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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承泰(二十八) 那這蘇秦,你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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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承泰(二十八) 那這蘇秦,你做不做

【陸纮】

隔水遠眺, 建康城一片亂象,含光捏著韁繩的那只手骨節發白,她在憂心——我的舊部能是什麽善茬, 燒殺擄掠的東西, 配上蕭觀和蕭聞彰兩個王孫公子, 只會鬧得建康不得安生。

我想起多年前洛陽傳來信訊,爾朱榮將朝中的公卿士族趕入河中, 浮起的屍體險些堵塞了河道。

世人皆罵他兇殘,以至最後死在了元子攸手裏後, 洛陽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稱快。

我若投河,有多少知道我是始作俑者, 多少百姓會拍手稱快呢?

江邊連營, 其實已有許多援兵,可只消看一眼,軍貌軍風,不及含光這一路自廣州奔襲帶來的人。

“六國伐秦, 各生鬼胎罷了。”

我忍不住在含光耳畔悄聲說道。

她面容堅毅,嘴唇微張開一條縫, 壓著語句, “那這蘇秦,你做是不做?”

“我可不知這蘇秦該如何做。含光, 你是看不下他們行事暴虐, 還是看不下蕭梁皇室落得如此下場?”

江邊來的人, 看似氣勢洶洶,卻不足為謀,這蘇秦誰愛做誰做, 我不可能做這蠢人。

我只在乎含光想如何。

“皇後、太子待我有恩,建康百姓,更是無辜。”

不出意料。

我不屑天真的慈悲,只因這兩者在眼下情形是相悖的——建康百姓無辜,便是要拿自己的人去撕個口子,攜民渡江,各路諸侯虎視眈眈,如此‘善舉’之後,己消彼長,誰能擔保其他人不會生出壞心,要吞了咱們?

皇後、太子有恩,可救了他們,這陛下,殺是不殺?

不殺,豈不是給自己尋了個活菩薩?殺?那這恩,是恩,還是高位者的施舍?

我又愛慘了她的慈悲。

她雙眸如炬,凝望那一城烽煙,我忽然懂了她的下屬,為何會為她拋頭顱灑熱血,不消威逼利誘。

她身上有我此生再難撿拾回的東西,名為:‘光明’。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蕭鏑】

“殿下,東宮失守!”

“讓將士們盡快回撤宮城內,堵死四方宮門,將那幾座偏殿拆了,拆下來的木石料子用以抵禦反賊。”

我到底還是寫了請各路援兵的書信,心中依然惴惴不安,石頭城的守軍在聽聞蕭觀蕭聞彰攻入內城之時,心裏便已經有了不祥之感——石頭城守軍尚且首鼠兩端,那些前來相助的人,又有幾人是盼著我們魂歸九霄的?

聽聞他們攻入外宮後,劫掠宮中,將宮中原有的宮婢賞賜給麾下將士。

行事兇殘、卻又收買人心,當真是這二人能做得出來的麽?

我對陸纮的疑心愈盛,可寫出去的信,收不回來了。

是夜,宮中蕭索,少有燈蠟。

著實難眠,我一圈圈圍著宮苑內的樓閣胡走,東宮的東偏殿有火光,在夜裏燒得人心焦。

太子阿兄的藏書、孤的藏書,大多放在東偏殿,我還記得我是晉安王時,太子阿兄常把我和貞卿叫去,拿著新抄的書卷,一人一卷,笑語我不要被她給比過了去。

阿兄……

我無數次想阿兄若是能活過來該多好,哪怕是活過來,要殺要剮,罵我是個軟弱無剛、毫無主見的人,該多好,又無數次地想,算了,阿兄身子骨生前就不大好,國家傾頹才想起要他挑大梁,未免太自私,太非人也。

唯一叫人心下稍安的不過是貞兒不在這建康城中……

走吧,走吧,走得遠遠的,貞兒是最不該被困住的人,她那麽喜愛山水,若是被囚至死,那真真是連死都憋屈。

“殿下,城外亂賊射來一信。”

我慌忙掩去淚水,轉身去接,思忖再三,還是同往常那般,召集臣下,前往父皇跟前議事。

信中均是胡話,蕭觀蕭聞彰言造反之因是與宋蘊將軍有爭執,不滿宋蘊恥笑他二人,故有此悖逆之舉,但使陛下下詔處死宋蘊,必將退兵。

宮中零星的火燭圍在父皇身側,他身後的若那法師嘴角還勾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人一陣心頭火。

“……啊……那就,聽他的罷。”

若那身上的僧袍似乎又鮮亮了幾分。

前來議事的大臣們目中驚惶,誰都知曉,這不過是蕭觀等叛賊的托詞,今日斬一人明日斬十人,這如以地侍秦有何分別?屆時宮中大亂,不攻自破!

太子阿兄的面容不知怎得,又出現在了我面前。

那些不滿的、憂慮的目光。

“萬萬不可!”我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去他的勞什子太子之位,“宋蘊譏諷皇親,固然有錯在先,卻不是他二人謀反之理!更何況,若因這二逆黨一面之詞懲戒宋蘊,如何讓諸位忠心之士安心?!”

膝蓋在青磚上磕的生疼,“求,父皇,勿要聽信讒言!”

我的頭壓得很低,宮中地磚的潮氣混著土腥味撲鼻而來,我從未覺得跪拜是一件如此屈辱的事情,我感受得到,他的目光,輾轉而下,落在我的脊梁,他還想壓垮我。

父皇,父皇……

我與太子阿兄從來最想要的都不是皇位。

“蕭——”

“父皇!”我知道他在喚我,我不想再跪了,危急存亡之秋,我不能再做下違心之事!“陛下若執意要殺宋蘊以安人心,兒臣今日,便以身殉國!”

“兒立身行道,始終如一,今日此語,說到做到!”

我的雙腿在發抖,這是我第一次違抗他。

“你這是要抗旨。”低啞的嗓音像是要把宮闕的房梁都給震塌,渾濁的雙眸猶如死魚,令人不寒而栗。

他是我的父皇,此刻我的所思所為,均是大逆不道。

“……是。”眼角餘光全是大臣們驚異的目光,還有竊竊私語,天空疑似有悶雷,我希望待會兒能降下一場雨水,澆滅東宮偏殿的大火,救下太子阿兄和貞兒的藏書,“是,兒臣今日就是抗旨,就是大逆不道。”

“宋蘊不能殺,逆黨不可降。”我攥緊了拳,用盡了渾身氣力,“兒臣絕不媾和,倘使父皇不允,今日殿上,孩兒定效劉諶!”

我忐忑地聽候著他的宣判,已是我僅有的勇氣。

許久,高位上傳來一聲嘆息,“……準。”

“宮中諸事,均交予太子決斷。”

我愕然擡首,卻只看見他被若那扶起離開的背影,和消失在墻角的紅袍。

“傳孤令,開府庫,孤要親上宮墻,犒賞將士!”

孤是太子,是太子阿兄一母同胞的手足,是梁國的脊梁。

【爨茶】

姑母和姑父走後,益州出了個瘋婆娘,沒過多久,建康又來了個皇子充當益州刺史,我見過那瘋婆娘,卻沒見過這個皇子,只知道在傳聞中,這倆人如膠似漆的。

日子不好過,族中分成了兩派,一派要西遷,一派則想著歸順朝廷。

歸順朝廷?朝廷頂天了也就給個虛職,在邊境這個破落地兒,讓我當個山大王。

我不想當山大王。

人往高,水往低,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那一身軟裘、面目如玉的好姑父,在知曉她是女兒身的時候,我確乎是驚異了一瞬,旋即便有什麽東西在我的心裏催長,猶如草木生發。

我為何不能同她一般,去建康,謀個功名爵祿,那些世家大族的命,就真比我貴麽?

不,不……不夠。

我腦海裏還是我的姑父,她的一顰一笑,她的頤指氣使,我愛瘋了她對下目下無塵的模樣。

建康估計還有許多這樣的人,我要去,我要去把他們統統踩在腳下,像我姑父那樣的,我要馴服他們,讓他們供我賞玩,不像我姑父的,不能為我所用的,就通通丟他們去海裏見龍王!

姑父留下的人不少都是我在管,建康……

這個想法在心底冒了個尖尖就一發不可收拾,我知曉,我知曉姑父在南海郡,要我按兵不動,還不是時候……

可當蕭鐸那狗腳玩意兒搶我爨人地盤時,我再也忍不了了!

我偏要闖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我要讓這些人通通拜服在我腳下,讓這些漢人、這些簪纓世家的公子王孫,再也不能狗眼看人低。

我收攏部眾,一路向東。

梁國承平日久,那兩個不成器的東西更是被我一把劍架在脖子上就兩股戰戰,說反便反了。

身著綺羅的王公貴胄作鳥獸散,園中珍玩擺在我面前時,我不由得嘖嘖稱奇,感慨這些人,好雅興。

也不知道那釋迦牟尼的舍利究竟是何模樣?

我眺望著血跡斑斑的皇城宮墻,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周圍還有許多露出和我一樣表情的人。

還是不夠。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想我的人殺了老皇帝以後,好在江邊振臂一呼,平我的叛。我怎會讓他們得逞?

我偏要拉扯著皇城內的人,讓他們覺得可以談,讓他們覺得有一絲希冀,直到最初慷慨赴死的意志再也不見,他們便會求和請降。

屆時,高官厚祿,均為我囊中之物,說不定,還能再進一步!

我想著,毫不猶疑地下令,潑油縱火,焚燒東宮偏殿。

那兩個蠢貨在我身後瑟瑟發抖,蕭觀似乎想開口勸我什麽,又給咽了下去。

我掐起他的喉嚨,“皇孫有話,不妨直說呀。”

“我、我……”

支支吾吾,就這還成天嚷嚷著要造反,怪不得從底下官員到皇帝,都不把他們放在眼裏。

“東宮偏殿,藏書頗多,有不少都是……”

“不過是書而已,你們國都保不住,還在乎書呢?”

我萬分輕蔑,“都燒了。”

我不明白他們二人對書的誠惶誠恐,也不明白幾本破書有什麽可惜。

“諸位大人,板橋處來了一人,身穿白狐裘,手執持節,說要見二位。”

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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