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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仲泰(十八) 潘岳文上,悼亡悲辭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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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仲泰(十八) 潘岳文上,悼亡悲辭遺音……

“郎君,郎君且醒醒。”

“好、好曜兒,讓我、讓我再睡會兒,莫吵、莫吵。”

陸纮抱緊了懷中被褥,腦袋蹭著軟枕,翻了個身。

今日的曜兒渾似沒得眼力見一般,竟然手伸過了帷帳,扣在她的肩胛骨,繼續推搡,“郎君……醒醒吧……”

不對……怎得還有哭腔?

陸纮惺忪著睜眼,入目是曜兒泛紅著的雙眼,登時怒從心中起,自榻上軲轆著身子坐了起來,扣住她捂著嘴掩蓋啜泣的手臂,“好曜兒,怎麽了,怎麽哭了,誰欺負了你,你告訴我,我去為你討個公道!”

孰料這話甫一出,曜兒的哭聲更大了,眼中的猶疑和心疼竟是朝著自己來的?

陸纮心間一寒,緊接著,就見曜兒嘴唇張合,幾個音落在她耳中,陸纮甚至沒緩過來她說的是啥,耳鳴較思緒先一步在腦中叫囂。

“你、你剛剛、說、說什麽?”

她的嘴角忍不住的卻是往上揚的,她想這必定是個玩笑,只要自己笑出來,這一切便都是假的……吧?

滿懷希冀,眸中哀求。

曜兒卻沒能遂了她的意,“外頭傳來消息,昨夜三晡時分,府君帶著隨侍歸府,船到江心翻了,岸上、岸上人親眼得見,府君他……他僥幸沖到了對岸,那地方鬧大蟲,府君他——郎君!”

未得曜兒反應過來,陸纮‘噌’得自榻上爬起,衣帶鞋襪渾然不管,連帶那條傷腿也全然不顧,卯著一股憤懣勁一股腦地往外沖,沒幾步就自己絆倒了自個兒,磕著碰著、手擦地皮、臏骨青黑通通拋在腦後。

不過幾息的功夫,就一連摔了三四跤。

曜兒連忙跟上,在她身邊看護著,卻不敢貿然碰她。

“阿娘呢,阿娘呢,我去找阿娘嘔——”陸纮說到一半,便覺著腹中反胃,酸水直湧,整個人霎時間無力地就要往下滑。

“郎君,郎君您當心著點,您身子要緊啊……”

曜兒連忙護住陸纮,替她順著後背,哽咽不已,“府君只有您一個孩兒,您要是出事了,可怎麽得了?”

陸纮聞言,眼中不知是凝是渙,中了魘似的,口中喃喃,“是……我還有阿娘……阿娘也傷心……我得好好的……好好的……”

從地上將自己撐起,陸纮踉蹌兩步,曜兒又要去扶她,就被她吼了回來:“不要碰我!”

“不要碰我……我可以,我自己……我可以的……”

踉蹌似餓殍忽詐,失神如走肉行屍。

怎麽會呢,怎麽會呢,阿耶他明明,明明之前還總是揉她腦袋來著……

庭院木門,叫陸纮跌撞著推開,阿娘和鄧燭正枯坐在案前,沒有嚎啕的悲聲、沒有歇斯底裏的淚水,可望向她時血濃於水相濡以沫的悲切,順著春寒時節的水霧都能彌漫在她身上。

“……嘔——”

雙膝砸地,兩眼發花,反胃與哀切再也擋不住。

“柿奴!”

蜷縮趴跪在地上的陸纮朝著她們擺了擺手,她不想被扶起來,走到這裏,已然耗費了她所有的精力。

地氣順著青石板帶著土腥子味一個勁地往她鼻子裏頭鉆,濕噠噠,還有點澀,嘴裏全是鹹甜的銹味。

不知過了多久,陸纮才掙紮著,用游絲般的聲問道:

“阿耶……阿耶人呢?”

哀切至極,連帶著底下做事的都有些怕,暗中推諉一番,才有人在身後戰戰兢兢地答:

“……回……回郎君的話,那裏鬧大蟲,聽說會故意伏擊前來收斂骸骨的人,小的三人好容易從江水裏頭爬出來,撿回了一條命,就……”

“鬧大蟲……”地上的人喉頭有如獸吼,強撐了半個身子,回眸森冷,“鬧大蟲,所以你們三個就回來了?看也不看,讓我阿耶,堂堂江夏郡一郡太守,葬身兇獸之口?”

“普天之下,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

莫說這底下做事的,就是堂上,陸蕓、鄧燭也從未見得陸纮如此失態的模樣。

“柿奴,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陸蕓自己實則也無甚麽精氣,仍是強撐著精神,環顧左右,周圍的婢子得了信,欲去扶她,鄧燭卻先一步攔住她們,自己起了身。

“柿奴,起來,地上涼。”

陸纮滿身邪火沒處撒,叫鄧燭環住了手臂,欲怒未怒,擡眼瞪她,見著來人,硬生生將火氣給收了回去,窺見她眼眸中倒影,驀地升起一陣委屈。

她好想,好想不管不顧地撲在眼前人的懷中,嚎啕大哭一場。

然而她不行,亦不能。

陸纮借著她的力道,重新站了起來,望向陸蕓,哀慟堅定:“阿娘,讓我帶著人……接阿耶歸家。”

“……今日日頭已經落了,城門鎖了,出不去,便是出去,江夏河網池沼錯綜覆雜,猛獸水匪……”陸蕓知曉如今的陸纮怕是聽不進別人的話,只有她能勸:“柿奴,明日再去,聽話。”

聽話。

鬼嘯錐號,哀風哭叫,穿堂冷風將堂前的燈籠都吹滅了好幾次,底下人悄悄摸摸地點上了,不成想惹得書房中人惱火,“叫外頭那幾個沒心肝的東西別鼓搗那幾盞破燈籠了,通通給我滾出去!”

正月十六的月兒極圓極亮,沒了燈籠的照亮,更透過小窗給人鍍霜。

陸纮斜靠在案後,滿目枯索。阿耶的公文還整整齊齊地碼在案頭,甚至還有用到一半,未有收好的筆管,和他離家之時一模一樣。

“郎君,話已經傳到了,東西也已經備下,待天一亮,便能開拔。”

陸纮腦子昏沈鈍痛,隨意地擺擺手,外頭人便安靜的退了下去。

俄而外頭響起一陣木屐扣磚聲,陸纮知道這時候,除了阿娘,也只有她敢來觸她黴氣了。

頭也不擡:“我聽做事的婢子說,你昨夜到現在,都沒歇息……不要緊麽?”

“郎君哀慟更甚於我,若能幫柿奴分擔一二,也是好的。”

溫熱的人兒靠了過來,坐在她身旁,“我想陪著柿奴。”

陸纮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字句似有千鈞重。

還不等她掙紮出聲,鄧燭便不忍心看她這般,一手將人攬在懷中,“幸得我有孑然身,郎君若不嫌,靠一靠,不打緊的。”

“含光……含光……”

陸纮的哀傷依舊克制,晦暗幽明裏,埋頭於她懷,若不是鄧燭細心,這冬日裏穿的這般嚴實,怕都察覺不到她在哭。

想哭就哭吧,她阿娘說過,心上血湧成淚,流幹凈了,就會結痂,不會痛了。

微微張口,到底沒將這話說出來。

懷中人現在是陸家的當家了,哪怕是在她面前,哭了,也得裝作沒哭。

她得成全這份有些荒謬的自尊。



她們相擁而眠在命途跌宕的清晨。

直到外頭木門被推開一條縫,從外頭洩出一小片天光,灑在屋堂裏頭。緊接著屏風外傳來曜兒的聲音,“郎君,城門起鑰了。”

陸纮猛然一驚,她怎得睡過去了!

掙紮著要起,撐手卻發覺自己落在一片柔軟。

近在咫尺之人順著她迷迷糊糊地睜了眼,陸纮這才反應過來,她被鄧燭環抱著整整一夜,雙雙都因為困倦睡了過去。

原本肅殺的聲音終還是稍稍柔和下來,“……檢點好人手,咱們即刻啟程。”

方要起身,腰帶就傳來一陣輕微的拉扯,陸纮順著力道看向她。

“我同郎君一起。”

“你?”陸纮現下急著要去尋陸涇,被鄧燭這樣一拉,語氣急躁,“那地方誰曉得有多兇險,大蟲撲人,你當是好玩的麽?老實呆在家中。”

說著便要起身。

“……不要。”鄧燭被陸纮這有些‘兇狠’的語氣嚇了一遭,然而片刻之後忽而堅定地拒絕了陸纮的‘命令’。

“郎君不也去以身犯險麽?郎君可以,我為何不可以?”

“那是我阿耶,我為他犯險,帶他歸家乃是天經地義!”

“妾與君結連理,便是同氣連枝,我與你一道犯險,也是天經地義。”

陸纮被她這話說的怔忡,她頭一次極為正經地打量起眼前這個素來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總是羞赧的鄧小娘子來。

鄧燭眉目剛硬,即便仍舊是白皙纖弱,然而今身上氣度,倒真能叫人感慨句將門出虎女。

“……好,那你我便一同前去。”陸纮再想不出什麽由頭去拒絕她,唯有極為鄭重地叮囑她:“但你需得站在我身後。”

鄧燭聞言,眸子明亮,“好,我一定站在郎君身後。”



陸纮騎不得馬,只能叫人卸了車駕上所有華而不實的裝飾,換牛為馬,帶著數十人匆忙出城。

為使得這車能跑的更快些,鄧燭直接騎了自己的馬兒同隨從們一道,並未與陸纮同車。

車轔馬蕭,陸纮隨著車駕緩緩搖擺,她的心其實已經散了,但仍舊不得不撐著一派端莊做派。

對於那三個跑回來的人的所言,陸纮並未全信,其中一點便是——現下是冬春交接的時候,雨水遠沒有夏季時充沛,大江、沔水並不湍急,阿耶身為一郡太守,為他渡河的舟子定會是老手,眼下船卻翻了。

翻了不說,阿耶會水性,怎麽游到了對面,還恰好遇到了大蟲?

這世上,怎麽就有這般巧的事?

她不信。

正想著,耳畔乍起拖沓的長音:

“潘岳文上,悼亡悲辭遺音猶在;謝郎墓下,廬陵憔悴塊壘自澆。”

“陸小郎君,你說這兩句聯,應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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