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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承泰(三十) 這對我已經夠了,這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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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承泰(三十) 這對我已經夠了,這對你……

【陸纮】

西風小了, 清晨漫起了大霧,神虎門的火在這片濕氣中變得喑啞,我看見爨茶額角青筋鼓起, 隱隱有暴怒的趨勢, 雙眸陰沈地盯著神虎門。

“大人, 石漆就要告罄,是否還要繼續強攻?”傳令的斥候聲音發顫, 在距爨茶三步遠的地兒請令。

“哼!”

爨茶‘欻’地將手中劍拔出,下一刻, 前來問話的斥候脖頸處便飆起猩紅,落在土裏,讓今歲建康的土煨得更軟。

轉眼, 血腥氣撲鼻而來, 長劍搭在我的肩上,劍尖上殘留的鮮血還冒著熱氣,在清晨的寒風中燙著我的肌膚。

劍刃輕輕沒入我脖頸,有點疼。

“姑父不是說, 神虎門久攻必破麽?”

我垂下眼瞼,輕蔑地看著架在我肩頭的劍, 眼前人吃硬不吃軟, 若是低頭認下,誰曉得這瘋孩兒會做甚麽?

毫不猶疑地, 我揚起手, 給了眼前人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不大不小, 舉座皆驚。

掌心還帶著點點麻意,爨茶捂著臉,不可置信。

“蠢貨。”我不退返進, “你待下如此殘暴,進攻不順,反咎謀師,渾身上下哪有半點成大事者的樣子?”

她拿著劍的手腕子一軟,踉蹌幾步,目光頹唐而迷茫。

“姑父……”

她吐出兩個字,目光幾經變換,倏爾,她將手中的劍柄往我手中一塞,帶著她體溫的劍柄灼得我心慌意亂,下意識地想松開手,她卻強硬地逼著我握住那柄劍。

“晚輩無知,做了錯事,還請姑父見諒。”

她鉗住我的手,帶著如出一轍的偏執與癲狂,湊得很近,在我耳邊,“姑父,這麾下一大半人,本就是姑父的人,就連我爨茶,也是姑父養出來的一條狗,不如今日,侄兒低個頭,這手上所有人,悉數交還給姑父,姑父帶著底下人,攻入建康,取了梁皇狗命,何如?!”

宰了梁皇……

殺了梁皇……含光不會不高興的,甚至,甚至我還能身居高位,施加仁義,可以不對太子趕盡殺絕,沒什麽不好的。

沒什麽不好的。

我盯著手上沾染了鮮血的劍刃出神,腦中又閃出含光臨別時的絮語,她要我回來,回到她身邊。

可我若是大權在握,難道便不能讓她束在我身邊麽?

不,不會的,含光那麽好,我怎能害她一次次落空願望。

那我的執念呢?我的執念就該隨風散去麽?

我犯了那麽多事,殺了那麽多人,我怎麽回頭?我回頭,那此前那麽多年的謀算算什麽?

若不回頭,含光待我的這般長的日子又算什麽?

不拿起這柄劍,我就是個笑話,可拿起這柄劍,含光便是個更大的笑話。

都是笑話!

“呵哈哈哈哈……笑話,都是笑話,”我放肆笑出聲來,風吹在我面上,涼而濕,我知曉我現下必然是萬分狼狽,我掙出唯一一點理智,試圖逃避,“你身為一軍主帥,臨了將劍交到別人手中,你難道不怕我第一個宰了你麽?!”

“造反之時不同我說,現下到想起我了?”

“不是姑父要造反的麽?!”

右手腕子閃過一陣劇痛,我幾乎要暈厥過去——這人折了我的腕子,重新將劍奪了回去。

不是我要造反的麽?

我看著眼前怒火沖沖、赤紅著眼滿面偏執的人,忽然笑了。

我想起了許多事,初至江夏那日,天氣晴朗,我拄著竹杖,阿娘扶著我下車,道旁有一條不知名的小溪,溪水清清,飄了許多荇菜,開著一朵朵黃花,有幾只蜻蜓低飛,阿耶信手捉了一只,彎下身笑著把蜻蜓遞給我看,蜻蜓的翅膀在日頭下折出五彩斑斕的色澤。

在我低頭看著蜻蜓時,他擡起頭,對著阿娘背起《關雎》,他說,“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想起含光初來我家那日,她穿紅色真的很好看,她的手一直攥著裙擺邊上,眉眼錚錚,像是山野裏的杜鵑花。

想起那年上元節,她射下來的那顆蜓珠,這世上本沒有蜓珠,蜻蜓卻是存在過的,他們也是。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我想求的東西,其實一直在身邊,什麽時候,變成了那般令人厭惡,需要耗費那麽多無辜的血,和我人生數十年光景徒留徒攀的幻象呢?

她的劍尖指著我,帶著無盡的殺意。

可我知道,我得救了。

我好想哭,我是笑的,或許這世上有些人就是這樣,本該淚流滿面的時候,卻露出不合時宜的笑。

“爨茶。”我聽見我呼喚她,想說什麽,卻說不出口。

我想我是這世上一等一的蠢人,卻在這一點上還算明智,即便說出口,她也不會明白,就像那時的我不明白一樣。

死並不可怕,無愛之人,比死更可悲。

“你若真的疑心我,就動手吧。”

我沒什麽可矯飾的了。

抱歉,含光,我這一次當真不是尋死,有些話我可能再也無法親口對你說出,我並不接受神佛創造的世界,我鄙夷所謂的萬物有序,綱常倫理,我不畏死,卻不可能不活下去的,我從始至終不知道你普渡眾生之舉有何意義。

可我仍會珍愛許多事物,比如晨光,比如蜻蜓,比如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愛上的人。

這對我已經夠了,這對你夠不夠?

我還會祈禱上天有神佛,能替我傳達這些念想,讓你聽見,如果你願意,便將它們,當作是我的告白。

她揮劍刺向我的動作很慢,我沒有躲,等著尖利刺破柔軟。

【爨茶】

為什麽!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她以為她是誰?山鬼妖孽、瘋狐成精,說她是亡國禍水都不為過!她裝出什麽普渡眾生的模樣,她有什麽臉面學姑母!?

她憑什麽要和姑母一個樣?!

我呢?我才是最像他的人?憑什麽離我而去?!

不能順我心意,要擋我的道,你就去死吧!

“爨茶!”

劍鋒本該順利地插進她的心臟,狠狠地紮進去,冥冥之中或許是天意,遠處出現一道身影,怒吼震天,一騎絕塵,鐵馬銀槍,一連將四五個人挑飛了去,顯然是殺紅了眼。

我被這吼聲嚇得手中劍偏了向,常年殺人的我,一下便知道,偏了。

姑父像一尾白蝶倒在地上垂死。

“後撤。”

我知道姑母現在殺紅了眼,眾將士一夜不休,強行阻攔,十有八九能殺到我面上來,反正姑父是個身子骨弱的,經此一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一具屍體而已,姑母想要,拿去就是。

大軍有條不紊地往後撤去,我看見她的心口冒出的血蘑菇將領口的大氅染得一片殷紅。

心口的鐵劍被一把折斷,她被她的愛人抱起。

這算什麽,這算什麽?!

都已經成屍體了,值得麽?單槍匹馬,就為奪一個死人?

我看著一紅一白兩個人策馬而去,有人問我要不要放箭射殺。

我不知道。

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挫敗過。

【鄧燭】

她的血不是冷的。

濕漉漉,溫熱的,順著我扶著她的指尖滑落下來,粘膩,和她人一樣。

“柿奴,柿奴……”

我抱著她,耳邊全是風聲,佛家不許人自戕,大乘佛法告訴我要心懷蒼生。

可我的心在此刻滿滿當當全是自私的願景——我祈求上蒼,來一支冷箭,也射在我的心口,全了我同生共死的念想,全了我,全了我妄圖用自己的死替她贖下罪孽的奢望。

我終究是怕看見她的死的。

我非帥才,更非聖人,妄談慧根!

我呼喚著她的名字,以為用這樣的方法便能求得她的魂魄彌留在我身側,我罪孽滔天,私欲甚重,我離不開,離不開這個天打雷劈罪孽深重的狐貍。

“含光……”

她微弱的呼聲在嘈雜中分外震耳欲聾。

“我在。”我盡可能穩住聲線,“別說話,我帶你去找徐醫倌。”

她輕輕笑了,和江南四月的春風一樣。

“含光……”她說得很慢,很吃力,“日頭要出來了,今天是個好天氣。”

“別說了。”

我的心慌得更甚。

“含光……”

“別說了!”

都讓她閉嘴了,我都讓她閉嘴了!為什麽不聽話!為什麽每一次都不聽話!

我真是瘋了,我為什麽要想著普渡這只狐貍,到頭來我都不像是我了。

“好含光……”她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每每這個時候,下一刻通常就該撒謊了,“……多謝你。”

“多謝你,救了我。”

我救了她。

心神在這一瞬全亂了去。

我知道她在說什麽,我知道,她不是在說我單槍匹馬要把她帶回去,不是,可是陸纮,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現在?為什麽?為什麽要那麽晚?!

“不要睡,我不許你睡!”

眼見著她要在我懷中合眼,我焦急地在她耳邊咆哮,“不許死!你說好了,只有我能殺了你,你答應我了,你這條命是我的!”

“……我這條命,早就是你的了。”

她慢慢悠悠地抽著冷氣,對我說道。

“我不管!”

她似乎是被我嚇到了,楞怔了一會兒,吃力地擡起手,捂抓在我覆蓋在她心口上的手掌後。

掌心又冷又濕。

陸纮,我求求你,也救我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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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這章時:

黑心柿子:自白ing

樹莓:嗷嗷哭嗷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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