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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麟泰(六) 杜鵑啼出了花,山花燃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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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麟泰(六) 杜鵑啼出了花,山花燃成了……

庚梅雖在一旁護著, 目光卻一直註視著鄧燭。

她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上得了高臺盤。

“何大人身為太子家令,為一金帶鉤如此聲勢浩大, 未免……自降身份吧?”

鄧燭抿唇, 她是心思並不算十分活絡的人, 卻也知道,今天說什麽也不能讓何杳開這個搜家的頭。

不論他有沒有找到《佛遺教經》, 都能借此倒打一耙陸纮,讓本就式微的陸家雪上加霜。

他想逼陸纮。

“老夫確實不差這一枚金帶鉤, 只是老夫的家財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何杳撫著胡須,依舊是和和氣氣,“交出金帶鉤, 一切好說, 交不出來,這事鬧大了,兩家都難看。”

虧他還知曉會兩家難看?!

鄧燭面色鐵青,仍是強迫著自己鎮靜下來, 越是這種危急的時候,越是不能慌。

倏然間, 一縷疑惑湧出──他為什麽要《佛遺教經》?

何杳是太子殿下的人, 而太子殿下最近遭受諸多猜忌,急需這本經書到陛下跟前示軟。

他身為太子家令, 心裏頭定是急的。

因而才會今日以如此偏激的手段, 前來逼迫陸纮, 不惜帶著家丁與曾經的舊友撕破臉,欺負一屋子孤兒寡母。

但如果他只是要獻經,大可以將陸纮帶到太子殿下跟前, 今番舉動無非說明兩件事:

其一,太子殿下需要《佛遺教經》。

其二,陸纮的歸來實則讓他心有擔憂,他不希望陸纮與他爭功。

一個常年貼身侍奉的太子家令,居然會如此忌憚提防一個喪父不久,初到建康無依無靠的少年麽?

若不是何杳心胸狹隘至極,怕就只有一種解釋──

太子欲重用陸纮!

“看來,鄧小娘子是鐵了心要與老夫,打擂臺了?”

何杳給了身邊侍從一個眼神,旋即這些人便準備一擁而上。

“東宮──”

話音甫落,何杳原本還淡然的面色瞬時變了。

她料對了!

鄧燭立刻接著道:“東宮可曾知曉,何大人您今日的所作所為?”

胸中有了底氣,鄧燭將陸蕓交給一旁的曜兒、蟾兒攙扶,首當其沖地站出來與他對峙:

“朝中多的是明眼人,您今日這番舉措,豈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臉,告知朝臣,太子殿下,馭下無方麽?”

“何大人心心念念的金帶鉤──”

鄧燭特地拉長了聲音,眉眼中的英氣瞧得何杳心裏一緊,這鄧小娘子顯然是知道他要做什麽,還扯出太子殿下來壓他了。

“反倒讓本該得有助力的太子殿下,雪上加霜、火上澆油,那豈不是得不償失了?”

何杳面色陰晴不定,鄧燭這話讓周圍的侍從紛紛轉過頭來看他,等著他來拿主意。

殊不知做事當做絕,他帶著人上門本就是帶著做絕的心來的,而今被鄧燭架在火上烤,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喲,世伯還在呢,這不巧了麽。”

庭院外傳來陸纮不緊不慢的聲音,鄧燭一聽見是她,原本多少有些忐忑的心霎時間落了地。

說不上來是什麽時候,陸纮已然成了她的主心骨,她的定心丸。

無關攀附與依賴,無關羸弱或強勢,而是某種近乎本能的信任感。

只要她在,地獄諸惡,鄧燭都敢去闖一闖。

“今天一早世侄去謁見晉安王殿下,殿下賜在下金陵春一十八甕,”陸纮的烏色袖口搭在他的手臂上,春風拂面,“世伯既然來了,不若開上一甕,同飲一番?”

好一個軟硬兼施,搬出晉安王來壓他,又給他遞了臺階。

“好啊。”

事已至此,他是傻子也料到《佛遺教經》已經到了蕭鏑手上,輪不到他指手畫腳,更分不得一杯羹去。

何杳服軟了。

“那金帶鉤──”

“區區金帶鉤,怎能礙你我兩家情誼?”

瞧瞧,好一個拜高踩低,欺軟怕硬之人,為著‘金帶鉤’氣勢洶洶地來,也能為了晉安王的‘金陵春’,冰釋前嫌,管它金的銀的玉的,都可以是陸纮的。

鄧燭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滋味。

陸纮若是剛來,哪裏會知道何杳以金帶鉤發難,她怕是早就歸家了,只不過在外暗處,關註著裏頭的一舉一動。

她在等什麽,又或是……在期待什麽?

鄧燭叫自己的這番胡思亂想嚇了一跳,總疑心她處處都是在關註著自己。

這是癔癥,要尋醫倌。

那邊陸纮已經帶著人入了廳內,再開宴,今日這酒水,何杳是不喝也得喝了。



梁國循漢舊制,日暮時分,鼓槌八百通,金吾執夜,坊市皆閉。

這裏的夜很靜,驚蟄未至,蟲兒都不曾做聲,然而王公貴胄宅院飄出來的青煙檀香籠罩在這座城池上空,在夜裏給它鍍上一層浮金。

和陸纮很襯。

家中的客已經送完了,只留下杯盤狼藉和一個靠在案後,醉眼朦朧的小醉鬼。

她不老實,人都走幹凈了,還在案後用手輕輕打著拍子,嘴裏含糊用吳語溫柔繾綣,哼著咬字不清的調。

斷斷續續哼完,也不知道是真看見鄧燭在她身前駐足太久,還是醉得忘乎所以,從齒縫中掐出字句:

“含光。”

驀然叫人想起一路而來看到的采菱娘,十四五歲的青蔥姑娘,白玉藕似的手,往春江碧水裏一攬,蔥白指尖往菱角後一掐。

光看著就覺著美好。

“你醉了。”

鄧燭無意識地陳述道。

眼前人也不駁她,帶著醉氣朝她憨態一笑,覆又同她招招手。

其實她們當中有許多事說不清,道不明。

譬如陸纮不知該如何向她坦誠自己的身份。

譬如她隱瞞在心底不知該歸於愛還是欲的心思。

譬如她其實很羨慕鄧燭,愛恨癡嗔的風似乎總吹不亂她,能在一望無際的烏暗中找到脊梁,從而當真不問前程地走下去。

這是陸纮分外艷羨的品質。

鄧燭見她招手,亦不做它想,只當何杳又說了什麽氣人的話,這人要同自己交代。

然而眼前人什麽也沒有說,只是見她坐到身旁,就膩歪了上來,圈著她一只手臂,將下巴擱到鄧燭肩上。

她好燙。

方飲了酒的陸纮不似平素,肌骨雪白,正午日頭底下都比旁人出汗少,一貼上去,手心臉頰都是涼的。

心裏有鬼,捕風捉影的呼吸都先行被臆斷成‘不老實’的證據。

她壞。

她病。

她們都該去看醫倌。

“……我想問你件事兒。”

溫軟的話語在鄧燭耳畔響起,她以為她要同自己說什麽,卻不曾想是要問她什麽。

搜腸刮肚了一圈,鄧燭不知自己究竟還有什麽值得她問的。

除了──

關乎她二人這不倫不類,說不好是愛是親,進退維谷的感情。

陸纮其實並未醉,她酒量不差,甚至稱得上好,只不過礙於腿疾,平時不沾而已。

現下,也不過是有些話,總想著借著酒勁說出來。

太子、晉安王會重用她。

她知道。

屆時陸家安定,似乎她與庚梅那日夜裏達成的約定便要作效。

鄧燭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來,而非同她一齊沈溺在建康這碎金地的蠅營狗茍中。

這是她的理智,也是她的愛。

可是在愛與恨、生與死之間,是欲望在跌宕起伏,將人世串聯。

她想開口,坦誠身份,不再止步於這似親而近愛的關系,想用這份愛,攔住她,成全自己。

留在她身邊吧,不要和庚梅走。

她能為她報仇的,她能權傾朝野的,她不是武帝,她會對她不離不棄,會以金屋許之的。

酒水到底還是會放大人的感官,忙碌時被壓下去的情感在這一夕之間反撲地波瀾壯闊,而陸纮還在拼了命地往後壓,妄圖構築堤壩。

“……你、你能不能。”

說出來罷,庚梅又不是什麽好人,得罪了也不是一次兩次……

鄧燭看得出她眉眼中的糾結,她料想的是她膽怯,許是沒膽量同她坦誠女兒身。

烏衣之下,是脊骨在起伏糾葛。

“能不能……抱緊我些?”

罷了,罷了。

臨到頭,陸纮還是將操演無數次的陰謀算計悉數按下。

這些年風波不斷,她也跟著吃了不少苦,到了建康後,她更是深刻地意識到朝中有什麽風起雲湧的東西在等著自己。

她想遇風從龍,可也知這一著不慎怕是粉身碎骨。

她想金屋許之,她更不想她粉身碎骨。

有些算計,有些陰謀,就不要從她身上開始罷。

字句輾轉,只圖這一晌貪歡。

她分明不是想說這個的。

鄧燭心知肚明,卻也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心酸之餘,也升起幾絲不平不忿來。

她難道就這般不值當信任?

是女子又如何,是女子,她也願同她一生一世,是女子,她也會為她守口如瓶。

旋即亦冷靜了下來,齊國婁逞之事未遠,陸纮這身份一旦堪破,那她二人莫說相守,便是報仇也是幾無可能。

處處謹慎處處小心,隱瞞身世非她之過。

乃世之罪也!

可那點不忿總需人平。

天旋地轉,陸纮被一股大力拉入溫燙,五分的醉意削到三分,朱唇壓珠,溫息動人。

杜鵑啼出了花,山花燃成了酒,一路燙到喉頭。

醉生夢死是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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