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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承泰(十四) “我要你將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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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承泰(十四) “我要你將這封信,……

“我要你將這封信, 八百裏加急,送往建康,東宮門下。”

鄧燭將信件遞給趙三郎, 連同自己隨身的印信, “到那裏會有人引見你的。”

“諾。”

趙三郎雖驚詫鄧燭竟然同東宮有聯系, 卻不疑有它,埋頭應下, “屬下一定星夜兼程,不負娘子重托。”

抱拳行禮, 再不拖延。

鄧燭望著他的身形隱沒入清晨白茫茫的霧氣中,終合上了一夜未眠的雙眼,指腹揉捏著眉心。

她其實累極, 腦海中卻不受控地浮出許多事來, 她的家亡人亡,她的益州梁州,她的恪守忠貞,她的宏圖大志, 她的一地碎土。

她活了三十年,一步步隱忍, 一步步堅韌, 她想庇護一方,然而這南國的土壤生不出半寸堅硬的草茬。

江南好雨如油, 滋潤大地, 養出來個進退無門的盛世, 養出幫無國無家的大夫。

養出對錯難明的我們和混沌膠膈的天地。

鄧燭吐出一顆濁氣,對與錯,她不想管了, 顛倒黑白與否,不重要了。

大江東流,逝者如斯,世事也好,人生也罷,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的未竟之志鋪就而成的。

放眼世間問英雄,誰是英雄?

不過冢中枯骨,一抔黃土,塊壘無跡無蹤。

三行皈依佛法心,無愧便是。

明眸再張。



南嶺南,蟬噪不動秋。

馬蹄在紅壤上慢慢地踏,爛漫山花爛漫風,身後是錦旗儀仗,身側是青山無涯。

不遠不近處,還有許給她的無端姻緣──

李維良麾下一牙將,生的是豹頭虎眼,壯橫如山,眉眼粗獷,瞧著便是兇狠頑戾之徒。

這哪裏是給她婚配,這是要她性命!

狼牙修國的使團終於出了南嶺地界,卸下這身擔子,那粗人便帶著百十個甲胄軍士圍了上來。

烏泱泱一片,來者不善,朝他拱手:“夫人。”

誰是他夫人!

鄧燭心底唾罵,似笑非笑,“你便是刺史大人許出來的人?”

“是。”他策馬上前,妄圖同她並轡而行,鄧燭不動聲色地將馬兒離得遠了些。

“娘子,”他看在眼裏,依舊不依不撓,“聽刺史大人言,娘子與我不是頭一樁婚姻,頭一遭是樁私相授受的情意。”

鄧燭抿著唇,不說話。

“娘子膽大,我是個粗人,我不嫌娘子。”

“只是能幹出私相授受,又讓娘子苦等這般歲月的郎君,想必不是什麽大丈夫,娘子這等人,還是要配我這種真英雄……”

說著話,手便朝著鄧燭執握韁繩的手探去。

鄧燭眼中一剎那精光大作,提腕做掌,截在他腕子上,暗勁透骨!

好掌法!

牙將登時不敢輕視,反手折她腕子。

二人拳掌在這方寸之地鬥上數個回合,鄧燭提勁,指骨往他掌心一頂──

竟叫他晃蕩了身形!

牙將內心震顫,再擡眼看她時,美人眸中閃著寒光,爍爍如星。

“我的心上人,她確不是什麽真丈夫,她狠厲奸詐、毒計中藏、負我負人,無國無君。既非君子,更非英雄。”

鄧燭一番數落的說辭將周遭人都聽呆了,末了卻說道:

“但也絕非你可以比得的。”

“我今生今世是瞎了眼看上這麽個混賬,我今生今世,只會同她共鸞帳。”

她已然是赤裸裸地提醒眼前這個不知好歹的牙將了。

可惜眼前人全然將鄧燭的話聽做了‘挑釁’,慣以為她是要給上一個人收節,心頭的氣性登時上來,再度策馬跟上,佩刀當出,惱羞成怒,面容猙獰:

“夫人這是什麽話,刺史大人已經將夫人許給我,夫人便是我的人。”

“說什麽不同我共度良宵的掃興話呢?”

鄧燭忽地笑了。

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反駁,沒有再激怒他,好似一灘湖水。

牙將見她不搭話,一肚子火氣,只得訕訕收了刀,心中暗罵李維良給他牽的紅線,說什麽屆時鄧燭成了他的人,白得一個女人還能幫著收攏兵權,何樂而不為。

不想卻是個這麽臭脾氣的東西。

等著吧,他一定叫她好瞧。

胸中陰暗翻江倒海。

鄧燭不此時翻臉的原因很簡單,而今不在南海郡郡內,旁人地界。

她給過這人活的機會,奈何這人不識好歹,非要做那短命鬼。

那就怪不得她了。

馬蹄踏至溱江邊,遙望入海口,水天相接,鷗鴉翺翔。

急行一日,終踏在南海郡的治境內。

鄧燭忽地勒馬,不再往前了。

“夫人怎麽不往前了?”

牙將這一日無休無息,跟著她策馬,以為這女人是在熬鷹。

笑話,他怎麽會被一個女人熬累。

“你們是不是覺著,只要拿捏住一個女人床笫,就能拿捏住她的一生一世?”

鄧燭輕聲發問。

“什──”

劍光一閃,白電乍過!

牙將下意識躲閃,可還是被鄧燭削掉一只耳朵。

血跡蜿蜒滴答,落到衣領子裏,涼颼颼。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女人做了什麽。

粗獷的面容登時漲得通紅,刀劍出鞘,雙方劍拔弩張,“你瘋了,你可知道我身上還肩負官職?你這是要謀逆嗎?!”

“謀逆?”鄧燭嗤笑,“誰謀逆,還未可知!”

鄧燭身後的親兵極通她意,朝她扔來一根馬槊,槊飛入手,游身如龍。

牙將此生何曾見過這般快的槍?這般俊的身手?

一時難招架,登時戳出好幾個血窟窿,若不是一身甲胄,怕是早已斃命!

“你──殺!都給我殺!”

煙塵飛,馬蹄鳴。

金光曜日,長槍化龍。

數名卒子騎兵,紛紛被挑了喉嚨,戳了心口,血灑紅塵!

銀桿橫掃,如山的牙將被馬槊長桿掃打在喉嚨上,徑直甩在地裏,鮮血直嘔。

駿馬玉人,在他眼中遮天蔽日。

“你……你……”

他甚至難說出一道完整的句子,眼中只有滿滿的恐懼。

槍尖銀光一點:

“你記好了,我乃益州鄧燭,到了那邊,變成惡鬼,盡管來尋我索命!”

益州……姓鄧……

牙將眼瞳驟縮──

生命的彌留之際,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什麽人了。

而後,桃花長玷嶺南土。



“這天太熱,郎君不若帶著手底下做事的人,去那邊榕樹蔭底下歇歇?”

陸纮喚了個親兵提著木桶,裏頭是鎮好的醴釀,負手而立,顧盼風流。

她生得如雪如玉,往那一站不曉得得迷多少人眼,這些人都看呆了去。陸纮從前男子裝扮時,哪裏會被這般直勾勾的垂涎惦念?

心下厭惡更甚。

“娘子,咱們也想歇呀,這不是奉了上官鈞旨,不敢怠慢。”

“料到了。”陸纮嫣然一笑,讓開半個身形,令他們瞧見親兵手上拎著的木桶,“昨日看諸位在門前苦候,烈日當頭,定是燥渴,特吩咐城南那頭會做醴釀的人家,打了幾石好酒,請給列位解解渴,去暑氣。”

眾人一瞧陸纮身後那擔酒水,俱是眼珠子放直,唾沫滾咽,紛紛望向領頭的那位管事。

“多謝、多謝娘子美意。”

他自個兒也饞得緊,奈何奉了令,不敢有差池,“這酒水,怕吃醉了,誤事。”

“管事這說的是什麽話。”

陸纮開了木桶,令酒香飄出,自個兒徑直用手鞠了一捧,仰頭飲下,脖頸纖長柔弱,一握就要被折斷似的,酒水晶瑩,掛在唇畔:

“這一桶醴漿,看著多,實則分下去一人才幾口?都是些做事的壯漢子,莫不是一瓢酒都吃不得?”

陸纮一雙鳳眸挑勾人,“還是……”

“列位擔心我,給諸位下藥啊?嗯?”

語罷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激一松,哪個人吃得住?底下立時有人起哄,“就是,管事的,不過一瓢酒,還能吃醉了不成?”

“這……”

陸纮輕笑,扯了瓢瓜,輕巧地摜在酒漿之中,粘在瓢瓜上的藥粉在裏頭化開,揚了幾瓢,連桶帶瓢頓在地上,語調勾人:

“成,權當我一番好意被輕負。”

“誒誒,娘子說的是什麽話!”管事的見她作勢要走,連忙提了木桶,“娘子是鄧娘子家中小妹,便是府君的內妹,往後便是一家人,這擔酒,小人謝過娘子了。”

誰是她妹妹!

陸纮做戲的功夫早已出神入化,殺心大作,都是一派溫婉。

“如此,自是再好不過了。”

陸纮笑吟吟,眸光無意間瞥向門內,恰見到徐醫倌自當中站在花架下,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醫倌。”

她飄然蹁躚,徐二娘不由得退了半步,疏離提防之意,昭然若揭。

察覺到她的防備,陸纮也半點不惱,只從袖袋中取出一封書信,“這封信,可令人送去荔奴那處。”

“我要前往北郊山上尋一味藥,醫倌會攔我麽?”

“你……別太瘋了。”

徐醫倌真真是怕了這人,壓低了聲,咬牙切齒:“你現在所作所為是在將鄧娘子往謀逆上逼……你……”

“多少同她商量一二吧?!”

“不是我逼,是他們逼的。”

陸纮含笑,語氣輕佻,“她沒得選,除非她願意嫁一個蠢蠹,賠了自己又折兵。”

“算計她,哼,”她帶著某種吊詭的驕傲,輕蔑地看向門口,“他們不配。”

含光心裏天打雷劈的錯事、千刀萬剮的恨意,都該只沖著她一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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