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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麟泰(三十二) 本官做不了菩薩,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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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麟泰(三十二) 本官做不了菩薩,不敢……

阿娘好了?!

陸纮的眉方揚起一瞬, 就再度坍塌下去。

阿娘好了……她和鄧燭的婚事……還能成麽?

心亂如麻,陸纮仍是維持風淡雲輕的模樣,朝諸位前來賀喜之人回禮。

“阿娘積年頑疾一朝得除, 陸某身為人子, 自當於榻前侍奉, 還望諸位毋要見怪。”

時人對孝看得極重,陸纮此言一出, 自是沒有人再會攔著她,送走了道賀之人, 鄧燭至前廳,眼中一望而知的堅定坦然──

她顯然已得到了消息,更是在須臾之間決定, 要與陸纮共休戚。

得妻如此, 孰人不動容?

石榴天,陽夏日,鄧燭朝她伸出來一只手。

“我們一道。”

陸纮怔怔地望著那只手,停頓片刻, 亦堅定地握了上去:

“……我們一道。”



眼下正值入夏,原是濕熱悶乎的日子, 陸蕓的屋內卻灑掃幹爽, 窗外竹林屏卻了熱意,屋內陳設如從前在江夏郡那般無二。

陸蕓靜靜地聽著曜兒同她絮叨起陸纮升任右衛將軍一事, 張口飲下有些清苦的藥, 一言不發。

她病著的這些時日, 對外界並非全然無知,偶有些許時候,神智是能清明一瞬的。

她知道這段日子, 柿奴定是吃了不少苦頭,也知道……

門外的日頭被來人的身形擋了一瞬,朝外看去,陸纮牽著鄧燭的手雙雙踏入屋中。

果然。

陸蕓微嘆了口氣,手上飲著的藥往旁邊的案幾一擱,‘哢嗒’一聲,曜兒頓了頓,低下頭,不再說話。

陸纮扣著鄧燭的手有些僵勁。

同她相牽的人察覺到她的僵硬,回握一二,帶著陸纮到了陸蕓榻前,雙雙下拜:

“兒來給阿娘請安。”

倒真似一對璧人。

陸蕓揮揮手,示意曜兒先退下去,將屋門守好。

“阿娘,我──”

待人走遠,屋內清靜,陸纮急欲開口解釋。

“我知道。”陸蕓幽幽嘆口氣,“阿娘還沒老眼昏花。”

“只是柿奴,阿娘不得不問你,也問……鄧小娘子。”

陸蕓面對鄧燭,眼神霎然間慈愛了些許,“你知道,為何我和你阿耶,會將含光接到我們家中麽?”

陸纮搖頭,從前她雖然幫陸涇處理公文,也與門客交好,但陸涇在朝中的舊事、人脈,她也並非全然皆知。

“鄧刺史紮根益州之前,其實是荊州人士。”

蕭齊末年,朝中軍頭林立,身為梁王的蕭澤欲拉攏荊州一派,所派之人,便是陸涇。

而後齊帝禪位,大梁建國,鄧祁才被派去了益州。

“也正是你阿耶當年拉攏荊州一派有功,故而聖上冒天下之大不韙,賜婚我與你阿耶。”

只不過為免讓聖上生疑結黨營私,陸涇這些年與鄧祁的私交幾乎不存。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阿耶是君子。”

不願鄧祁之女被人折辱故而收入府中,不願打破對妻子的誓言故而讓自己的女兒做了她名義上的夫婿。

但是寄人籬下終究是寄人籬下,陸家對鄧燭總歸是有恩。

陸蕓盯著陸纮,“柿奴,你現下要娶她為妻,可是乘人之危?你可是真的愛重她?”

“阿娘……”陸纮呼吸一窒,在阿娘面前,她沒有許多矯飾,委屈憤懣幾乎一剎那全湧上來了:“柿奴沒有!”

“她沒有。”鄧燭見不得陸纮傷心,叩首行禮,“柿奴乃平生最愛重妾身之人,妾與柿奴,譬松柏梧桐墳前樹,枝枝相連,葉葉相通!”

陸蕓望著眼前好似蒲葦磐石的二人,莫名嘆了口氣:“都起來,別跪著。”

她如何不知少年人濃情蜜意之時,最難舍難分,恨不得生在一起,葬在一處,莫說柿奴身上淌著她和陸涇的血,是一脈相承地執拗,連含光亦是堅韌之人。

這倆人遇到一塊,那確實是拿雷都劈不開的頑石。

人生苦短長,怕瞻前顧後錯失良人,又怕歲月蹉跎消弭愛意。

罷了,罷了。

陸纮手心一沈,她與含光的手被陸蕓捉疊到一起。

她稍稍低下頭,就能瞧見陸蕓這些年徒生出來的白發,鼻頭驀然一酸。

“日子歸根結底,是自己的,阿娘是過來人,不做棒打鴛鴦之事,只希望你們好好珍惜彼此。”

逆境催生出來的苦難會讓人們本能地抱團取暖,可當逆境散去,日子歸於平常,能否走下去,也是一道難關。

“倘若走不下去,也好聚好散,不要為難彼此,亦不要為難自己。”

語罷,拍了拍她們二人的手。

“好了,阿娘累了,想歇下了。”陸蕓斜了自家女兒一眼,“你新任了右衛將軍,府上事情不少,就先別在我這鉆了。”

鄧燭很敏銳,知曉這是要支開柿奴,同她說事?

“妾留下來,照顧夫人。”

陸纮還是擔憂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陸蕓,惹得陸蕓沒好氣道:“看什麽,你阿娘莫不是什麽惡老婦,生怕她在我這受了委屈怎得?”

陸纮連道不敢,賠笑著出去了。

陸蕓望著足下顛簸,慢悠悠挪出去的陸纮背影,小聲笑罵感慨了一句:“和她阿耶一個德行。”

長輩之事,鄧燭不敢多嘴,頗為溫順地侍坐在側。

陸蕓溫和慈愛的目光在鄧燭身上逡巡了一番,記得初見她時,同現在相貌無二,但現在顯然比當初更有鋒芒,沈毅果決。

柿奴確沒有騙她,鄧燭是被愛重著的。

“有些話,從前我不好對柿奴她父親說,畢竟子渭心懷家國,前朝亂政,國君昏暴,毅然決然投奔當今聖上,助天子舉斧。”

他是心懷天下之人,身為愛人,她不能在他的理想上潑冷水。

“也不好對柿奴說,畢竟縱然世道錯綜,身為凡人未必事事都能遵循道德,但總不能教養孩子,將那些腌臜手段奉為圭臬。”

“但這世上,人心易變是實,當今國中,承平之下有亂象是真。”

“柿奴蒙受聖恩拔擢右衛將軍,日後你們可是要去益州,光覆你阿耶遺志,克覆北方?”

她在陸涇身邊這麽些年,陸涇事事都會找她參謀相商,自是眼光毒辣,見鄧燭現下神情和手上的繭子,便能推出她們所謀所圖。

“……夫人以為,不妥嗎?”

陸蕓深吸一口氣,態度很是明晰,“我與子渭雖不知益州之事,但家中生變這一遭,已能讓我篤定,益州的渾水,只會比江夏、比廣陵,深得多。”

“做到鄧家平反這一步,足矣。”

鄧燭緘默,眼前反對之人,是對她有恩、方成全了她與陸纮之人、她未來的阿家(婆婆)。

屋外的光斑在她身上流轉,陸蕓也不催促,靜靜地看著她。

“……不。”

出人意料地,鄧燭咬牙,斬釘截鐵地拒了陸蕓的提議。

“我怨阿耶,他總是把行軍中的臭脾氣帶到家中,都吃夠了他的苦頭,我怨他、憎他。”鄧燭斬釘截鐵說著當世不容的‘不孝’之語,“但我明白他的夙願,那不光是他的夙願、我的夙願,更是千千萬萬中原子弟的夙願。”

龜縮南國,倚仗大江,算什麽本事!

“人本身就是柴火,但不能總指望別人為你燒,所以我會去燒。”鄧燭說著與幾年前如出一轍的話,光明朗朗:“哪怕代價是將自己燒個一幹二凈。”

陸蕓啞然,再多的勸慰在這份磊落的目光下都會顯得卑劣了:

“哪怕代價是我收回成命,不許你和柿奴成婚?”

這話砸得鄧燭腦海中驀得泛白,手腳冰冷,呆怔地看著面無表情的陸蕓。

陸纮,還是理想……

半晌,她聽見自己澀然出聲:

“……是,哪怕代價是不能與柿奴成婚。”



夏日的暖陽細碎地灑在庭前木芙蓉盛開的花上,深紅淺紅,團簇在院中,看著讓人想起她與鄧燭私下第一次相逢便是在這花樹下。

陸纮無意識地靠近,撚揉著木芙蓉花瓣。

拔擢升遷、阿娘病愈、洞房花燭,數喜臨門雖無法沖刷去陸纮內心對陳摶的那點愧疚,但也是覺著松下了不少擔子。

“府君。”方念著客人都因阿娘病愈離去,一時無事,不妨看些書。剛至書屋就被一僮仆攔住:

“外頭傳來消息,說,詔獄中的那爨人漢子,嚷嚷著要見你,還甚是無禮。”

見她?

陸纮知道雍措是個硬骨頭,打一開始就沒準備從他嘴中摳出話,而是令人搜證,對他的嚴刑拷問,與其說是‘問訊’倒不如說是洩憤。

就這麽個害死阿耶、害苦她一家子,嚴刑拷問還能一言不發的人,而今被判了秋後問斬,竟嚷嚷著要見她?

陸纮冷嗤一聲,斂了神色:“他是如何無禮?”

如何無禮?

底下做事的人面色為難,猶疑再三:“……他說,府君務必去見他,否則,定會後悔終生。”

“還說……府君是個聰明人,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陸纮怔怔地望著眼前朝著自己躬身行禮的仆役,庭院拂過的長風搖動著她發冠零落下來的青絲。

倏然,她咧出一個無聲而嘲弄的笑,“你去替我回話,就說……”

本官做不了菩薩,不敢聽世間萬言,不敢下地獄發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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