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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安通(三十四) 她的心上人傷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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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安通(三十四) 她的心上人傷心到……

她的心上人傷心到昏啞, 在她的膝上沈沈睡去。

今夜是個好夜,月明風清,中天月懸, 將庭院映得通明。奈何屋房外的月光透了窗紗, 黯淡幾分, 清風拂帷帳,漫兀地鬼氣森森, 淒神寒骨。

陸纮拂過她的眉骨、鼻梁,最後指尖滯留在那雙唇之上。

她還能吻她幾次呢?她還能心甘情願被她吻幾次呢?

難眠而生嗔恨, 嗔恨則難平,她懷著滿腔烏七八糟難言明的雜念,去玷汙人世間最好的觀音。

她要趁著她安眠之時, 放縱自己的貪嗔癡, 亦自信即便她醒,也會包容盡她這無禮的執妄。

於是她俯下身去,欲銜住她的唇。

然而俯下身子到一半,發冠微散, 她鬢間青絲垂落下來,不解風情地攪擾到她懷中人的鼻間, 惹得她皺了皺眉頭。

可恨。

陸纮心裏兀地冒出這倆個字, 不知道是在說發絲,還是在說自己。

還是不要吻她了吧。

她已經夠累、夠傷心了。

至於自己, 自己這個始作俑者有什麽臉面, 在害了她難過以後, 還恬不知恥地偷吻她呢?

陸纮雙眼通紅,徹夜不眠,中了魘一般, 不知疲倦地用手描摹她的面容,一次又一次,宛若世上最好的匠人,虔誠地為自己偷一方供養人像,祈求自己,長伴佛前。

亦祈求這天,不要大白。

天邊雲鱗滾滾,天光熹微。

日頭又要起了。

陸纮沒來由覺著胸口悶得慌,她真像是被鬼附了身、被妖纏了魂,怕極了日頭起來,天光一照要害她形神俱滅。又疑心是這長夏雨多,屋裏被水汽浸得飽脹,該撐開小半扇窗子透氣。

正欲起身,手剛搭到懷中人肩頭,又凝住了。

她舍不得她離開她分毫,片刻都舍不得。

日頭升地更高了,已經破開了雲層,要將可惡的金光透進屋內,來追殺她了。

她一動不動,想的卻是每每與她歡好情濃,難免晚起,含光總是耐得住累,給她擦拭身子、換好衣裳。

她該對她好些的……

幾番無謂的掙紮後,陸纮打定了主意,割舍心中糾纏,仔細擡扶起她半個身子,將她輕輕往榻上沈。

行軍習武的人哪裏察覺不到這些小動作?鄧燭本就睡得不沈,若不是累極,外加陸纮在身側,她這一整晚怕是又要睡不著了。

“吵醒你了?”

入目就是陸纮紅成兔子似的眼,愧疚而小心,她昨夜應當是一宿沒睡,星夜趕路,到頭來還要她來照顧自個兒。

原本想問的那些話被壓了回去。

鄧燭輕輕搖了搖頭,本就睡不著,說什麽吵不吵的?

“什麽時辰了?”

“卯時中。”陸纮草草看了一眼刻漏,心慌不已。她帶來了庚梅山人的死訊,含光定會去追究查探,屆時她該用何種謊言欺瞞她?

“你……”沙啞的嗓音令陸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驚惶失措的模樣哪裏像個一方重臣?

鄧燭不知道她為何如此驚惶,想她一夜未眠,定是難受得緊,“一夜沒睡?”

“……嗯。”

陸纮輕聲應答,旋即又怕她要她好好歇息,這期間要是叢生變故,可如何是好?

連忙道:“含光今日要做什麽,我都在身邊,一夜未眠而已,我可以──”

長臂輕拉,一個滾身就將陸纮翻到了床榻裏頭。

胸膛緊貼,起伏間陸纮聽見了心跳聲,屬於女兒家的淺香混著皂角在鼻間縈繞,好聞得緊。

她不再遏制自己的欲望了。

她要貪婪地吮嗅這些氣息,癡迷地吻上她的肌膚,央求她的觀音,賜予她平靜,恩賞她恕免。

當她正沈湎她的懷抱中時,卻倏地被鄧燭稍稍推了推,語氣中罕然帶著幾分怒氣和不滿:“鬧什麽?不睡麽?”

陸纮當真想答她:

不睡了,想求你疼我,疼死在她榻上,不用管人世紛擾,怯喜自己超脫八苦。

將自己藏起來,藏在火中灰、香案下、菩薩陰中。

……

到底是不行的。

西蜀軍重創,到處是慘死的同袍屍骨未寒,她不會有心思同自己翻雲覆雨的。

只得將所有的陰暗悉數隱藏,摟緊她的腰,“太久沒抱著你了,很想你。”

懷中抱著的脊背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額間落吻:“你該好好歇會兒,睡兩個時辰吧。”

“不會……誤了你的事麽?”

在你心裏,我是不是,能再多乞得一分垂憐?

她問的柔軟委屈,又暗藏禍心。

鄧燭確是還有許多事,安葬陣亡將士、撫恤親屬、還有那些……因救陸纮戰死的將士、還有劍閣究竟出了什麽事。

都亟待她一一查明。

然而對懷中人的心軟卻是沒辦法的事。

“不差這兩個時辰。”

“那你抱緊我些。”她將自己埋得更深,埋到日頭找不到的地方,說著佛陀聽不懂的祈語:“不要離開……”

“不離開。”她吻了吻她的耳廓。

她哪裏舍得離開她啊。



北水城至成都城的官道上。

兩匹駿馬口吐白沫翻倒在地上,它們的主人早已沒見了身影,天色霧白,蟲蠅盯上了它們,妄圖貪一口還未涼的畜血,結果又是倒死了一片蟲。

不遠處的林子裏,兩個少年倒在松樹兩邊,他們不過是應陸纮的話,送這孩兒歸家,誰料到,遇上陳瑱兒,白白害丟了性命。

小藥童褲腿管都是濕的,便是被嚇也嚇不出半點東西了。抖如篩糠地望著這個明明已經死在他師父懷中,又‘死而覆生’的女人。

“你師父,臨終前,囑托了你什麽呀?”

“師父沒囑托我什麽!”小藥童咬死了不松口,“他走在你前頭,哪有功夫囑托我!”

……

陳瑱兒冷笑,不輕不重地往他雙腿之間踢了一腳,小藥童登時哀嚎一聲,面容扭曲,“你們男的,當真是小小年紀就滿口謊話,當我是好騙的麽?”

那幾個不老實的人,是倒向了衛鶴邊,顯然衛鶴邊並不是被脅迫過來的,那這一路上,十幾裏腳程和她說什麽‘沒有囑托’?

當她傻麽?

“你看到這些個人是怎麽沒的了,當真還要吃苦頭麽?”

陳瑱兒不耐,撿了一根樹枝給自己磨指甲,“你師父會的手段,我都會,而且不比他差半分。你現在想著‘說與不說不過一死’,可我告訴你,我能輕易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自袖中取出一瓶藥丸,蹲下身子,湊到他面前:

“這叫烏頭撞鈴,你師父拿來殺我的藥,以川烏、草烏、附子、廣防己等十幾種藥材制成,又配上我們一脈的制毒之術,藥力之急,遠非宮墻內那些個半天死不了人、還能救回的粗制濫造的玩意兒。”

倏地將手中陶瓶貼上小藥童的臉,冰涼涼的觸感直將他嚇得一激靈。

“服下之後,心口絞痛、呼吸紊亂、五臟失常。”陳瑱兒淺笑,“這世上,死有很多種死法,同樣是死,為什麽不選個輕松點的呢?”

“都要死了,好死歹死,又有什麽區別。”小藥童已經被嚇到了極限,物極必反,他忽然不怕了,反倒鎮靜,“我確實是貪生怕死的人,可是我不能辜負了我師父。”

看著小藥童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陳瑱兒胸中騰出火氣,一把掐住他脖頸,藥抵唇邊:“不過是個打雜的粗使,真拿自己當他徒兒了?!”

“裝什麽大義凜然!虛偽惡心!”

女人掐得他連連幹嘔,他弱累地擡眼看了她一眼,沒有作聲。

陳瑱兒眉眼陰毒,忽得松開,“好啊,你既然這般鐵骨錚錚,我便不殺你,只是這世上,你活著,就有別人要死。”

她瞥了那倆倒在松下的人,“我與陸府,也算熟悉,若你當真不知,我就去問可能知曉的人了……”

她佯作要走。

“不要!”

小藥童見她這架勢,是要去尋陸府君麻煩,“你……”

心善之人,就是好拿捏的。

陳瑱兒心中嗤笑,身子都不曾轉,“我?”

“我誰都不在乎,莫說陸府上下,就是全益州、全梁國的人都死絕了,我都不在乎。”

“你要是不想活著,那就看著這些人在你面前死掉──”她側了半張臉,蔥林內光影斑駁,“挺好的,對麽?”

小藥童被這番話驚 怔呆了去,她擡步,足履踩在枯枝落葉上,攪動得小藥童心裏驚濤駭浪。

整個陸府的死活,見死不救……

“我同你說!”

他終於服了軟,顯出極為糾結的模樣,“我同你說。”

哼,果然。

陳瑱兒志得意滿,在他面前蹲下,“說吧。”

小藥童咽了咽口水,聲音尤發著顫,“師父說……師父說,他在西邊,西邊,走到烏蠻的地方,有個村子,他在那兒存了幾本書,要我帶上它們,去、去吐、吐……”

他故意半真半假,說得糾結。

“吐谷渾?”陳瑱兒盯著他,一雙眸子似毒蛇。

“對、對,就是吐谷渾!”

“哪個村子?”

哪個村子?

小藥童懵了,他哪裏知道那邊有什麽村子,“我……我忘了……”

忘了?

“你師父交代給你的事,你這就忘了?!”她揪住他的衣領,厲聲喝問,“那他要你去吐谷渾做什麽?!”

已經編到了這地步,他也不怕了,“去吐谷渾,尋一位,俗姓衛的……沙門。”

掐在他衣領處的手,倏地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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