我見君不拜便算了,還出言否了太子憲令。

“呵。”

我踏步上前,周遭人許是怵我,竟無人攔。

走近看他,身上的素袍掛在枯瘦黑黃的骨架上,眼窩深陷,說不清明的氣味撲鼻而來。

他還是這個宮內最整潔的人。

他也是這個宮內最齷齪的人。

菩薩皇帝,不過如此。

“佛觀一貫水,八萬四千蟲。”我有殺他的心,有殺他的力,可面對矯飾的人,殺他都算是便宜他,他這種人,死到臨頭也只慣會說些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的鬼話,怎麽會去想自己究竟對不住了誰呢?

他誰都對不住,包括那個以身驅魏的自己。

“千手觀音千人千面,蕭澤,你自己當初,怎麽沒料到自己有失之這一日呢?怎麽沒想過,自己不是菩薩呢?”

“鄧娘子,”太子在我身後喚道,語氣中帶著明顯地討好和祈求,對子罵父,被罵的還是一國之君,確實無禮,“今日來,是我有事,只能托付娘子。”

“殿下請講。”

老菩薩終於被擡了下去,太子請我入席說話,我沒有動,他也不強求,“兩件事,我的幼女,想請鄧娘子,帶出去。”

“她阿娘……太子妃,前些日子去了,孤照應不過來,”此時的蕭鏑不是一國的太子,而是一個尋常人父,“宮裏……她活不下去的。”

“孤身為太子,註定是要殉國的,我和我的孩兒,不能走。”他搖搖頭,撫摸著含章殿上的柱子,驀地,他笑了一下,眼裏有與建康宮格格不入的溫情和懷戀,“稚子無辜,她是個女郎,身上還留著她身上一半的血……我不忍心。”

“孤知道柿奴恨蕭家,孤知道,蕭家,不值得鄧娘子你這樣好的人效忠。”他看向我,笑意淺淡,“孤不求生路,只求鄧娘子給這個幼女一條生路,求娘子護這個孩子,往後,她不必姓蕭。”

“好不好?”

一國儲君,卑微至此。

“好。”

“多謝。”他笑意更大了些,“還有一事,求娘子去淮水旁,勿要讓齊軍渡淮。”

“孤不日會和爨茶請降,往後必是死路一條,無甚可惜,”他的手指在柱子上抓得泛白,“然鄧娘子知曉,淮水對南地,有多重要。”

“別鬥了,鬥來鬥去,莫是讓胡虜坐了江山。”他長嘆一聲,“貞卿還在淮北……於國於家,孤以淮北百姓的名,求將軍……”

“救救他們。”

他雙膝一軟,跪出了梁國最後的骨氣,求我,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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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們說是520放番外,還是521放?(雖然現在也沒寫完)

番外我放雜記,所有人物都有點ooc,純自嗨,不收錢錢,你們也別怨我寫得像個小學生,OK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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