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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安通(四十) 雲! 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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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安通(四十) 雲! 濃……

雲!

濃雲!

被槍尖撕開似的, 在天邊扯出七零八落的毛邊,夕陽被地壤吞沒掉最後一點光,整個山頭兀地陰了下來, 山風褪去了它的清朗爽快, 驟變得陰氣昏昏, 梳卷狂草。

打山下來了個女郎,身著胡服, 手提長棒,腰別長劍, 同周遭哀哀戚戚的人全然不同。

守在山門上的兩個小沙彌見她來者不善,相互對視一眼:

“施主,您上山來尋誰?”

尋誰?

鄧燭擡眼, 暮色四合, 群鳥歸林,鐘塔停雲,近處卻是遭了災的百姓在賣身賣田,歸給寺中, 燈籠重重,蠟油溫溫, 照下的人卻是面黃肌瘦, 渾臉菜色。

她閉眼,緩緩道:“地龍翻身, 貴寶剎竟安然無恙。”

小沙彌粲然一笑, 雙手合十, 唱念“那自是,佛門凈土,有佛祖護佑, 自會無恙。”

鄧燭低低笑了一下,亦是雙手合十,小沙彌註意到她手上佛珠,戒心剛卸下來一半,就聽得她道:

“我來尋佛祖。”

什麽?

倆個小沙彌以為自己誤聽了話,“施主?”

“我說,我來尋佛祖!”

長棍橫掃,兩個小沙彌就被掃在山門臺階上,鄧燭腳踏在當中一人胸口,長棍指著他臉:

“你們寺中,主持何在?曇林法師,何在?!”

“曇林法師乃、乃咳咳……建康高僧,哪裏會來我們這?”

小沙彌吃痛,胸口悶得咳嗽,“你大膽!佛門凈土,你也信佛,怎能在此撒野?!”

鄧燭仰天長笑,風散亂發,驚得眾人慣以為來了個瘋女人,可隨後便聽她朗聲:

“前有光目女發大願救母,後有二王發願,地藏王言:若不先度罪苦眾生,令是安樂,得至菩提,我終未願成佛。

正所謂‘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渡盡,方證菩提’!”

“你們倒好,累田斂財,自造孽因,是瞎了眼、蒙了心,讓這群遭了災的百姓,被迫賣田充作寺產,我不禁問,今宵這佛寺殿前,可坐的是滿地的小鬼羅剎?!”

不等這倆人答話,長棍橫挑,直將人打暈過去!

整個寺中登時亂做一團,這些個僧人拿起長棍短棒,乃至戒刀戈矛,一至對著這不知好歹的‘瘋女人’。

“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當今陛下信佛,準我們有田產,自覓營生,你莫不是要同陛下作對?!”

鄧燭冷笑,自腰間扯下銀打的酒壺,悉數灌到口中,眉目英朗,粲若寒星。

“陛下?”

嗤笑過後,手中銀酒壺有如薄紙般攥作一團,隨意砸在地上:

“……我來見佛,不見陛下!”

兀地騰空而起,鷹踏落腳,直蹬著正前拿著戒刀的比丘而去,一腳踏他面門,棍走如蛇,掃打在周圍一眾散僧脖頸。

天風黯,燈影重,人形紛飛走游龍;刀折刃,月隱弓,憐草枯瘦血將融。

奪來的戒刀已經卷了刃,連劈幾下都見不了紅,叢恨滋生,嗔憤難填,一把抽出長鱗劍,血聲似風聲,呼刮入山林。

劍上幹幹凈凈,都不沾血的。

和送她那人一個爛德行。

不過兩刻鐘,原本那些個來攔她道的比丘,死的死,殘的殘,哀鴻遍野,確是活該!

她也不管餘下的那些黔首,徑自到了山門前,幾下推搡,門巋然不動,顯然是自裏面閂上了。

好、好、好。

貪生怕死,還敢做不敢為!

還在這妄談佛法?

笑話!

鄧燭怒拍山門,顯然已經是殺紅了眼:“不開門,我也能殺將進去!”

長鱗劍削鐵斷金,自山門門縫中一插,往下一劈──

直聽得裏頭傳來金鐵斷裂和人抽涼氣的聲音。

想來是鎖鏈斷了。

鄧燭收了劍,伴著這酒氣,雙臂撐在門環銅首兩旁,一身勇勁,銀牙緊咬,直往門內推!

竟真將門推開條小孩拳頭大小的縫來,怒目朝裏一瞪,幾個原本還在同她較勁的沙彌窺見她的眼,登時氣勢都弱了三分,氣勢一弱,力就松了,閂木隱約都能聽見裂開的聲音。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時,耳後傳來破空之聲。

鄧燭順勢朝旁一躲,一支羽箭就正射在她方才站著的地上!

赤眼朝來處一瞧,正是個被她打暈的比丘。

有心饒你,自尋死路,可就怪她不得了!

長棍連擋數箭,喘息間沖到他半步之內,提棍上掃──

棍棒和骨骼迸出脆響!

擡起一腳窩心腳,直將那畜生踹飛出丈遠!

回首寺前,方覺自己昏頭──

不過是個不足丈高的寺墻,也攔她得?!

墊步上前,長棍在地上一撐,展臂一握,抓在檐上,另一只手松了長棍,以雙腿夾穩,連人帶棍跳將上了山門。

寺中燈火朦朧,寺後松柏婆娑。

佛塔寶殿,雲檐金頂,不過方寸睥睨之間。

她站其上,渾似金剛降世,菩薩下凡。

當她站上去的一剎那,誰都知曉,今日無人能攔她。

看著這些個人匍匐叩首,涕零求饒,鄧燭並不放在眼裏,她來這不是只開殺戒的。

“寺中,住持何在?”

一個白胡子的胖比丘被推了出來。

鄧燭自山門處跳下來,長棍直指眉心,那老比丘連連哈腰點頭,又恐又懼。

“叫你們底下人,開倉,賑災,把侵吞的土地都給我退回去,不然的話,哼!”

鄧燭一手搭上一旁門框上的裝飾木構件,輕輕一掰,兩寸厚的木構件登時被掰斷下來,夾在指中:

“就休怪我今日,自己來做這事了!”

指間的木構件彈到一旁年輕的比丘額上,當即紅腫。

“做、做做做……娘子饒命……”

山寺的燈油悉數被從庫中取出,點了一路,輝煌燦亮,開倉、放糧、放人、放田。

直至後半夜,才將將止息。

鄧燭盤坐在蒲團上,她盯了一夜,也累了一夜。

可她還是合不了眼。

她看著寶殿內,釋迦牟尼佛褒衣博帶手結無畏印,周遭兩位力士怒目圓睜身伴獅子!

它們瞪著。

她亦看著。

“……娘子,您吩咐的事情,已經、已經做了 ,您看……”

“我?”

鄧燭站起身來,她不敢妄言自己開悟,她只知曉,若是這山寺還在,這寺裏的佛陀菩薩還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就永遠得不到自由。

秀骨清像的造像同她含笑,她施施然朝佛祖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佛在人心,不在造像。”

得罪了。

山腰之上,騰起沖天火光,一把幹柴,要燒凈這腌臜世界!

騰騰暖風沖垮了山林的清寒,蒸蒸熱浪濁紅了半片夜空,最終沖散了雲層沖出了月光。

她自火光中踏步而來,夜月朗照,抱風心明。

下意識去尋她扔掉的銀酒壺,然而早已沒了蹤跡。

情理之中。

無酒亦得胸膽張,她笑著下了山。

她知道她該去哪,自己是誰,又該去尋誰了。

……

再過些日子,南國的秋雨就該下了,秋風蕭瑟天氣涼,然而在大江以南,如何蕭瑟,都還有樹枝草木郁郁青青。

陰郁的冬季下綠意蔥蘢,總有些該生不生,該死不死的怪誕。

就和她一樣。

她整日游蕩在這府邸內,俗務不理,公文不閱,不曉得是人,還是游魂。

當然有消息傳到她耳中,益州西南地動,百姓遭災,屋舍坍塌十不存一。

然而當陸纮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不過楞怔片刻,旋即揮了揮手──該如何,就如何。

已經沒有意義了。

梁州已經光覆,依照蕭澤的性子,她是女子身的事情,便會公之於眾,她的所作所為,榮光和腌臜,都會被這‘欺君之罪’四個字蓋得嚴嚴實實。

而後呢?

她應當會被押往建康,受審聽宣,陳挺必會想方設法救她,蕭澤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宏,應當會令她歸家吳郡。

陸纮呆坐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刮蹭著鄧燭沒帶走的、害她失了算計的、衛鶴邊的手稿醫書。

這世上,哪有人能將所有事算計個十成十的本事?

她不是……蕭澤,也不是!

陸纮面對著滿案散亂的宣紙、筆墨,露出個慘笑,提筆,是兩封舉薦的書信。

兩封書信,一封給陳挺,托他將她的心腹安插到朝中要職中去,一封則是寄給蕭鏑的。

蕭觀和蕭聞彰兩個不成器的蠢貨,將謀反之事搞的滿城風雨,對她而言卻有可能是一招奇路──

蕭澤不會將這倆人放在眼裏,蕭鏑身為太子往這倆蠢貨手中安插眼線也是合情合理。

“大人,遭災的那幾個城來了信。”

陸纮正盤算的時候,外頭新來的不懂事的小廝闖了進來,“說是……鄧娘子她燒寺推像,將原有的寺產,都分給了遭了災的百姓,還開了富戶的倉……”

陸纮原想斥罵,可一聽鄧燭的名號,倏然站起,指著小廝的手指悻悻放下,“……然後呢。”

“底下人打聽到,她想往南處去,南海郡一帶……”

“那些個瘟瘴破落流放地有什麽可去的!”

陸纮罕見地怒氣沖沖,隨手抄起案上硯臺砸在地上,指著面前的小廝,欲說還休,半晌洩了氣,胡亂揮揮手,令這小廝退下。

南海郡……

陸纮瞇了瞇眼,她不救災的話,討個流放去那邊陲之地,也未嘗使不得……

多情偏作無情相,癡人幾知自陷癡?

──安通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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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纮真的是我寫過的,最與我三觀相悖的主角很壞一顆壞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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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通篇結束以後,在未來兩個月內恐怕都只能周末更新了,畢業季要忙的事情太多了sorry,sorry。

但我不會坑的,請各位安心。

也願我們,永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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