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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承泰(二十) 番禺城物阜人熙,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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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承泰(二十) 番禺城物阜人熙,船……

番禺城物阜人熙, 船只商貨往來絡繹,佷水穿城而過,黎民百姓慣將這條河稱作‘海’, 江邊稱作‘海皮’。

海皮兩岸大小木屋連著津渡, 船只的桅桿聳立如林, 水鳥烏泱泱,南來北往在上頭做窩。

陸纮站在城墻上可以清晰地瞧見那些商賈、纖夫。

綢緞、經卷、器皿、糧食。

煙火人間沖淡了南國的水汽, 甚至看不出七日前,這裏發生過一場不大不小的戰爭。

含光會是個好官。

“官邸中事那麽多, 你在這躲閑?”

絳紅色的披風罩在她的身上,話雖如此,雙手卻搭在了城墻垛口上, 陪她一齊看這番禺城景。

“你不也來這兒麽?”

陸纮輕聲細語, 她知道,這人怕是特地來尋她的。

“我只看過兵書,一州之地,不止兵戈, 李維良手底下剩下的人我信不過,奈何軍中少有能統籌之人, 你幫我盯著些, 若有欺上瞞下,趁著李維良身死而鉆空子的, 也好拉出來, 殺殺威風。”

她眺望著腳下千家萬戶, 眉眼悲憫,極肖菩薩。

陸纮凝著她的側顏,好一會兒, 才挪開眼。

“怎麽了?”鄧燭何等耳聰目明,自然註意到她的小動作。

“我此生悔怕看觀音。”

二人目光糾葛成了胡吹的南風,陸纮是先躲開的人,“……我回官邸便是。”

她披著絳紅色的鬥篷,逃也似的往樓頭覓去。

“陸纮──”

風伴著她的呼聲,愛人口中的名姓是蠱似咒,她幾乎未曾多想就頓住腳步,轉頭──

“觀世音菩薩觀世間一切。”

“你躲不開的。”

你為何要躲?



若那法師進建康時,建康迎來了今歲的第一場秋雨,淅淅瀝瀝,讓銅鐸生起青銹,讓屋檐長出苔痕。

蕭約隔著牛車、人群,看著四灑花瓣為其開道的僧眾,以及坐在車駕上,雙手合十的紅衣沙門,心中莫名其妙地開始擂起鼓來。

“郡主在瞧什麽?”弄雲見她出神,不由問道。

“你信佛麽?”

蕭約放下牛車的簾子,昏暗中,兀地問她。

“自是信的。”

南地而今有幾家是不信佛陀的?

“你何曾見過這般僧人?”

倒不是蕭約陷入表象,不過是紅衣邪眸,讓她聯想不上任何佛家,倒渾似熒惑星君下凡間。

不祥之人。

這些話,偏誰都不能說。

皇伯父身子骨越發差了,聽內廷風聲,好幾次念佛之時暈厥無狀。他篤信佛教,慣以為自己功德不夠,聽聞若那法師攜釋迦牟尼舍利來建康,面上不言,同泰寺的舍利塔卻已建好了。

蕭鏑逆來順受,也只敢私下抱怨幾句國庫開銷。

蕭約實在是不明白,若禮佛已然到於民眾百姓有損,那佛塔又如何能守得功德?

……

罷了。

蕭約想管,卻總顧及著自家阿耶、三兄,只不過礙於蕭澤而今已然偶有昏聵態勢,太子三兄已經很難了,她不想再添亂。

“先回宮中罷……聽聞昨日三兄家中新添了個女郎?”

“回郡主,是。”

“去備些禮,前往東宮道賀。”

“諾。”

蕭約至東宮時,正遇見廷尉卿家的仆役正將一樹有二人高的赤色寶珠珊瑚搬入東宮。

小黃門見她來,遠遠迎上,“郡主永膺多福。”

細密的雨絲將他的發絲都給沾濕了,還顧著來討蕭約的歡心。

不過是尋常,蕭約卻覺著哪哪都別扭。

明知故問:“廷尉送給小郡主的賀禮?”

“是。”小黃門訕笑,見蕭約盯著那樹珊瑚,以為是她心生比較,“郡主,前些日子您賜婚的詔書下來,府上光景可非這番可比得。”

蕭約眉頭更擰了一分。

的確,賜婚詔書一下來,莫說前來道賀的王公貴族,便是蕭澤自個兒府庫一開,朱批一揮,金銀綾羅乃至珍玩書畫,知道的是賜婚頒詔,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東宮入主。

蕭鏑當初冊封太子時都未見得這般陣仗。

她當然知道皇伯父、皇伯母待她好,蕭澤思索再三,竟終還是未將她變成聯姻的物什。

陳郡謝氏聽著名頭響,卻是在梁國江河日下,給她選的人也是終日舞文弄墨的清雅郎君,品行樣貌才學,無一不是與她相配,只求她順心如願。

看起來無甚不好,尋常女兒有她三分福分,早該日日叩首,燒香謝佛。

蕭約卻是說不出的別扭。

她想豁出去勸諫她的皇伯父,都顯得不近人情了。

“什麽光景,不過陛下錯愛,金銀滿谷,戰戰兢兢罷了。”

蕭約搖頭,“勞煩引路,我也是來為太子殿下道賀的。”

“諾。”

東宮同此前蕭鈞在時並無多大改變,除開帝子閣永閉、燕雀湖易名,金粉猶在,鶯歌猶囀。

蕭約跟著小黃門,至內院後宅,陪著方生養完的太子妃說了好一會兒話,就聽聞蕭鏑帶著明顯沈意的步子自外頭走來。

“見過太子殿下。”

蕭鏑點點頭,有些潦草,眼眶青黑,明顯心事重重,但還是礙著妻子和蕭約的面,軟語幾句,雲自己公務繁忙,又匆匆要走。

臥榻上抱著女兒的太子妃給了蕭約個眼神,蕭約會意,跟著蕭鏑出了門:“三兄。”

蕭鏑步子一頓。

“貞兒妹妹還有什麽事麽?”

蕭約湊近他,“我觀三兄眼眸青黑,可是未休息好?是否要喚太醫瞧瞧?”

蕭鏑苦笑,要喚太醫的何止是他。

“三兄,除了阿兄,貞兒便只與三兄最親,三兄有煩難,便是貞兒不能幫三兄分擔,聽聽三兄苦水也是可以的。”

自打蕭鈞去後,蕭鏑和蕭約便成了最親近的兄妹,蕭鏑試圖從這個太子阿兄最喜愛的堂妹身上尋得他的七分文氣,蕭約也試圖從這位三兄身上尋得蕭鈞的幾分正氣。

蕭鏑環顧四周,揮手令周遭眾人退遠,才滿臉無奈,“還是……財政之事。”

“父皇現在正在同泰寺與若那講經,甫一見面,未得幾句話,就要替他新建寺廟。”

“國家一年賦稅就這點錢,前幾年廢除典簽監察,底下王公各個擁兵自重,撈得風生水起,賦稅卻收不上來。”

“臨了要我籌錢,我是太子,又不是點石成金的道人……”

他笑得勉強,自嘲不已:“你是不是覺得三兄而今身上,一股子銅臭味。”

兄妹二人,相顧無言,苦笑而已。

“待孤……一定要將柿奴請回建康,要她幫孤,改革法度!”

大逆不道,沈郁頓挫。

蕭約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小臂,“小妹屆時,也會助阿兄。”

若真有那日,他定要拜小妹為上卿。

奈何這話,他不能說,只能重重地點點頭,似是在許諾什麽。

“貞兒有一計,不知阿兄可願聽?”

“洗耳恭聽。”

“既然是要為天竺來的高僧興建廟宇,又是迎釋迦牟尼舍利,為的是我梁國風調雨順,由國庫出錢,不妥吧?”

蕭約意有所指,又將聲音壓得更低,“皇伯父舍身同泰寺,讓諸位大臣贖身,今興建佛寺,為何不能讓眾王公籌錢?”

雖說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些王公大臣的財帛都是出自百姓手中,但眼下國庫的錢還要留著以備災年。

“小妹府上出二十萬貫,以助三兄。”

由她牽頭,能將朝中黨爭壓至最小。

“三兄在此謝過小妹了。”

蕭鏑終於喜笑顏開,有些法子他並非想不到,但親自請蕭約幫這個忙,多少有些難為情,哪有兄長趁著小妹才得賞賜就去打秋風的?

“過幾日孤要在青溪設宴,小妹定要前來。”蕭鏑半開玩笑地朝她欠身行禮,“以謝小妹──”

“三兄折煞人。”

蕭約笑著回禮。



同泰寺正在做一場法事。

蕭澤身披袈裟,同若那站在大殿兩側,念誦佛經,鐘磬鐃鈸、三鼓木魚,叮叮當當,餘音裊裊繞伽藍。

待最後一個經文落下,若那和蕭澤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二人睜眼,蕭澤頗有種覓得知音之感。

此前達摩來訪,佛法理念相悖,不歡而散,他還疑心過自己並無佛緣,而後魏國隳滅,洛陽伽藍焚盡,他愈發篤定自己所覓,即是世間真理。

“高僧此來梁國,一路辛苦。”

“陛下說笑,弘揚佛法,是貧僧畢生之志,聞陛下興建浮屠、廣開寺廟,推行儒釋道一體,只覺欽佩。”

“梁國地廣物博,佛法能在此弘揚,有賴陛下英明。”

蕭澤開懷而笑。

“貧僧見識淺薄,今次來建康,路上遇上不少奇聞,天竺與梁國風俗有殊,不知陛下能否,為小僧解惑?”

若那說得十分誠懇,這誠然不過是底下人為了討好他,而放低姿態‘請教’,好讓蕭澤展示自己的國家繁盛、博學多才的機會罷了。

蕭澤看得出來,但他很是受用。

若那開始不過說著些無傷大雅的閑事,譬如僧眾不食葷腥、譬如他將字給認錯而鬧出的笑話。

“我北上至荊州時,遇到了一件奇事。”

他同他邊行邊談,至菩提樹下頓步,“那時我從荊州渡船,荊州刺史陳大人來送小僧,船隨水東流,忽見一道紫光而降,落在那陳大人身上。”

遠遠瞧去,人影光斑,混在一起,倒像是見了──

“見了佛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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