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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安通(五) 蜀道難,車行千山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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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安通(五) 蜀道難,車行千山過大……

蜀道難, 車行千山過大江。

陸纮懶散地躺在牛車中,盤算著如何在益州扯出一支屬於她的人。

西蜀軍歸根結底是鄧家拉出來的部隊,斷頭要命的顛覆事, 鄧燭願意, 西蜀軍也未必會同她站在一齊, 她也不願鄧燭摻和進來。

“柿奴可醒了?風寒好些麽?要不要讓衛醫倌來看脈?”

車外,鄧燭敲了敲車壁, 入蜀以後,天氣驟涼, 陸纮今早一醒來說自個兒頭腦昏沈。

鄧燭原想著在路上耽擱一日也無妨,陸纮卻說鄧燭的阿娘也將要至蜀郡,不好叫長輩空等, 說什麽今日也得上路。

鄧燭拗不過她, 一行人重新上路,短短兩個時辰,鄧燭問這話就不下八遍。

“我真無事。”陸纮無奈,特地從小窗處探出個腦袋來, 盡顯少年姿態,哪有一方刺史的威嚴, “你瞧。”

她本想著朝她賣乖討巧, 卻恰逢蜀郡天狗開了眼,濃雲散天, 金光淬灑在鄧燭身上, 長鱗劍柄流光溢彩。

真是人如其名。

正當陸纮想著出神時, 微涼的手背貼上了她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溫,默然半晌, “……怎得比我還涼。”

陸纮登時粲出笑,“好含光,你便把心落肚中罷。”

鄧燭正欲再叮囑一二,不遠處山道上跑出個七八歲的孩童,臟兮兮的,辨不清男女,是從山坡上連滾帶爬摔下來的,身後有什麽在追。

不等眾人反應,鄧燭便丟下句:“車隊停下。”

獨自一人策馬而上,桃花馬踏塵飛揚,將那滾在地上的孩子護在馬後,雙眸似鷹,往山林中掃去。

山高林密,層層疊疊哪裏尋得到追這孩子的東西?

惟有樹上有一鴉雀苦噪。

鄧燭沒有動,依舊佇馬當前。

咻──

鐺!

暗箭破空,卻被長劍瞬時斬落,鄧燭側身拿劍往地上一挑,飛起碎石,另一只手捉住碎石,飛臂帶腕,石子兒朝林中之人的面門直撲而去。

暗處那人偏頭躲開,帶著弓箭往林子更深處竄去。

鄧燭顰眉,卻也只得暫時偃息了心思,望向地上已然早早昏迷過去的孩童。

小孩衣裳破舊,一瞧便知道不是漢人,渾身血泥,瘦,頭發枯槁有如蓬草,小小一只,趴在巴蜀大地的紅泥壤土中,打著顫。

衛鶴邊從車隊中匆匆趕來,檢查了一番這孩子的傷勢,“有幾處骨頭斷了,都不是要緊的地方,不過不曉得是不是傷了臟器,以防萬一最好叫人支個架子,擡回蜀郡。”

“按衛醫倌的吩咐做。”

鄧燭朝隱匿人的密林深處再度望了一眼,暗咬銀牙。

她踏馬歸來,面上旁人瞧不出,陸纮卻曉得她是生氣了。

“待回蜀郡,我會好好徹查此事。”她曉得鄧燭心結所在,無過是見不得有人恃強淩弱。

“這是那人留下的箭。”

鄧燭遞上方才被她斬斷的箭,同梁國軍士們用的箭不同,她撿的箭是以巴蜀一代常見的竹子削成的箭桿,拿銅做的箭頭。

“這是爨人的箭。”她又道。

爨人。

陸纮冷笑,想不到雍措死了,還是陰魂不散,也難怪,畢竟──

建康宮的老菩薩不死,他手底下的夜叉怎麽會亡呢?

“咱們走慢些吧。”

鄧燭擔憂地回身瞧了下被幾個婢女擡到臨時搭起來的架子上的孩童,語中並無多少商量,陸纮了然,“你去衛醫倌旁邊陪那孩子吧,我昨夜未睡好,多困覺會兒。”

她應了陸纮,轉身打馬去那孩童身旁。

鄧祁管家中孩子管得很嚴,不許女兒家拋頭露面,便是她的兄弟也只能在學堂和校場兩地來回,自小關於外頭的事兒,都是偶爾屋內的下人們說給她聽的。

益州天府,東扼荊襄,北拒雍城,又位於崇山峻嶺、蠻夷之所,民風剽悍。

嘗聽下人說,西面的羌人、爨人,乃至更遠的吐谷渾人、象雄人,其地苦厄,其民更悍,男女皆如獸,披肩散發,婚配紊亂,女子生產後,翌日便能幹活。

鄧燭自是知曉這當中定有汙蔑之語,倉廩足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讓一群同寒風討生活的人恪守漢家禮儀,實在是過於難為人了。

然而看著這孩子躺在板輿上,因吃痛而無意識囈語時,鄧燭惻隱頻起。

倘使,倘使有朝一日這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再無紛擾,遠離苦厄,該多好。

這個年歲的孩童,正是該於阿娘膝下承歡,哪裏該被爨人的箭,逼上絕路呢?!

“阿娘……莫走,怕……”

恰此時,那孩童眼角濡濕,摔折了的手還在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短裳下擺。

“別怕,別怕……”鄧燭學著從前在後院見到的乳娘,撫摸著她的額頭,解下身上罩著的鬥篷,蓋在她身上。

她來益州,真的只是為了打過大江,收覆故土麽?

絳紅的鬥篷疊蓋在這孩子身上,許是屬於女兒家的淡香總能安撫人心,囈語漸漸小了。

擡眼望,是蜀地崇山,低頭看,是稚子魘號。

漫漫長道益州西,車牛慢行,至成都時,恰夕陽西沈,郭外遠遠就見幾輛牛車候在道旁,還有一小叢牽著駿馬的軍士同兩位婦人交談。

見車隊遠道而來,有一軍士模樣之人策馬而至:“末將戚碩,見過夫人、刺史大人!”

“山人托末將譴人接了孟老夫人,知您今日入成都,特此等候。”

又壓低了聲音,“山人還托末將說,爨人當中有異動,她於西南鎮守,需得一段時間後方能回成都。”

“我已知曉了。”

鄧燭回首,戚碩順著她的目光,瞧見了躺在板輿上的孩子,“你既說爨人有異動,倒說仔細些,是何異動。”

蕭鏘治下的西蜀軍烏煙瘴氣,庚梅回西蜀軍中後,幾方收攏舊部,又處處回護鄧小娘子,倒真讓底下諸軍士覺著鄧刺史虎父無犬女──哪怕從前他們許多人從未見過、聽聞過她。

“諾。”戚碩三兩句帶過:“您知道,爨人從前的茲莫,爨檀,他娶了孟老夫人的妹妹,與鄧刺史結為兄弟,此後一直為我西蜀軍供養一事罷?”

此事她略有耳聞,但也從未見過這個爨人姨父。

“鄧刺史……出事之前,爨檀身子骨便不大好。”

照理說,從來漢人的地方官員是不好插手地方各族的,可偏偏鄧祁插手了。

“鄧刺史娶老夫人是為示漢爨一心,安定西南,但是爨人當中也並非鐵板一塊。”

爨人率部歸附梁國,固然可以得到來自漢人的鐵、鹽等各種貨物,可也需得擔負不少徭役賦稅,益州有戰事,更會被征調為大軍拉送物資。

此前鄧祁與爨人交好,梁國承平,爨人當中的不滿都被彈壓下去了。

可眼下蕭鏘在益州大肆搜刮,爨檀早已身亡,而接替他茲莫之位的,是他與雍家生的小兒子。

“鄧刺史曾欲插手爨人當中即位茲莫一事……”

都不消多想,鄧燭便料到自家阿耶應當是打算扶持爨檀與姨母生的孩子,然而眼下繼承的卻並非那家孩兒,想來是風波不斷。

“姨母的孩兒,下落如何,你可知曉?”

戚碩搖搖頭,自打鄧刺史和爨檀接連亡故後,加之蕭鏘日覆一日地刮地皮,爨人部曲便對外來人提防萬分,哪裏打聽得到?

鄧燭了然,眼下爨人生亂,怕與這新上任的茲莫關系密不可分。

“含光。”

她想得入神,直到被一聲呼喚喚回了神。

“阿娘!”

暗惱自己當真是有些‘混賬’,與阿娘多年未見,心裏頭掛念的卻是那些公事。

當即翻身下馬,箭步至孟符錦面前,“姍姍來遲,叫阿娘久等,兒給阿娘賠罪!”

江夏一別,眼前的女兒較從前身量抽長了些許,今在這成都城門口,竟讓人生出蛟龍入海之感。

“含光……比你的那些阿兄們強……”

孟符錦自袖口中取出帕子,替她揩拭汗水。

“含光自是當卓立世間,將那些須眉比下去才好。”鄧燭這才想起自己忘了陸纮還在車駕上,歉然回望,被陸纮不輕不重地暗刮了一眼,“小婿見過岳母,阿娘。”

寒暄再三,一齊入城,至府邸下榻,陸蕓早已備下了接風洗塵的宴席,不過因太子新喪,所上菜品頗為簡樸。

席間陸纮一直說著俏皮話,哄得孟符錦格外高興。

鄧燭看得心軟,兩家姻緣,本是權宜之計,陸纮此番不過是體諒孟符錦慈母之心,憂心鄧燭在她家過得不好,故而待孟老夫人同自家阿娘一般用心,盼她放心罷了。

正想著,蟾兒自外頭來,朝鄧燭低聲耳語:

“夫人,那孩子醒了。”

“好……”

鄧燭湊近陸纮耳邊同她覆述了這話。

本就是家宴,臨時有事,眾人都瞧著這邊。

“方才回成都的官道上,含光救下了個爨人孩子,眼下這孩子醒了,我既然暫代一州刺史,合該去瞧瞧。”

“既如此,倒不若一起去的好。”陸蕓拍了拍身旁孟符錦的手,“這倆孩子都去了,光咱們兩個說事,也無甚意趣。”

孟符錦點點頭,算是應了。

一行人至別院屋中,竹床上,那孩子正坐在上頭,打量著四周,惟至孟符錦進門時,她口中忽得喃喃:

“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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