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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仲泰(二十四) 荒廟裏頭生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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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仲泰(二十四) 荒廟裏頭生惡鬼,……

仲泰六年,江夏郡,郊外荒廟。

廟外的草已經長得有半丈高深,但凡人矮些,往裏一蹲,都瞧不見影兒。

天上陰雲,地上蟲走,黑風呼嘯,卷草刮葉,無不昭示著過後將有一場大雨,傾盆痛澆。

荒廟一般不進人,也是畏懼這草溝爛廟、泥胎木塑的地兒藏了些什麽為非作歹的惡徒。

偏生今日個這破廟,居然燃起了篝火。

“聽說了麽,江夏王的王妃,剛生了個女娃,沒多久就薨在建康了。”

為首的男人拿著劈柴用的砍刀,三兩下將破舊的供案劈薅個腿下來,一面往火裏扔,一面指著另個年紀小的:

“嘿嘿嘿,說你呢,幹什麽拿外頭的枯枝爛葉啊,江夏這狗娘養的天氣心裏沒點數嗎,那玩意兒都是濕的,扔火裏一準冒煙,你想拿我們當臘魚幹吶?哈?!”

“劉二,不好吧,你這拿供案生火,不怕佛祖怪罪吶?”

半大郎君手裏的枯枝爛葉叫身邊人一把奪了去,扔到一旁,“未免太渾!”

劉二一抹嘴,往旁邊吐了口唾沫:

“我呸!它狗腳玩意兒的,砍個供桌就要怪罪吶?老子姐姐被迫嫁給黃家那個狗養的,家都被拆了,老子朝哪兒說理呢!它要是怪罪,它也別當佛了,把它這位置讓出來,我來坐好了!”

“你們瞅瞅,去那廟裏瞅瞅,一水的罪人擱那做工,廟裏杵的比丘個個吃的臉上冒油,你跟我說他吃素守戒?呸──老子改日也給自己腦子剃個光,去享福去!”

“誒誒誒,消消火兒消消火兒……”

周圍幾個見他火氣上來就是要耍狠,連連勸阻。

劉二啐了幾下也覺著沒意思,囫圇往篝火旁一烤,往之前說話那人處點頭:“那江夏王妃死了,跟咱們有啥關系!”

“……害,沒啥關系,提一嘴而已,之前江夏王還在郡裏時候,王妃時常救濟……感覺她……人挺好。”

話音甫落,周圍幾人就大眼瞪小眼地盯著他,詭異的靜默在荒廟裏蔓延了一段時間,俄而爆發出一陣怪誕而放肆、極為扭曲的笑:

“你他娘的瘋了吧,你是看上王妃細皮嫩肉想拖回去當媳婦兒吧?!”

“她好人……哈哈哈哈,她能不是好人麽,咱們也因為她吃得肚兒滾脹哈哈哈哈……”

“等幹完了這一趟,咱哥兒幾個攢點錢,給你娶媳婦成不成?”

待篝火稍稍熄了些,這幾個不知是人是鬼,是獸是魍的東西才堪堪止住了笑。

“要我說啊,江夏王妃也好,那病秧子的陸小郎君也好,都一路貨色。”劉二拿起柴刀在火堆裏頭擱楞幾下,柴刀沾了灰,出來時在青石板上磕了下,石板上頭登時起了白印子。

“她享了十幾年的福,也該咱哥兒幾個享享了!”

轟──

白電破開長空,雨打風吹,廟裏的佛祖眼珠子靜靜地看著這些水匪苦徒。

篝火小了,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供桌快燒完了,得添柴火。

劉二起身想推了塑像,奈何周圍幾人都困倦了,實在不想同他鬧,只他一人,決計推不倒這木胎泥塑的佛像,柴刀胡亂一丟,暗罵幾句,準備也合衣躺了。

吱呀──砰──

雨飛灰起,廟裏的門板忽然倒了,起先幾人以為是風吹的,沒人在意,互相推諉著誰去起個身,將門板扶起來。

俄而列缺霹靂照觀音。

外頭一道長長的影,因著這霹靂雷火闖進了廟中。

有警醒著的人豁然爬起──

雨夜,鬥笠,青蓑衣。

血珠子順著刀尖兒滴在零星的青石磚上,這裏的石板有不少是缺的,裸出了下頭的紅泥。

荒廟裏頭供著的神像用不用的上另說,但小民百姓家裏頭卻是能用來砌個檻的。

刀尖深插在紅泥裏,被燒得不成樣子的供桌被人拖到了佛像前頭。

輕柔地盡可能拂去上頭的灰土。

“啪──”

一顆人頭直楞楞地杵在殘缺的供桌上頭。

鬥笠擱在附近,雙手合十,衣袖跌落,露出了腕子上的佛珠。

禮佛虔誠,劉二的眼珠子還瞪著這人身後的天上白龍,地下屍骨。

荒廟裏頭生惡鬼,菩薩跟前埋死人。



“若十月前未能回,勞煩你們三位,將我阿耶櫬送吳郡,那些錢糧都留給你們。”

陸纮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交給曜兒,“這封信,交給族伯,後面的事,他會主持。”

陸纮將行臨湘郡,照理說她該一人前去,奈何她自己個兒是個病秧子,身邊不能無人照應,鄧燭鐵了心要與她同往,庚梅隨著鄧燭,一時之間竟沒個主事的看顧棺梓,也無人看顧陸蕓。

死者已矣,生者卻還需活,陸蕓雖然癡怔,但是天曉得那害人的東西是否還會殺個回馬槍?

索性心一橫,帶著鄧燭、庚梅和阿娘一道前往臨湘。

“那夫人──”

曜兒擔憂,從江夏到臨湘的路著實算不得平坦,雲夢澤周邊池沼泥濘,氣候兀變數不甚數,虎豹猿猱、犀象鼉麋更是在路上橫行無忌。

話若難聽些,孰知道是否這一去就真能有回?屆時連屍骨都無得收,祖墳無得進,一家人要做那孤魂野鬼了不成?

陸纮知曉曜兒在擔憂些什麽,回頭看了眼陸蕓,鄧燭正一手挽著她,同她站在屋檐下看鳥兒。

風吹拂過她花白的發絲,滿身蕭索。

“……若真這般不幸,我與阿娘同生共死,在一塊做孤鬼游魂。”陸纮眉眼撒然,頗有幾分陸蕓的風流:

“阿娘乃一等一的快意人,不會在意這些的,江河山川雲夢澤,自是風流處,何須桑梓還?”

依照陸蕓的性格,真這般不幸,來日黃泉之下,夫妻得見,怕還得笑陸涇無福,只能同族裏的迂腐人吹胡子瞪眼呢。

“保重,我阿耶能否歸鄉,還有蟾兒、四郎都托付給你了,”陸纮仔細叮囑:

“盯著點四郎,他做事靠譜歸靠譜,但只一點,讓他少飲酒,喝多了總愛昏蒙,屆時你們倆個女兒家可拖不動他。”

“欸。”

曜兒應著,眼眶卻紅了,猛地想起什麽,“郎君等等。”

轉身跑回了屋內,陸纮杵著手杖,在原地安靜地等著,不一會兒便見她自屋內跑了出來,手裏還抱著一沓布包著的東西。

曜兒低了音,在陸纮耳邊道:“有些東西不知郎君能不能經鄧小娘子的手,郎君到底是女兒身,路上多保重。”

陸纮知曉這布包裏頭是什麽了。

再度道謝相別,庚梅知陸家窘困,自攬了車夫的位置,令三人登車。

竹簾方落,便聽聞車外傳來悶呼:

“郎君保重──”

陸纮挑開竹簾,輕輕揮手,鞭響車轔,漸行漸遠,不見人影。



荊湘一帶,水網縱橫,十裏內有津口,五裏內有漁家,不是虛言。

陸纮一行人方出了江夏,沿著官道一路往南,臨大江邊上,欲渡難渡。

依附世家的巨賈多有大船,更小一些的商人會在津口花些錢帛,將車駕輜重暫托船上,與這些巨富一道行船,雖然這樣一來托付輜重的錢會花費不少,好處卻是很少有水匪會對著大船玩命兒。

偏生,陸纮上不得這船。

一是囊中羞澀,二是為掩人耳目,三是那船上之人誰不知陸小郎君家遭橫禍,上船要遞名籍,哪個敢讓她上船?

上不了巨賈們的大船,那就只能去尋大些的漁舟。

好在津口附近多漁家,尋個願意載她們的人應當不難。

時值夏日,悶熱的日頭烤得周圍草木生香,遠處的漁戶家門口正晾著漁網,幾尾幹魚耷拉在竹篾編織的盤裏,悶濕的風好容易鼓過來,還帶著微微的腥味。

陸纮瞇了瞇眼,瞥見河道內躺著的船,倒是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牛車也跟著上去。

“含光,你和阿娘在原地等我,我去前頭瞧瞧。”

說這話時,陸纮瞥了一眼從不給她好面色的庚梅,她使喚不動她,索性自己拄著竹杖往人屋子的方向去。

蘆葦石板一小徑,直直地往船停著的地方去,還要繞個彎兒,才能從漁船邊上橫亙著的木板通到屋裏。

竹杖在紅泥和石板上輕一下重一下地叩著,走近了,隱約聽得停泊的船只裏頭有微微的哼歌兒:

篙折當更覓,櫓折當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頭還?

地道的荊楚西聲唱出的《那呵灘》。

陸纮神情松了些許,朝船裏張望,裏頭的人似是感知到了動靜,歌辭斷了,精瘦黝黑的漢子揭了草帽兒,自船艙內爬起,咧開嘴,一口白牙:

“喲,貴人來此不是要買魚的吧?要去哪兒?”

“往下十裏路,對面的渡口,有牛車,一吊錢,成不成?”

言簡意潔說明了自己的意圖,打漁的也沒多問,“成成成,上船上船,牛車從那地方下來。”

陸纮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到了幾道很深的車轍印,新泥和葦根裸在日頭底下。

聽到招呼,庚梅趕著牛車自上頭下來,鄧燭則扶著陸蕓踏著青石板往下走,“來,阿娘小心。”

東北面刮來的江風送到鄧燭鼻尖,帶著陸蕓登船時,忍不住在陸纮耳邊說了一句:“這魚有些腥。”

孰料那漁戶是個耳尖的,一面解了栓船的繩索,一面道:“這幾日下雨,水漲江渾魚就多,這魚一多,好容易出了日頭,就得抓緊曬,熏著貴人啦──”

被抓包了的鄧燭‘欻’一下漲紅了臉,陸纮笑著順了順她的後背,朝那漁戶道:“也算豐年吶。”

漁戶應了聲兒,終於解開了栓索,篙子打出了一片水花,往江中撐去,扯長了號子:“起咯──”

回風送雲且穿堂,偶乍起,竹篾上的魚臘被風吹跌在地上,順著那魚兒的枯眼往屋中看──

是耶娘浸血泊,稚子旁啞哭,無奈腳筋盡挑,喉舌寸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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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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