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麟泰(九) “誰雲南人不能騎馬?!”

關燈
第40章 麟泰(九) “誰雲南人不能騎馬?!”

“你近日似乎心情不佳。”

“家中事務繁忙, 一下子多了那麽多僮仆婢女,管不過來。”

金釵翠飾,隨著牛車轔轔而晃蕩, 陸纮盯著她耳垂邊上那顆翠珠墜, 覺著好似用來逗貓用的蘆葦花, 一下一下,在自己的心上搔癢。

這幾日她倆都忙得很, 魏國使者奉國主之命前來建康,各級官吏悉數忙得腳不沾地。

而鄧燭則要面對著這一屋子突然多出來的下人。

以至於一連數日, 她和鄧燭除了在家中打幾個照面,甚至都未曾好好坐下來說話。

前些日子庚梅走了,招呼都不曾打一聲, 而自打她走後, 含光一直怏怏不樂。

陸纮不知道她同鄧燭說了些什麽,只是眼下鄧燭明顯心中藏事的模樣,讓陸纮很難不去多想。

“……柿奴。”

“嗯?”

盡管陸纮免不了多想,但只要鄧燭想說, 她就聽,鄧燭不想說, 她就不問。

“我……”

我在你心中究竟在什麽位置?

鄧燭想將這話沖出口, 然而最終還是偃旗息鼓。

這話太矯情,顯得她好似苦盼著要確認自己個兒在情郎心中的位置似的。

她不願意這麽卑微。

庚梅確乎走了, 帶著許多的失望, 如一陣風一般, 來去倉促叫人摸不著頭腦。

又似一座山,站在遠處,篤定地等著她。

她說:“你不願做的事, 我不逼你,但我得回西蜀軍中,有些未竟之事在未竟之時會一直等著你,但當哪一天,那些事結束了,就不再會有你的位置了。”

“你現在還有時間,好好想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說完拍了拍鄧燭的肩,“哦對了,之前陸纮私下答應了我,說待到陸家安定,就讓你跟我走。”

“現在想想……”庚梅看了一眼而今面色紅潤的鄧燭,“還是算了吧。”

“她沒同我擊掌,所以,也不算違約。”

種子種在人心裏,不知道會開出什麽樣的花。

她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眼前這個她願意全心許她的人,至今對自己也算不得坦誠。

而今還又多了一條罪狀。

女扮男裝不告知她,她能用仕途為她開脫,可私下同庚梅山人定了約,將自己瞞在鼓裏,以為能像貨物一樣,輾轉隨人──

這算什麽?

她氣惱,卻問不出口。

蓋因她春風得意正當時,蓋因她公務纏身、案牘銷骨。

她不想在這時拿這些事情去煩她,於是帶著愛意,自吞糾葛。

“倘若有一天,”眼前人的真誠似做不得假,深邃的瞳子中倒映著她的面容。

“我有想做的事,而柿奴不讚成。”

“柿奴會怎麽辦?”

庚梅到底同她說了什麽了?

陸纮不由疑到,心思百轉千回,“……那得看,是什麽事了。”

“只要你想做,我不會不讚成,只一點,我總歸是不能放任你視性命為無物,旁的,但凡夫人用得上,柿奴任由夫人驅馳。”

說罷拿臉頰蹭了蹭她的肩。

她感受到鄧燭的身形軟了下來,不似方才緊繃。

看來心中的疙瘩想必是解了些吧?

鄧燭軟了眉眼,掀開小半片車簾。

今日建康朱雀草木發,燕雀呼朋,車輜華彩,百官將至朱雀橋,迎魏國使者。

聽說魏國還派了個公主來,也不曉得是要同誰家和親。

畢竟庚梅在這個點上回益州,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蕭鏘掌握不了西蜀軍,而鄧燭不願出面,她不能坐視西蜀軍群龍無首。

渡秦嶺,取長安,幾乎是西蜀軍中的夙願。

車簾外,金箔紙屑,絲帛檀香。

同國同天,建康的空中都似乎飄著青金色的氣,而西蜀地,只有連綿不開的陰雲,山川殊異。

柿奴想必,是覺得益州那處,極為險惡,憂心自己,才會一直瞞著這事兒吧?

這借口有些蹩腳,但能讓她短暫地忘了這些事,心安理得地同陸纮膩在一塊兒。

“陸典簽,太子殿下、晉安王殿下有請。”

方至朱雀橋,蕭鈞、蕭鏑就遣人來請。

“別扶我下去。”

陸纮知道鄧燭素來疼自己,知道她腿腳不便,總是先下車攙扶她,然今日這場合,她便是沒了腿也得撐出氣勢來。

鄧燭頷首,但仍舊緊張地在車駕一旁緊張地看著她,直到陸纮的雙足踩到朱雀橋上的青石磚,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臣,廣陵典簽陸纮攜拙荊,見過太子殿下、晉安王殿下。”

“平身。”

蕭鈞笑笑,身後遞了個眼神,立馬就有一小婢女至鄧燭面前,領著她去皇後處。

陛下未至。

“父皇在同泰寺禮佛,晚些時候才會來。”蕭鈞微微側身,陸纮這才發現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這位是治書侍禦史,李坎。”

“治書大人。”

這算是禦史中丞下的副手,有監察百官之責,陸纮的上官之一。

“你便是陸纮?幸會幸會,少年英才啊。”

“大人謬讚了。”

“等待會兒事完了,你同我來,老夫有事兒要囑托你。”

李坎不似一般監察官員不茍言笑,一把年紀了,竟是個有些……歡騰的性子,“很重要的事。”

末了,還眨眨眼。

陸纮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訥訥應了,看他這般松泛樣,想來……不會是什麽大事,吧?

“諾,下官聽命。”

蕭鈞事務繁忙,叮囑了幾句就撇下人忙去了,東宮近僚悉數帶走,陸纮便只有蕭鏑招呼著了。

“許久不見。”

蕭鏑比起蕭鈞靦腆許多,“魏國使臣前來,大抵是要騎馬打馬球,或是去射堂,孤不愛熱鬧,陸郎不嫌棄的話,陪孤一道可好?”

他絕非不愛熱鬧,只多半是因陸纮不能騎馬,故而以此為托辭。

“臣謝過殿下。”

陸纮受寵若驚,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能得蕭鏑如此重視。

“謝孤作甚?”蕭鏑搖搖頭,“赴廣陵上任後,倘若發現有珍本藏書,記得給孤帶來。”

語罷拍了拍肩,壓低了聲:“就是別讓太子阿兄和小十官知道。”

梁國文風昌盛,王公修書藏書是為風尚,蕭鏑有一座自己的藏書樓,而太子和十弟蕭釗是他的‘心頭大患’。

“諾。”

蕭鏑見她答應,登時笑得眉眼彎彎。

“陛下還未至。”

二人又閑聊許久,遠處魏國使臣將至城中的消息已經傳來,可蕭澤卻是半個臉都未曾露。

蕭鏑望著遠處的同泰寺金頂,忽得道:“感念江東鐵壁,今不知困了誰家英雄。”

陸纮登時瞳孔驟縮。

這晉安王殿下什麽都好,惟有這嘴什麽都敢說!

“別看啦,沒人聽。”蕭鏑笑著調侃緊張到左顧右盼的陸纮,“哦對了,方才李坎尋你,孤估摸著,廣陵那個案子,有點棘手。”

“你要心裏有個底。”

……

蕭澤不至,蕭鈞只好先穩住百官,額上冒冷汗:

倘使蕭澤不來,這算是什麽意思?

同那邊說好國君親迎,而今出爾反爾失信是一,自己代迎,他父皇猜忌他是其二。

他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去,再去寺中請陛下。”

王楚華望著著急上火的蕭鈞,吩咐底下人去同泰寺請他。

她不明白,曾經解決了蕭澤長久無嗣的孩兒,而今怎麽被蕭澤忌憚至此。

“含光,你來,到本宮身邊來。”

這些個朝廷命婦裏三層外三層,鄧燭非大族女,被這些人擠得沒邊兒去了。

“殿下這……”

於禮不合。

鄧燭小心翼翼,透露著膽怯。

“來。”

王楚華態度堅決,卻之不恭,鄧燭聽話地過去,被王楚華攥住了掌心,“你該好好看著的。”

鄧燭不解,為何她該好好看著,正疑惑時,一小黃門來報,雲陛下讓太子代迎。

王楚華眸子沈沈,晦暗不明:“知曉了。”

……

鐘鼓喧天,鐃磬笙歌。

魏國公主兼使臣的儀仗遠遠駛來,朱衣裲襠,白馬金飾,攪燃了梁國江南春水,杏花碧濤。

“欸──那公主車駕旁的女長史,騎馬而來的?”

南地少馬,連平日挽車用的都是水牛,女子少有會騎馬的,今朝一見,卻是新鮮。

鄧燭的目光卻被死死地定在了她的身上,移不開。

她的渴盼太昭彰,連王楚華都暗暗驚詫。

太子身後的百官見了這一幕,卻是風言風語四處飄,指她不成體統。

“長孫……”

元梳兒聽見了那些言語,隔著帷帳,警覺著自家長史的脾氣。

她的擔心顯然不是多餘的。

紅隼臨江,震翮而懸,金箭穿眼,落鷹啞然。

長孫吟一箭射穿了高空之上的紅隼的眼睛,隼鳥的屍身頹落在地,慘然駭著這建康文人們。

“女人不善騎馬?”長孫吟恣睢地不像是來梁國請援的,倒像是來誇自武力,耀武揚威的,一語雙關:“我看這男(南)人,必不善馬。”

建康王公們的臉都冷了。

魏國使臣的臉色也鐵青一片。

鄧燭盯著她,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身體裏,鼓脹、鼓脹,再鼓脹。

最終化作一道風,跑去奪了陸纮手中繩韁、裝飾用的柘弓,翻身而上,見遠處桃花落水,發箭張弓。

倏忽之間,寒芒釘桃花。

好射術!

長孫吟這才正眼望向來人,俊俏的娘子身上還穿著貴婦華裳,甫一開口,柔軟的嗓音帶著顫:

“誰雲南人不能騎馬?!”

-----------------------

作者有話說:“誰雲南人不能騎馬?!”

雲南人:啊?我嗎?(不要打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