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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麟泰(二) “又是太子家令,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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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麟泰(二) “又是太子家令,又是……

“又是太子家令, 又是《佛遺教經》,我這原本在江夏郡待著,無人管問的瘸子, 有朝一日竟然也這般炙手可熱了。”

兩方紙箋靜靜地躺在楊木案桌上, 一張是門口遺落的、現任太子家令何杳的信箋, 上面寫著何杳相邀游青溪,與陸纮一敘。

一張是藏在經筒中, 自臨湘郡帶來的紙箋,上頭寫著定山寺, 奉圓。

陸纮半是自嘲,指骨節扣著案面。

“郎君不想見何大人,是因為……荔奴麽?”

鄧燭端著燈油, 一面給她添燈, 見她指尖在邊緣摩挲,知其踟躕,一面問道。

“世家大族聯姻錯綜,都是廬江何氏, 也未必一條心。”陸纮輕聲同她解釋道:“這位何大人是太子家令,兼掌管記, 他若不和太子殿下一條心, 那咱們這位太子……怕是……呵。”

說到最後,陸纮輕笑了一聲。

旋即拉了拉鄧燭的裙裳, 讓開半面, 請她同席。

“荔奴嫁了廬陵王, 不管她自己是如何想的,何昌是鐵了心,要同廬陵王共沈淪了。”

鄧燭其實不太擅長去理清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 “所以……柿奴是要站定太子殿下?”

“……我會把經書,獻給太子殿下。”

陸纮手指夾轉著信箋,“但至於站定誰──”

她搖了搖頭,最後將信箋輕輕往案上一飛,信箋乖巧地落在案上,“這不是我一個剛剛淌進建康這池子裏的人該想的事兒。”

“那便不想──了。”

鄧燭說著,不防被她抱了腰,腰間微微繃直了一會兒,旋即任她環軟著投懷。

“嗯,不想了。”



定山寺位於六合山,蕭澤登基的第二年,為高僧法定修建精舍,改六合山為定山,敕造定山寺。

背山面江,南辟如門,寺居山箕,氣勢恢宏,號為江北第一剎。

“施主是來禮佛?”

不到陸纮胸口高的小沙彌雙手合十,蕭澤手書的‘敕造定山寺’五字牌匾橫掛在他身後山門前。

“我聞定山寺梅花好,前來一覽。”陸纮用吳郡方言說與他聽。

小沙彌仰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個轉身,徑直朝寺中去了。

不一會兒,一個身長七尺的胖和尚出了定山寺,至陸纮跟前,唱念佛號,“施主是來賞梅?”

“是。”

“建康城內梅花似海,觀梅者浩如雲煙,小寺不過幾處梅樹,哪裏值得施主不顧路途迢遠,來此一觀呢?”

“……先祖有詩贈範曄,雲:‘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梅為江南春信,”陸纮歪頭負手,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狡黠,“我此番前來,便是赴這一場‘江南春信’。”

語罷,自袖袋裏取出小經筒,鎏金的經筒在日頭下閃著微芒。

胖沙彌聞言含笑,讓開身子:“阿彌陀佛,施主,請。”

胖沙彌一面為陸纮引路,一面說著:“施主所要的東西,少頃自會給予施主,只是施主,貧僧受佛陀指引,仍舊不得不多嘴一句……”

藏經閣前,胖佛陀忽而站定,料峭春寒拂銅鐸,金鈴送聲響丁當,春光白雪下,他的腦門兒都在與白雪一齊反著光。

“陸施主,不要忘了,幫你的人除了日後拿了這經得償所願的,還有這佛陀呀。”

陸纮眼角微瞇,沈吟半晌,忽而笑了,分外虔誠般雙手合十,朝他躬身:“那是自然。”

胖沙彌得了這話,似是笑得更高興了些,也不管她是真心相謝還是不懂裝懂,昂了昂下巴,令一旁的小沙彌開了閣樓銅鎖,“請。”

“前些日子,晉安郡王自雍州歸建康,特此寫了首詩詞。”

胖沙彌並沒有急著給陸纮取經書,而是帶著她在藏經閣內轉悠,給她講起寺中藏書,除開佛家典籍,蓋因敕造之故,亦存了不少王公勳貴的手跡。

晉安王蕭鏑,乃當今聖上第三子,太子蕭鈞同母弟。

“說來也是無奈,江夏王妃因病離世,皇後聞此噩耗,憂思成疾,殿下千裏歸來,心神不寧卻不能長待,只好來此禮佛。”

“……心神不寧?皇後殿下鳳體──”

胖沙彌搖了搖頭,“說來不過是捕風捉影罷,不知從哪傳出,郡王即到建康前,太子謂左右曰,‘夢見與三官對弈,以班劍賜之。’”

陸纮冷然地望向胖沙彌,“……太子殿下,當不是此種人罷?”

不論是說這種話或是讓此話傳入蕭鏑的耳中,都不太像是蕭鈞的作風。

“陸施主說笑了。”胖沙彌站在雕花門窗前,窗外零星的野梅綻雪,“你我怎能知天家人物呢?”

陸纮猛地頓了一下,暗道失言,“太子乃一國之儲,維護東宮體面亦是維護陛下與梁國體面,不是麽?”

幾句話將它圓了回來。

“施主說的是。”

胖沙彌自梨木架子的頂格上取出一木匣,當著陸纮的面將其打開,那本將臨湘郡攪擾半年有餘,明裏暗裏掀起銹味的《佛遺教經》安安靜靜躺在陸纮面前。

清清白白,連灰塵都不消得染。



“小娘子,遞給江夏王府名剌得了回信。”

中庭清雪,鄧燭隨著庚梅束發舞劍。家中眾人皆曉得她們的習慣,都不會在此時半途停下,隔著幾丈遠,蟾兒手裏攥著文書朝她喊道。

“你念。”

鄧燭話軟性子柔,很難和她舞劍弄刀的模樣聯系起來。

蟾兒草草掃了一遍文書,以白話回道:

“王府那邊說,準您去拜祭王妃。”

恰打完一整套劍法,鄧燭收鞘,眼眸終於微亮,“真的?!”

又旋即黯淡了下來。

倘若可以,她更希望當面拜謝王妃對她的照顧,而非只能遞呈名剌請王府允準去拜謁園寢。

江夏王的壽藏地並未定在南蘭陵,而是建康近郊麒麟門一帶,不逼城郭,約莫三十裏路程,江夏王妃的墓葬便在那處。

鄧燭看了看天色,忖著時候尚早,應當能夠在宵禁時前往返,當機立斷:

“蟾兒,將準備好的祭拜物什搬上車,即刻啟程。”

而後帶著些許尷尬地看了庚梅一眼,她與陸纮和她之間的關系太過微妙,是以鄧燭凡事不願多拜托她。

然而這一回,庚梅自然而然地掐算片刻,主動道:

“去吧,早去早歸。”

“我留下來,替你照料陸夫人。”

鄧燭這才放下心來,“多謝。”

“……含光。”

轉身欲走,鄧燭卻被叫住了,庚梅抿了抿唇,嘗試著讓自己的聲音柔軟下來,“……不論我們之間有未有過齟齬,我都希望你知曉,我是能夠被你托付的人。”

鄧燭一楞,雖說聽進去了話,卻還是匆匆而別,“好。”

庚梅望著因為習武練劍而愈發秀拔的背影,忽而有些出神,喃喃細語:“……她真像她,可我覺得……更像你些。”



建康城東北,綿綿丘南麓。

碼壘好的雕花石磚鑿嵌入王公貴族的墳塋,片片拼湊,拼出個竹林七賢墓中行酒,拼出個身後世界風雅萬千。

而那些殘缺的、破損的磚石就這般大喇喇地丟棄在山腳的土坡下,任由溪溝沖刷模糊。

麒麟者,仁獸也,牡曰麒,牝曰麟,主太平、長壽。

宋、齊的血雨腥風還未在梁國散開,蕭澤登基後,主推仁政,以為‘君德至,則仁至’,是以帝陵、宗室墓前多設石麒麟,帝用雙角麒麟,王公用獨角辟邪。

江夏王壽藏辟邪處,巍巍獨角傲正陽。

王楚君生前為瑯琊王氏女,與當今皇後一母同胞,又是王妃尊崇,顯赫非常。

可世間似乎不曾留下太多屬於她的痕跡。

園寢內來來往往的工匠、值守,都忙著他們自個兒的事,王妃牌位前的供品並未斷過,但那更多是出於某種體面。

鄧燭將準備好的祭品擺在供案上,欲開口說些什麽,臨到頭卻偃旗息鼓。

少頃,門後的日頭被擋了起來,鄧燭轉身,卻見一婢子攙扶著一位有些清瘦的婦人入內。

婦人不過幾簪銀釵束發,身著素裳,杏眼溫婉,沈靜安寧。

亦是幾碟糕點,供擺上案桌,旋即唱念起佛經來。

鄧燭不由得細細打量,能來江夏王妃墓前祭拜之人,縱是衣著樸素,也不會當真是什麽寒門。

更何況這婦人通身沈靜雍容的氣度,著實叫人難以移開眼……

“……小妹生前,最愛吃桂花糕。”俄而那雙杏眼直擊鄧燭心間,溫和含笑,分出一瞬看向鄧燭帶來的桂花糕,又再度看向她:“此前來這未見過你,敢問是誰家的小娘子?”

鄧燭楞怔,心思在這瞬間百轉千回,若是說自己個兒是陸纮的妾室,怕是不太妥當……

“……回夫人的話,妾乃前益州刺史鄧祁之女,曾蒙王妃照拂,不料天有不測,王妃她……”

鄧燭望了一眼牌位,有些難以開口,旋即又道,“今日有幸至建康,特來拜謁,但到底遺憾──”

等等。

鄧燭說完這些話後,忽得註意起來婦人對江夏王妃的稱呼。

小妹?

眼瞳微縮,眼前雍容沈靜的婦人似也察覺到她意識到什麽,無奈啞笑幾聲:

“怕什麽,我不過……某家夫人。”

語罷,微微偏了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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